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轩辕长歌 > 第39章:路上有痕
    第五天,轩辕走进了荒原。

    平原和荒原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草一点一点变矮,土一点一点变硬,颜色一点一点从黄转灰。走到后来连枯草都没有了,脚下是灰白色的砂石地面,砂石之间偶尔冒出一丛灰扑扑的灌木,叶子细得像针,一碰就碎成粉末。

    空气更干了。嘴唇开始起皮,喉咙里像塞了砂纸。灵气的燥意已经渗透到了呼吸里——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灵气在肺里打转,躁动不安,像受惊的蛇。灵力运转的速度比正常环境下慢了半成,而且越往东南越慢。

    天火原的灵脉燥气在压制他。这种压制不分属性——灵脉的燥气太浓,浓到所有外来灵力运转都会被拖慢,就像在滚烫的油里划水,每一圈都费劲。他原以为只有到了天火原内部才会有明显压制,现在离天火原还有至少两天的路程,压制已经开始显现了。

    轩辕在一块风蚀岩石的背阴面坐下来。太阳很高,荒原上没有一丝云,紫外线把石头晒得烫手。他贴着背阴面的岩壁,至少还有一点阴凉。

    小柒蹲在他旁边,把袍角撩起来扇风。白袍已经不白了——几天赶路下来,袍子沾满了泥渍和草汁,灰扑扑的,只有领口还残留着一点原来的白色。

    "好热。"她说。

    "后面会更热。"

    小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从袍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轩辕的手臂——她的手掌比前几天更暖了,不再冰凉,但依然偏凉,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小会儿的石头。暖意从她的掌心渗过来,有一点用,不多。

    "你的灵力运转在变慢。"小柒说。她能感觉到——魂火和轩辕的经脉之间有一种微弱的共振,灵力流转速度的变化她比轩辕自己更先察觉。

    "嗯。"

    "怎么办?"

    "扛着。"轩辕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干粮——一种用灵米粉压成的硬饼,又干又硬,咬一口像嚼石头。他掰了一小半递给小柒,自己啃剩下的大半。

    小柒接过来咬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比上次还难吃。"

    "因为水不够,和面的时候掺了砂。"轩辕自己也咬了一口,嘎嘣一声。"有吃的就不错了。"

    …………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荒原上有一个坑。坑不大,直径大约三丈,深度不到半丈。坑底的砂石被烧成了琉璃状,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坑的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裂纹延伸出去好几丈,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一张蛛网。

    这明显是灵力灼烧的痕迹。有人在这里打过架。时间不太久——裂纹的边缘还比较锋利,没有被风沙磨圆。最多两三天。轩辕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灼烧的痕迹有两个特征:一是温度极高——能把砂石烧成琉璃至少需要金丹级的灵力输出;二是持续时间很短——坑底的琉璃层很薄,只有指甲盖那么厚,说明高温只维持了一瞬间,一击结束。金丹修士的一次出手。不是对轰,是单方面的碾压——坑的形状很规整,没有偏移,说明被击中的目标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被击中的是谁?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原上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痕,没有灵识残留。打完就走了,干净利落。

    可能是仙门修士在清剿这一带的散修或妖兽。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势力在互相争夺地盘。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片荒原没有他想的那么荒——有人在活动,而且来的人不弱。

    "走吧。"他抱起小柒,绕过那个琉璃坑,继续往东南走。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闻到了烟味。这次的烟味和之前大湖南岸闻到的不一样——不是松木的炊烟,是一种更刺鼻的、带焦糊味的烟。像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他循着烟味走了一里多路,翻过一道砂石脊,看到了烟的来源。是一座村子。但严格来说,应该是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烧成了灰,门槛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废墟之间散落着烧焦的木头和碎裂的陶罐,还有几具尸体。

    轩辕站在砂石脊上看着那片废墟,没有下去。尸体不多——四五具,都倒在村口附近。姿势各异,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衣服是粗布的,和凡人穿的没什么区别。但没有一个有外伤,它们都是被灵力震死的。内脏碎了,外面完好。

    这是修士对凡人出手的痕迹。而且是刻意的、干净的手法——不留下外伤,不留下灵力残留,只留下几具看起来像"猝死"的尸体。如果不是轩辕的灵识够敏锐、他又能看到内脏碎裂的迹象,他也会以为这些人只是突然得了急病。

    这不是天衍宗的手笔。天衍宗追杀的是他,不会对凡人出手。散修和猎妖人更不会——他们图的是赏金,杀凡人没有半点好处。熊山君说过,有人在加速归墟。幽冥殿在推。归墟的侵蚀越来越快,绝地同时异动,天地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但"推归墟"是一个抽象的东西——轩辕之前没有想过,它具体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村子的人"突然暴毙",消息传出去,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求告,求告无门就会信任何能给他们答案的东西。有人会趁虚而入——给绝望的人一个"免灾"的理由,再让他们为这个理由赴死。荒原上只有零散的凡人村落,人口稀少,生活艰苦,最容易被下手的软目标。

    轩辕攥紧了斩金戟。他站在砂石脊上看了很久。废墟的烟越来越淡,火快灭了。尸体在落日的余晖里投下短短的影子,像几截断掉的木桩。

    "轩辕。"小柒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她。

    "你在生气。"小柒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是在生气。蚩尤血脉的本能在胸腔里翻涌,战意像烧开的水在丹田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想找到做这件事的人,然后——然后什么?杀了他们?他连做这件事的是谁都不确定。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肩伤未愈,灵力被压制,经脉节点还没磨平,天火原还在两天路程之外。他没有任何余力去管别人的事。

    但那些尸体。一个村子。四五条命。就这样没了。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随意。

    "守。"他想起这个字。蚩尤血脉的本源。慕晗藏东西时说的那个字。守什么?守谁?守不住所有人的。他连自己都差点守不住。但"守不住"和"不守"是两回事。他把小柒放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里?"

    "下去看看。"

    他走到废墟里。地面上到处是碎瓦和焦木,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残留着一种甜腻的焦糊味——烧过的人肉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闻过,在镇渊城的城墙上闻过,闻一次就一辈子忘不掉。

    尸体散落在村口到村中央的这段路上。四具成年人的——两男两女,都倒在逃跑的方向上,面朝东南,像是在往村外跑的时候被从身后击杀的。第五具是一个孩子。轩辕在那具孩子的尸体前站了很久。孩子不大,六七岁,也许更小。蜷成一团,侧躺着,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胸口没有外伤,但肋骨下面的皮肉微微塌陷——内脏碎了。灵力震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的手指在衣袖下面攥紧了。蚩尤战意在胸腔里翻涌,像一锅沸腾的铁水。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红——不是愤怒导致的视线模糊,是血脉在回应他的情绪,战意在试图接管他的意志。镇渊城的画面在脑海深处翻出来…………城墙上的血,魔潮的嘶吼,慕晗的胸口…………

    魂火在掌心猛地一跳。暖黄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温度骤升,烫得他手背的汗毛卷曲了一下。不是灼伤,是魂火在拉他——拉他离开那个红色的深渊。

    轩辕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战意像退潮一样慢慢落了下去。不是因为消失了,是因为他把它按回去了。按回了胸腔深处那个它该待的地方。他睁开眼,蹲下来,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搬到村子后面的空地上。没有工具,就用斩金戟的戟尾在硬土地上挖了一个浅坑——不够深,但至少能遮住身体。他把土盖上去,用脚踩实。最后一具是那个孩子。轩辕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从蜷曲的手臂间掉出来一个东西——一只布老虎,粗糙的手工,布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老虎的耳朵被火烧掉了一只,但剩下的部分还完整。

    他把布老虎塞进了孩子的手里,合上了那小小的手指。然后他站起来,从废墟里走出来。小柒在砂石脊上等他。她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轩辕弯腰把她抱起来。他没有说任何话。他继续往东南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

    入夜之后他还在走。比计划多走了两个时辰。荒原上的夜很冷,白天的燥热在太阳落山之后迅速消散,砂石地面凉得像铁板。但地底的热气没有散。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能感觉到从深处传上来的温度。天火原的地脉热力在地下流淌,这片荒原的地壳只是一个薄壳,壳下面是火。小柒也感觉到了。她不说话,但脚趾在蜷——地面的热气让她的实体不太舒服,像光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

    "还有多远?"轩辕问。

    "一天半。"小柒想了想。"也许两天。地越来越热了,越热她越清楚。"

    第四魄。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灵力被压制到正常水平的八成左右,但筑基后期的总量还在,两魄共振的恢复速度也在。肉体没有问题,金丹巅峰的强度在这个环境下不受影响。肩伤结了新痂,虽然还是肿的,但不影响活动。斩金戟的裂纹他检查过了——不深,不影响使用,但不能再硬接化神级的攻击。

    应对天火原里的威胁,够了。若要是面对玄冥,恐怕不行。但玄冥不会追到天火原来。化神巅峰修士进天火原和进洛书秘境一样有风险。归墟侵蚀严重的绝地对所有修士都一样,灵识会被干扰,灵力运转会偏移,化神的威压在那种环境下要打个折扣。玄冥大概率会在天火原外面等,和洛书秘境外面一样。这意味着他在天火原内部是相对安全的,至少来自玄冥的威胁暂时不用考虑。但天火原内部的威胁本身可能比玄冥更棘手。归墟侵蚀、火属性怨魂、灵气燥乱、地脉不稳,每一项都是要命的东西。

    小柒忽然碰了碰他的脸。"你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怎么走。"

    "不对。"小柒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你在想那个村子的事。"轩辕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还在用力。"小柒说。"攥着戟杆的手。你生气的时候就会用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我会记住那些人的。"他说。

    "然后呢?"

    "然后做该做的事。"轩辕看着东南方向,黑暗中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道暗红色的光带在地平线的那一边等着。"先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守。"

    小柒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荒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尘土和硫磺。轩辕裹紧了外袍,抱着小柒走进了夜色里。身后,废墟方向的烟已经完全散了。月光下,那几座新堆的土丘很矮,几乎看不出来。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荒原上的地形在微妙地变化,砂石地面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烧过的铁锈。地面的温度也在升高,从脚底板传上来的热气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得发呛,每吸一口都像在喝热水。小柒一直没说话。她靠在轩辕的肩膀上,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魂火与天道同源,而天火原的灵脉是极端偏性的火属性灵气,和她体内的天道本源有某种深层的冲突,所以在这里小柒总能感觉到一股来自本能的不适。

    "疼吗?"轩辕问。

    "不疼。"小柒说。然后想了一下,改口了。"一点点。像……被太阳晒太久的感觉。不舒服,但能忍。"

    "到了天火原内部会更严重。"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在那里。她在等我。"

    "她"是谁——第四魄,还是慕晗?或者在小柒的认知里,这两者已经分不开了。

    轩辕没有问。他继续走。脚下的暗红色纹路越来越密,地面的温度在持续上升。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带比昨天更宽了、更亮了——不是错觉,是他真的在靠近。他调整了呼吸,把灵力运转压到了最低——在天火原的灵脉影响下,灵力运转越快,被燥气侵蚀的风险就越大。保留体力,减少消耗,到天火原入口的时候再调整状态。夜很深了。荒原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声。月亮升到了头顶,又白又亮,把荒原照得像一片银灰色的海。他在这片海里走,朝着一个看不见的岸。

    …………

    同一个夜晚。宁云姝也找到了那片废墟。她比轩辕晚了大约四个时辰。从丘陵方向搜索过来,一路走一路查,到了荒原边缘的时候已经入夜。废墟的烟早就不冒了,但焦糊味还在,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

    她站在废墟外面,剑没有出鞘。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碎瓦、焦木、塌掉的土墙——一切都和她在路上见过的那些被魔物摧毁的村落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没有血迹。宁云姝走了一圈。她在村口发现了几处脚印——不是村民的脚印,是修士的。靴底有灵纹,鞋跟磨损的方式和凡人不同。脚印有两双,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步幅很窄,像是……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她蹲下来仔细看——小的脚印虽然步幅窄,但落地的力度和成年人一样均匀,重心稳定。更可能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修士,或者某种非人的存在。两双脚印从村口走向村子后面的空地,然后又走回来,朝东南方向离开了。

    她跟到了后面的空地。新翻的泥土。五座矮矮的土丘。宁云姝站在土丘前,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她见过很多尸体。作为天衍宗执法堂的弟子,她处理过修士间的斗殴、妖兽袭村、甚至魔物入侵后的善后。但她从没见过有人——一个被全天下追杀的人——会在逃亡途中停下来,为素不相识的死者收尸。他明明没有时间。

    四千灵石的悬赏令贴满了方圆千里,玄冥长老在外面守着,天衍宗的追兵在后面跟着,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每多停一刻都是多一分危险。他还是停了。

    宁云姝在土丘前站了很久。夜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怀里掏出传讯符,看了看。周恒给她的任务是发现踪迹后立即传讯。她已经发现了——两双脚印、新翻的泥土、东南方向。足够精确定位了。

    她把传讯符收回怀里。她没有决定不做——她只是决定了不现在做。至少今晚不做。她转身离开了废墟,朝着脚印消失的东南方向,慢慢跟了上去。月光照着她的背影。墨蓝色的袍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飞剑横在背上,剑柄上的浅色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她走了大约半里路,忽然又停了下来。不是犹豫。是她发现了另一个痕迹。废墟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往下一个村落。小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轩辕的,是另一双。修士的靴底,步幅比轩辕窄,行走方向相反——从东南往西北。时间比轩辕更早,可能就是做这件事的人留下的。

    归墟教。她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脚印的特征。靴底的纹路不是寻常的防滑纹——有一处反复出现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某种简化的符印。宁云姝在天衍宗的卷宗里见过类似的——归墟教徒会在随身物品上刻这种符号,不是统一配发的,是信徒自己刻的,像一种虔诚的标记。

    步幅和落地力度判断——金丹后期修为。一个人。宁云姝站起来,看着西北方向。归墟教的人还在附近。轩辕去了东南。她该追谁?答案很明显——她的任务是追轩辕。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不去管那个归墟教的人,下一个村子可能会遭殃。

    她咬了一下嘴唇。很轻,几乎无声。然后她转身,继续朝东南走去。追归墟教的人不是她的任务。她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轩辕,传讯,然后等周恒的人来。但她在走的时候,把飞剑从背上取了下来,握在手里。不是为了对付轩辕。是为了……她也不知道。以防万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