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像是走马灯一样。
我梦见了小时候生活的村庄,梦到我被母亲抱在怀里,她很耐心地哄着我睡觉,我的父亲则是在院子里干活,脚边是成堆的木头,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嘴上却挂着笑……
我梦见了父亲被抓走的那个午后,他被很多人带走,临走前,他告诉我要好好的活下去,还说他一定会回来找我,而我站在窗前,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
我梦见了高中时跟别人打架,他们的父母一直在指责我,而我虽无依无靠,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留,只是倔强地扭过头,死也不肯道歉……
我梦见了毕业之后,我拼命地寻找工作,却没有一家企业录用我。只能抱着那个已经陪了我好几年的吉他,在一家酒吧里干着驻唱,周围很黑,而舞台下方,徐凤正认真地看着我……
我梦见了赵思雨,梦到了我过生日的那天,她捧住我的脸,说要当我的女朋友。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在出租屋里拥抱,亲吻,不知疲倦。她说,这一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
最后,我梦到了出事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了自己狰狞的表情、王斌身上的血迹、以及赵思雨脸上的泪水……
管教的叫喊声让我从睡梦中惊醒,白炽灯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这已经是我被转移进看守所的第十天,我却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环境:二十人的大通铺、拇指般大小的牙刷、没有一点油水的食物,以及令人作呕的味道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我已经失去了自由。
我原本以为,我早已经有了适应一切苦难的能力,但直到进入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经历的东西还有很多……
王斌的伤情鉴定结果是轻伤二级,我知道,关莹等人一定正在为我的事奔波着,否则我应该会出现在检察院。
我没有了解信息的渠道,当然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我们彻彻底底地败给了白江波。抬头看向四角的天空,赵思雨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很想看看她,哪怕不说话也好。
“陈凡!”管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立马转身跑到了管教旁边。
“转移。”管教摆了摆手,随后,我的世界立刻变得漆黑。我能感受到,自己被人押进了一辆车里,而目的地在哪,我却并不知道。
恐惧与不安渐渐蔓延全身,我的手脚变得冰凉,我知道,我可能会失去几年的自由。而年这个单位又太过恐怖,我不敢去想,几年之后自己将会是什么下场,更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有机会去追寻幸福的生活。
人生的剧本总是如此奇妙,我才刚刚结束了几年的债务,却又即将失去几年的自由,当然,还有我本来美好甜蜜的爱情。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种窒息。多少年来,我都在耻辱和卑微中挣扎着生活,却从来没有犯下什么错误,而一次冲动,换来的却是如此惨痛的下场。
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太过无能,还是世界本就荒诞离奇……
车子停下,我被人拉下了车,恢复光明的一刻,我发现自己并不在检察院,而是最开始的公安局……
“陈凡,受害人同意和解了,你的赔偿金也有人替你交了,在这里签完字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警察一边说,一边递给了我一支笔。
来不及问什么,我就已经恢复了自由,我的双脚已经完全麻木,缓了好一会才挣扎着走出了派出所。呼吸的久违的空气,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眯成了一条缝,听着周围的鸣笛声,我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恍若隔世’这个词语的意思。
在看守所的十天,像是十年一样漫长,我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有多么沧桑。
手机早已经没电,我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直到一辆车快速地停在了我的眼前,随后,关莹便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陈凡,对不起,我来晚了!”关莹立刻冲到我的面前,她看了看我,眼里满是心疼,而我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关莹的衣服。
关莹却没有顾及那些,她拉住我的手,把我拉上了她的车里。
“关莹,我想抽烟。”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这十天来,我很少张口说话,语言系统都有些退化了。
关莹立刻从包里拿出了一包烟递给我。
“在车上抽就可以了,你穿得太少了……”关莹一边说,一边从后座上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很温柔地盖在了我的身上。
关莹衣服上的香水味让我短暂的平静了一会,我一连抽了两根烟,熟悉又陌生的烟草味让我终于清醒了一些,我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了座位上。
关莹启动了车子,我不知道她要把我送到哪里,现在的我依旧十分疲惫,只能开口问了一句
“关莹,赵思雨和徐凤呢?她们没事吧?”
“没事,大家都很好。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送你回家,你好好洗一个澡,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告诉你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关莹一边说,一边打开蓝牙,放了一首比较轻快的音乐。
……
在看守所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回家之后,我睡得很死,等到我彻底清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从床上坐起,而关莹就趴在我的床边,她似乎也很累了,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我本想抽根烟,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我连忙走出了卧室,打开了客厅的灯。
果然,我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了赵思雨存在过的痕迹……
我的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袭来,我顾不上关莹,直接打开了卧室的灯。
关莹被我的动静吵醒,她正努力恢复着意识,而我却已经傻在了原地。
照片墙上的照片已经没了一半,残缺的心形照片在灯光的照耀下,充满了破碎之感。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陈……陈凡,你冷静一点。”关莹连忙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瘫坐在床上,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我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而关莹则是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我也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赵思雨是前天给我发消息的,让我今天来公安局门口接你。”
“你不知道我今天出来?”
关莹摇了摇头,随后向我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因为王斌受伤严重,所以,无论关莹和徐凤委托了多少关系,都不能把我救出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王斌那边接受调解。为了救我,关莹等人开出了很多条件,但王斌依旧不为所动,坚持想让我服刑。另一边,白江波和关从德步步紧逼,没有办法,关莹和徐凤只能答应了他们的所有要求,以求能留住仅剩的一点股份。在那之后,赵思雨便带着徐凤去了建城,说是要帮我想办法……
“这期间,我也试图跟徐凤和赵思雨联系,但是电话从来就没有打通过,直到前天,赵思雨给我发了消息,我才知道你能出来……”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只是让我尽量多陪着你,剩下的什么都没有说。”
听完这句话,我最后的希望也瞬间破灭,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关莹才轻声说道
“陈凡,吃点东西好吗?你已经一天没吃了。”
我看了看面前的关莹,摇头道
“我没什么胃口,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
“陈凡,我得陪着你,你这样我不放心……”关莹还想开口说什么,我却伸手阻止了她。
“关总,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算我求你了,可以吗?”我第一次有了哽咽的感觉。这些天的压力实在太大,我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关莹愣了一下,最后缓慢地点了点头,拿上衣服离开了我家。
我打开手机,试着拨打赵思雨的电话,却依旧无法拨通。连上网络,我收到了赵思雨给我的留言。
“陈凡,你一定要出来,不要怕,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等你的……”
“陈凡哥,我们去找王斌了,可是他说什么都不愿和解,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的。”
“陈凡,表姐和关总同意了白江波的要求,表姐的情绪很不好,一直在哭。我看到了她在心理咨询师那的笔记,我不怪她,她没做错任何事……”
“陈凡哥,我好想你,在那里的日子一定不好受,你一定要撑住。明天,我和表姐就回建成找爸爸,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求过他,他一定会帮我想办法的。”
赵思雨的留言到这里戛然而止,也就是说,从到了建成之后,她就没有给我发过消息。
看着她的留言,我更加坚信她不会和我分手,于是开始在房间里寻找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终于,在那束已经枯萎的冰蓝玫瑰旁边,我发现了一个信封。
我颤抖着打开眼前的信,映入眼帘的,是赵思雨清秀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