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林纯一下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看着虞烬可怖的双眼发抖，“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虞烬看了他一会，僵硬的脖子转动，垂下眸道，“没说什么，我刚刚做噩梦了。”
“哦哦哦。”林纯一下松了口气，他就知道，那么吓人的话，怎么能是师兄说出来的呢？
他举着汤匙递到虞烬唇边，要再给他喂药，虞烬却错开了，他声音嘶哑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于是林纯又将刚刚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师尊过几天就来看我……”虞烬喃喃道，勾起一抹看不出笑意的笑容，不无讽刺道，“是吗？”
他倒不是对萧戟有什么意见。
毕竟，师尊为了他，亲自盯伏七天七夜拿下歹人，是天大的重视和福分。师尊怎么可能不爱他？
只是这份爱……
始终不是最优先的那个。
在师尊的心里，总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将他遮挡住，让师尊看不见他。
林纯低头时，总觉得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盯着自己，可一抬头，虞烬又是侧着脸，一副病入膏肓的苍白样子，披着外裳，弱柳扶风，好不可怜。
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师尊也不会放任虞烬沦落到这副模样。
林纯赶紧找来一床厚厚的被褥，给虞烬盖上，让他好好躺着歇息，临走时又补了句：“你不要多想，师尊会来看你的。”
见虞烬弱弱地点了个头，他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可刚一出门，稚嫩的脸上就闪过一丝迷茫。
他垂头丧气地蹲下去，抱住头，叹气道：“唉……师尊说只有我才能救师兄，我真的行吗？”
虞烬昏迷的次日，林纯便醒了。
他当时处在洞眼的外围，并没有被巨龙的攻击伤到，只是呛了些水，吃下丹药便能行动自如了，只是还有些虚弱而已。
卧床休养了快一日，就被萧戟叫了过去。
师尊背对着他站在船边，月白的身影和天边的皎月融成一体，林纯乍一晃神，还以为是天上的神君下了凡。
好在萧戟马上开口了，唤回了他的意识。
他问：“你还记得为师收你为徒之日，问了你什么问题，而你又是如何回答的吗？”
林纯怔了怔，想起萧戟把他从水镜中捞出来那日。
人皇暴戾，战争连年迸发，又赶上天公不作美，他从小长到大的城池闹了饥荒。萧戟降临的时候，他正被饥民们按在案板上，举着寒光凛凛的剔骨刀剁下来。
萧戟的问题是问他，如果他救他脱离苦海，他会怎么办，他当时被吓懵了，战战兢兢说自己不知道。武宗主听到他这个回答后不可思议，连连追问。
只有他知道，萧戟还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些想要啃食你血肉的饥民该死吗？”
林纯当时又是回答了一个不知道，但很快接上一句底气不足的：“其实我……我觉得他们没错。”
这话简直令人听了发笑，真是很傻很天真，都快成人家的腹中美餐了，还说人家没错？蠢的要死！
可林纯恍惚中却看到萧戟的眸光波动，下一秒全身的剧痛消失了，他被萧戟带回了天一道宗。
他答对了。
现在面对萧戟的问话，他又将当日的回答又说了一遍，见师尊神色淡淡，他胸膛里又凝聚出巨大的勇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很多人不能理解的话连着蹦出来：“说到底，饥民饿肚子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很倒霉，赶上天灾人祸。甚至其中有个人我都认识的，那个蒸包子的王老板，以前经常给我包子吃来着……他只是太饿了。”
他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去，声音跟蚊子一样，“其实很多所谓的坏人，也都不是真的坏，若是把一些正人之士放在他们的位置上，也不一定会比他们善良。”
这话实在离谱，在这个修仙界正派云集的仙船上说出来更是离谱中的离谱，甚至有一会林纯刚离开萧戟视线，下一秒就被人以肃清邪风之名乱刀砍死的风险。
“为师几千年才明白的道理，你这么小就懂得了。”萧戟静静听他说完，淡道，很快话锋一转，“这便是为师收你为徒的原因。你知道，你师兄性格偏执，很多想法和别人不一样，容易走死胡同，但他本性不坏。”
“只有你，才能救你师兄。”
萧戟的话轻飘飘，却给林纯的肩膀上落下一则重担。
他晕乎乎的反应了会儿，抓了个重点：“师尊是为了救师兄，才收我为徒的？”
“……”
萧戟沉默片刻，补了句，“也有救苍生的原因。”
林纯了然点头：“哦哦哦。”
太抽象了，他有点不懂。于是他又问：“那这个救，怎么救啊？”
萧戟没说话，只是挥袖，一盏水镜浮现在眼前。
林纯初始不觉得什么，等看清了那画面中的人影时，失声道，“那是……”
话没说完，身体就被拎起，一阵天旋地转，萧戟拎着他钻进了水镜。
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天上黑压压的不是乌云，也不是天空，反而是棕褐色的大地，山峰倒挂着压在头顶，显得整个空间仄逼狭小，令人喘不上气来。脚底下烟云横生，细一挪腿，才发现白色的雾气下是死气沉沉的绿水。
突然，林纯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还好萧戟及时拉住他。
他整个身体吊在半空，脸和水面亲密接触，如此近距离，自然让他看清了刚才踩到的是什么。瞳孔瞬间睁大，林纯头皮发麻地惨叫：“死……死人啊！！”
他着急躲开，猛的扑腾起来，萧戟一时没抓住他，林纯噗通一下掉进水里。
于是他看到了，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断肢残骨，一半骨一半死肉的头颅死不瞑目的瞪着他。
这绿水分明就是尸水！
林纯嘎嘣一下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纯在岸边悠悠转醒，萧戟在他身旁平静矗立着，似乎等待已久。
他爬起来，狼狈地问：“师尊，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好奇怪啊！”
萧戟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关于你师兄的传言吗？”
“知道啊，他们说他是邪魔。”林纯挠挠头，追上萧戟的脚步。
“吾将他带回天一道宗的当晚，你已经飞升的师祖亲自从九天之上传来音讯，说吾做了一件正将不正，邪将不邪的大错事，若放任这个孩子成长下去，届时凡域颠倒，生灵涂炭。”
“凡域颠倒，生灵涂炭……”林纯跟着念叨，越看越觉得四周的景象很符合。
他观察着，死气沉沉的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密密麻麻的曼陀罗花在堆陈的白骨上盛开，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应了他的猜测，萧戟脚步停下，素白的身影屹立其中：“这便是未来的修仙界。”
林纯吞了吞口水，语气飘忽：“那、那这都是师兄搞的……？”
他师兄真是杀人大魔头啊！
萧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宛如鬼魅般传来，那声音很轻，和烟雾差不了多少，可混在比他更惹耳的流水声中，却极容易让人发现。
萧戟轻轻叹了声，推了推林纯的后脑勺，将他推向一个方向，自己却仿佛不忍一般，错开了目光。
他说：“你自己看吧。”
林纯刚要说什么，目光锁定到曼陀罗花丛中的一幕，深深吸了口气：“那是……师兄？！”
目光所及的尽头，虞烬将自己泡在尸水里，腿、脚，还有一段胳膊，雪白的皮肉不见了，只留下森森白骨，尸水变得愈发翠绿，这美丽的外表完全掩盖了它的残酷——它是能够吃人肉，啃人骨的腐水。
可虞烬却不肯起来，他将自己沉到水里，任凭血肉被腐蚀，手心搁在左下肋骨第三寸，心脏的位置。
他低低啜泣着，完好无损，甚至被这病态的残躯显得愈发美艳的脸上划过泪痕。
“好痛啊……好痛……”
他一边哭一边呢喃细语，若是旁人定会以为他是因为身体被腐蚀而痛，可林纯却有种诡异的直觉，不是。
果不其然，他又听到了虞烬夹杂在哭声中的低语：“心好痛，好空……明明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明明身体已经够痛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呢？”
这毫无逻辑的一段话，林纯却骤然懂了他的意思：因为心太痛了，所以身体要更痛，才能忽略这份痛苦，继续活下去。
心尖猛的一颤，一股冲动席卷全身，林纯猛地冲出去，想要把虞烬拖出来，手却从身体中穿过了。
就像碰到了一场幻影。
他呆愣愣的，和岸边的师尊对视，萧戟的眼中蕴含着无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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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悯。
就在这时，喘气声传来，林纯骤然转头，发现在水的另一头，一个青年艰难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那青年的五官很熟悉，简直就是长大后的林纯。
青年一身朴素的白衣，费劲的走进尸水，那些能够腐蚀人血肉的水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就被幽蓝色的光芒推开，让出一条路。林纯这才发现，青年背后背了一把十分眼熟的剑。
……夺天？
师尊的剑？
剑修的剑，和剑修日夜相伴，宛如灵魂的一半，根本不可能落入别人之手。
除非……
林纯不可置信的看向萧戟。
萧戟一言不发，神色晦暗。
“师尊？”察觉到熟悉的灵力，虞烬紧闭着哭泣的双眼立刻睁开了，在看到是林纯的那一刻兴奋的神色又淡下来，他神色恍惚道，“我竟然忘了，师尊已经……”他自嘲的笑了笑，“不要我了呢。”
之后两人又说了什么话，林纯已经听不到了，他全然沉浸在看到夺天剑时巨大无比的震撼中。
再回神时，虞烬已经靠在青年的怀里痛哭，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他泪流满面，泪珠一颗一颗的掉，其中有一颗无比晶莹剔透，宛若水晶的泪滴，在从他脸上滑到半空中的瞬间，所有流水声、花朵摇曳声都消失不见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世界停止了崩塌。
一阵黑暗袭来。
……
再睁眼时，林纯坐在萧戟的仙居内，萧戟坐在他对面，解释道：“那是悔恨之泪。”
“蛮荒时期，便有神明被恶念侵蚀，堕为邪神，犯下罪行。那时候的修仙界也如你刚才看到的那样生灵涂炭。”
林纯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问：“那后来又怎么恢复正常了呢？”
“众神将邪神逼入苍梧渊，再由邪神昔日的爱人来劝说，邪神流下悔恨之泪，天地便恢复如初。”萧戟顿了顿，“你便是能让你师兄流下悔恨之泪的人。”
当初他闭关，并非为了冲击飞升，而是为了在保全苍生的同时，给虞烬求一个生机。
为此，他叩问天道三百载，只得到了一个所谓救世主的生辰八字。
根据这个八字，他找到了林纯。
起初，他以为林纯只是单纯的能拯救苍生而已，虞烬作为他的徒儿，还是要他亲自护着。
所以他才在做了一个梦后，就风声鹤唳的不让虞烬进珠华宝洞。
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让虞烬陷入了生死之境。
全是顾言盼的责任吗？
恐怕没这么简单。
萧戟再次叩问天道镜，这次天道镜没等三百年，几乎是立刻给了他一段画面。
也就是刚刚看到的。
林纯让虞烬流下了悔恨之泪。
林纯才是那个救虞烬的人。
萧戟敛下眸，神色晦暗不明，他甚至想起了古籍上所记载的那段文字——“邪神昔日的爱人来劝说，邪神流下悔恨之泪”，再抬头时，看林纯的眼神有些许微妙。
林纯内心也是思绪万千，还没捋清呢，感觉一阵汗毛竖起。
“……师尊？”他抬眼看过去，萧戟又把目光收回了，好像刚才是幻觉一样。
这时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激动的别的都忘了：“对了，师兄的事暂且不谈，方才我看到夺天剑……怎么会在我手里呢？您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能不能避免？”
萧戟看了看他着急的神色，道：“吾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毕竟天道镜只能预测别人的命运，持镜人不能自测。
林纯还想说什么，萧戟却是不想再谈论自己了。
他将一瓶丹药扔到林纯手里，便转身：“行了，去看你师兄吧。”
林纯看了看手里的丹药，知道师尊的意思是让自己多照顾师兄，给师兄温暖，这样师兄就不会走歪路。
可是……可是……
他觉得不对！
师兄最在乎的人是师尊，救他的人怎么会是自己呢？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咬咬牙，喊道：“师尊不去看师兄吗？他肯定想看到您的！”
而萧戟只是留下一句淡淡的“救他的人是你”身影便消失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