贺咏君抓住沈知意的衣摆,拽着他踉跄冲进雨里。干爽清亮的人瞬间淋湿了,也埋了一层阴翳。
江白川腿脚微动,想将伞递给他,可贺咏君恶狠狠瞪他一眼,强拉着沈知意走了。
沈知意一直是在笑的。
不曾施舍于江白川一眼。
江白川攥紧了伞柄,骨节泛白。
夜里,贺咏君发起了高烧。丫鬟婆子忙里忙外,他紧攥着沈知意的手,哭着问他是不是江白川比他好。
沈知意头次见着这公子爷肝肠寸断的可怜儿模样,一时新奇,也不忍心骗他。
“嗯,你不如他。”
贺咏君哭得更伤心了。
他又问他能不能陪他一辈子,沈知意沉默着不说话,他便生拉硬拽着不让走,直至沈知意胡乱嗯啊了一通,被迫许下一辈子无法遵守的承诺,他才放了沈知意离去。
那晚的场景也许昏黄,沈知意想不清了,他也淋了雨,底子又弱,风寒几日未好,许是也有了高热,只是侯府那顶头上的人将他押进了柴房,吃了几天馊饭,挺过去了才被送回了房中。
这么个小玩意儿死了,程儿怕是会伤心得几天几夜吃不下饭,这孩子心善,幼时养的狗儿死了都哭了好些天,怎么能惹得他再伤心呢。
这是哪个混账说的话?
迷迷糊糊的,沈知意似乎听到这么一句,他嗤之以鼻,一巴掌呼在了身前人的脸上。
江白川醒来,脸上多了半个红色掌印。
他见床畔沈知意一副被魇住模样,晃着他的肩唤道:“知意,知意,醒醒。”
沈知意醒了。先是迷茫自己身在何处,后反应过来,原是江家。江白川解了禁足,同他同吃同住起来,只待过了这炎夏,秋高气爽时再回书院读书。
半点名声不毁,依旧是那赫赫有名的上京君子,无外乎多加了一处深情之象。
沈知意为江白川研着墨,坐在他的身旁,瞧他一笔一划工整写下字句。此时天正晴好,江白川伏案在阳光中,白衣皎洁似月,映下光芒,刺入沈知意眼中时,柔和又闪耀。
江白川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个字念“春”,“春和景明”的“春”。
沈知意歪头道:“也是‘愚蠢’的‘蠢’?”
江白川又写下一字,念道:“二虫为‘蠢’。”
沈知意耸肩。
他真是不明白江白川非要教他读书认字作甚,他又不会入仕于途,也不能当什么公侯先生,书对他而言只会是消遣取乐的东西罢了。再说哪里有画本好看。
想着这位大才子是百无聊赖寻他卖弄解闷找开心,沈知意也应付着,是个极为捧场的客人,可惜他那些词藻才华与他说简直是那什么,阳春白雪对上下里巴人。
妄自尊大。
“沈知意,你又想什么去了?”
江白川肃着一张脸,生气了。
沈知意立刻笑着哈哈道:“没想什么啊。”他伏小做低地撒娇,又媚眼如丝,殷殷笑着,“江公子,人家累了嘛,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这是沈知意引以为傲的手段,只要他一做出这番举动来,似乎世上没人能够拒绝他。可在江白川这儿,他头次吃了瘪。
江白川道:“今日不将春篇之字习完不可就寝。”
切。沈知意努努嘴,恨恨地拿起毛笔横七竖八扭了个“春”字,写了倒还不满意,坏脑筋一动,又加歪歪扭扭两条“虫”字,递在江公子面前讨赏。
“江公子,如何呢?”
江公子笑他一眼:“莫要顽皮。”
他知沈知意聪慧机敏,习字背书不过三遍便能常记于心、滚瓜烂熟,而方才那一嘴,他必然是不能忘掉二字之差的。
江白川又道:“你若能在酉时学完,待会子我禀了兄长带你去吃酥糕。”他语气带上些欢快的气息。
“酥糕!”沈知意将笔啪地摔在桌上,笔墨溅了半纸,“木槿糯米糕、橙沙糕、杏仁酥、茶糕、千层糕、软酪、虎皮枣泥酥都随我意点吗?”
江白川掩掩嘴角笑意,将头一点,迎接他的是沈知意极致的欢呼声。
夜里,二人回府时买了一车的玩乐吃喝,路过之处无不吵吵嚷嚷,点灯掌明。江闻渊听下人汇报,从月台栏杆旁回身,叹了声气。
“到底是个孩子。”
夜黑无月,下人退去,独他一人立于高台上,望向远处那零星一点微末光亮,似是幼童昨日抓上他的手怯生生喊了句兄长。
他后悔于那个决定,后悔于轻而易举成全了江白川。他不知这般稚子心性落于泥淖小人手中,要造出什么孽来。
远处隐约有欢笑声传来,江闻渊一瞬捏紧了栏杆,又松了开来。
他们……当真那么要好?
夏风拂过,漾起一池绿水。
沈知意轻叩院门,门上一工工整整的烫金牌匾,题曰“嘉懿院”。三个字里,他不认识两个,末尾认识的那个“院”字,还是因着江白川居住的静水院。
半掩在清脆竹林旁的漆红大门敞开。下人垂手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公子可自行前往。”
沈知意不明就里,平日里熙来攘往的家主大院,一路上竟见不着几个人影,似是被人故意清了出去。这番偷摸之象倒像是偷情所为。
想到这儿,沈知意混乱笑笑。
若真如此,那他是应着呢,还是不应呢?
“家主大人,您寻我何事?”
沈知意头先进屋,侧身歪来。江闻渊并未闭门。一门一窗,两方青绿翠叶随风垂荡,他着一身旧绿锦袍,头不戴冠,只着月麦软绳,一支金簪从窝发间插过,正敛袖执笔在桌上画着什么。
沈知意走近瞧看,是一副观音像,还未着面,只着了半身仙气。
江闻渊觑他一眼,见他穿件白锦云袍,外套着身碧落衣衫,又轻绑霁色发带,细想一会儿,走进内室拿出了半对碎金珍珠流苏耳环。
沈知意倒也不作何反应,只乖顺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捏住耳垂。他捏得温柔,不疼,不似江白川舐咬得用力,见他轻说道:“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沈知意将眉一扬,抬首于他对道:“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
二人一词一句,似是缠绵悱恻,似是佳偶天成。江闻渊拂开他鬓边秀发,将那耳环佩在沈知意耳上,可耳环滞住,他这才惊觉那并非什么环痕,而是个纤弱到已然干涸的伤口。
沈知意笑笑:“江公子咬的,江家主莫见怪。”
“……”
“自是不见怪。”
江闻渊背着手去,攥紧了那耳环。
他拂拂沈知意鬓边碎发,温柔问询道:“知意,你可知我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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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怎能不知,他与他对唱《梁祝》,若非存了求爱的心思,又该怎样?可他只得回退一步,表明界限。
江闻渊却又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沈知意受他逼迫压至墙角,义无反顾盯紧他的双眸,竟有了股忠烈气概,字字顿顿道:“兄长大人,您这般待弟媳如何对得起江白川?”
江闻渊却道:“我兄弟二人同胞而生五分相似,弟弟做得,兄长如何做不得?”
滑凉的指掌抚过沈知意的面颊,似眷恋,似缱绻,这么个青梅似的人儿,青涩、耀人、恣意,远望止渴,近处却可一口咬下,汁水四溢地饱满,酸涩地像戏里唱的天崩地裂的恨怨爱恨。任谁见了能忍得住不玩上一口。
何论,他们爱得爆烈,他又为何不可?
沈知意却将眼一甩,拉下他那只手,又被他宽阔的双臂围困在此。沈知意冷冷一笑,竟不知世家大族还有强人取乐的兴趣。
也就这副德行了。
半敞的门内,沈知意的衣襟被扯开,半园春色乍然漏出,江闻渊便就着那衤果露的锁骨吻了下去。
沈知意并没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心思,顺从地往床上躺去。他不是什么贞洁烈人,方才那一出许是他发了什么疯,竟觉得江白川会护住他似的。就像那些孽海浮沉者不会为了一瓢水无视三千弱水,碗里的锅里的缸里的,湖里的河里的海里的,总要适时捞起些什么,总不会有人会为了个卑贱奴仆放弃一切富贵殊荣,与家族地位相抗争的。
沈知意想着,他而今唯一能要回点儿脸的法子,大抵就是找机会攀爬了江闻渊上头,像对贺咏君那样。
帷帐之间,床褥深陷,两条人影绞缠勾结,沈知意抓着江闻渊的胳膊,窗外燥热的蝉鸣似乎都变慢了。
“砰!”
类似于高山炸落的震颤声陡然撞疼了沈知意麻痹的神经,江白川砰地踹开了大门,走向床榻。
“沈知意!”
江白川?
他太过恼怒,太过悲戚,失了礼数,又失了修养,全然无视了他多年来时时尊重崇敬的兄长。
他把人从床上生扯起来,胡乱地抓起地上的外袍又胡乱地给他套上。
沈知意光脚站在地上,任凭他处置,衣服套错了,他便扯着身上的衣服说:“这件是江家主的。”
江白川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兔子似的,眼见得要滴出泪来。沈知意怂懦着不敢再说话。
江白川把人拉走了。
一路上未与他说一句话。
沈知意问他:“生气啦?”
江白川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拽着人走,看着是要走到天荒地老,不死不罢休一般。
沈知意又说:“你气什么,八字没一撇的,我还没脱完呢。”
江白川终于忍不住回身瞪他,他已然犟着一张脸,似乎决定以麻木了此残生,此生此世再不理会眼前之人了。
“沈知意,我不该生气?你一件件地脱比人脱完了脱光了的还要厉害,说什么八字没一撇,我今日要不去,怕是你们就在那儿成了事了,你日后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兄……怎么面对他?你们怕不是会在我眼下苟合一辈子!”
沈知意由此细想想,他说的似乎不无道理,若真与江闻渊那样的人钻穴逾墙一辈子着实可怖。
可是,可是,江白川。
他们哪里就沦落到一辈子了?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