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偿资助了一个单亲妈妈的女儿学医十年,学费生活费全包。

    我只有一个条件,毕业后回我们县城医院服务三年。

    直到她博二那年,在网上发了一篇公开信。

    说我只在她身上花了几百块,就想绑架她回县城医院服务三年。

    她写道:

    “三年我随便去哪儿赚不到几十万?这几百块的恩情,我还不起吗?”

    “从今天开始,我不要她的资助,医院我也不会去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她晒出来的转账截图。

    她截的是我最早转给她的那笔生活费,六百块。

    十年来我转给她的学费、房租、实验材料费,加起来四十多万。

    我从没让她打欠条。

    让她回县城,是因为我联系好了省里的专家带她,攒够临床经验再走,路会更宽。

    那篇公开信下,我回复了一句保重。

    然后我翻到下学期的缴费通知,十万块的临床规培费。

    不知道她打算从哪里来。

    1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何思发的消息。

    那个我资助了十年的女孩。

    我点开消息。

    “沈暮姐,我有些话早就想跟你说了。”

    “你资助我十年,我感激过你,但你心里清楚,你那点钱算什么?”

    “让我回县城服务三年?你知道我导师给我推荐的医院是哪吗?北京协和。”

    “你拿几百块的恩情,想绑我一个博士三年,你不觉得恶心吗?”

    “你根本不是真心帮我,你是在投资,你把我当股票一样买进来,等着翻倍变现。”

    “我受够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要你的资助了,你那些钱,我以后十倍还你。”

    “医院我也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虚伪,自私,恶心。”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一个字,最后一条消息来了。

    “对了,你那六百块生活费截图我发网上了,让大家看看什么叫以钱压人。”

    然后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凉。

    十年。

    整整十年。

    从她十八岁考上医科大学的那年夏天开始,到现在她博二。

    十年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书本费、实验材料费、考研辅导费、考博报名费……

    我从没让她打过一张欠条。

    从没要求过她写任何承诺书。

    唯一的条件,就是毕业回县城医院服务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脑子里翻涌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天傍晚,我在县医院探望住院的姑妈。

    病房走廊尽头围了一群人,有护士在喊快叫医生。

    一个女孩被从抢救室里推出来,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走廊边,看着那辆推车从面前经过。

    后来我从护士那里听说了她的故事。

    说她刚考上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但家里拿不出学费。

    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够吃饭租房就所剩无几。

    学费一年八千二,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小两万。

    她妈妈凑了两个月,凑了不到三千块。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读书读不起了,不如不活了。

    割腕了。

    抢救及时,命保住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她侧躺在病床上,面朝墙壁,肩膀在发抖。

    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也是满眼的泪。

    母女俩就那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只听得见窗外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

    我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日光灯开始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了翻存折,工作八年攒下的钱,不算多,但够供一个孩子读大学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我开门见山。

    我供你读大学,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全都我来出。

    只有一个条件,毕业以后回县城医院服务三年。

    三年之后,你想去哪去哪,我绝不拦你。

    她妈妈当时就要跪下,我一把扶住了,老太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何思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2

    那年暑假我帮她办了入学手续,给她买了新手机、新电脑、新书包。

    她妈妈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恩人,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说别这么说,孩子争气,我帮一把应该的。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学校,帮她搬行李进宿舍。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间六人间,忽然转头对我说了一句:“沈暮姐,我会好好学的。”

    后来她读了大五,说要考研。

    我说考,考上了继续供。

    她考上了本校的硕士研究生。

    之后又说想读博,导师说她的研究方向很有前景,不读博可惜了。

    我说读,博士我也供。

    她又考上了。

    我为她高兴,特意请她和她妈妈吃了顿好的。

    她读博以后,我联系了县医院的院长。

    我跟他说了我资助了一个孩子,学临床医学的,博士,想来咱们医院服务三年。

    你看能不能安排最好的科室,再请省里的大专家带带她。

    周院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说这种高学历人才愿意回县城,是全县老百姓的福气。

    我觉得我把路都给她铺好了。

    三年服务期一过,她有博士文凭加三年大专家带出来的临床经验,想去三甲医院易如反掌。

    我甚至想过,三年以后她要是不想留县城,我可以帮她推荐到省里去。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

    我想等一切都敲定了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没给成,惊吓倒是自己先吃了。

    三天后就是下学期的缴费截止日。

    十万块的临床规培费。

    我不知道她打算从哪里来。

    但我不会再问了。

    门口传来动静。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何思和她妈妈。

    她妈妈拎着两袋菜,像是刚从超市回来。

    何思站在对门门口,正低头翻包找钥匙。

    为了方便何思读书,我把我名下的一套房子借给她们母女住。

    就在我对门,两室一厅,精装修,家具家电全配齐。

    水电燃气费也是我交的。

    几年下来从没收过她们一分钱租金。

    那个地段,每年租金至少四万起步。

    十年就是二十四万。

    不过这些我从来没算进资助的账里。

    毕竟人家孩子读书要紧,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我只是想去楼下取个快递。

    防盗门推开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何思和她妈妈同时抬起头来。

    她妈妈的目光和我撞上的一瞬间,猛地低下头去。

    她拎着菜的手攥紧了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身体不自觉地往何思身后缩了半寸。

    何思倒是坦然。

    或者说,是那种理直气壮到近乎挑衅的坦然。

    她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上往下扫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见过,初中时班上的混世魔王看班长就是这种眼神。

    “妈你怕什么。”

    “该怕的是她。”

    她妈妈没有接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何思转过脸来,正面朝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拉得更开了。

    “沈暮姐,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沈女士。”

    “你就在我身上花了几百块,就想让我回县城给你卖命三年?”

    “你知道我什么学历吗?博士。”

    “你知道一个临床医学博士毕业以后年薪多少吗?”

    “协和的住院医一年都有二十多万,三年就是六十多万。”

    “你让我放弃六十多万,去你们那个破县城拿一年十几万?”

    “那几十万的差价,你去哪里补给我?”

    3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走廊里回荡着嗡嗡的余音。

    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坐在病床上的女孩。

    我不知道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何思还在说。

    “你让我回县城,根本不是为我好。”

    “你是为了你自己,你觉得你花了钱,就得从我身上赚回去。”

    “三年县城医院,到时候你就从我身上悄悄吃回扣吧?”

    她妈妈始终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我才开口。

    “何思,你知道现在的医学生毕业进医院,一个月能拿多少吗?”

    何思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别拿那种底层医院的数据来忽悠我,我去的不是你们那种地方。”

    我平静地说:

    “全国三甲医院的规培医生,平均月薪六千到八千。协和也是这样,你可以去查。”

    “你说协和住院医一年二十多万,那是主治医师的待遇,你一个刚毕业的规培生,连医师资格证都还没拿到手,拿什么去比?”

    “你博士毕业,去一线城市的三甲医院,第一年的年薪,真实数字在十五万左右。”

    “扣除房租、交通、吃饭、社保、公积金,你每月到手不到八千。”

    “而且你至少要做三年规培,这三年你的收入不会有太大变化。”

    何思脸上的笑消失了半秒,很快又挂上了更浓的嘲讽。

    “你少在这吓唬我。”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

    “我导师说了,以我的条件,进协和起步就是二十万。”

    她在虚张声势。

    不过我不打算拆穿她。

    拆穿了又怎样,她会信我吗?

    十年的资助和帮扶,在她眼里都成了投资算计,我这一两句话能改变什么?

    我收回目光,伸手把防盗门关上了。

    关上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房子我要收回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何思反应很快,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真面目露出来了吧!”

    “连住的地方都要收回去,沈暮,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我没有再说话,把门关上了。

    自始至终,我没有听到她妈妈的声音。

    一个字都没有。

    下午我去了房产中介。

    把房子的信息登了上去,年租金四万八,押一付三,随时看房。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对门的门开着。

    何思和她妈妈正在搬家。

    走廊里堆着几个编织袋和行李箱。

    她妈妈从屋里搬出一个大号行李箱,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她低下头,把行李箱推到电梯口,转身又回了屋。

    自始至终没有跟我说一个字。

    在我家住了十年的人,搬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翻手机。

    朋友圈里一条动态跳出来。

    是何思妈妈发的。

    她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次发还是两年前,何思考上博士的那天,她发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今天这条,配了九张图。

    九张图全是新房子的照片。

    配文写着:“闺女给换的大房子,住着就是舒坦,闺女争气,妈妈骄傲。”

    我看完这九张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套房子的地理位置,从照片里的窗景能看出来,是城东新开的那个高端公寓。

    一室一厅,月租金至少八千。

    押二付三,一次性要付四万。

    四万块。

    这笔钱,就是何思身上最后一笔钱。

    4

    上个月刚开学的时候,她给我发消息,说博二的学费涨价了,比去年多了两万,还差三万八的缺口。

    我当天下午就转了四万过去。

    现在我知道那四万块去了哪里。

    没有去交学费。

    而是拿来租了一套月租八千的高端公寓。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第三天。

    缴费截止日。

    县医院周院长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那个博士什么时候能来入职,他好提前安排科室和带教专家。

    我说她不来了。

    周院长那边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我说她觉得县城太小,配不上她。

    周院长又沉默了几秒,说那太可惜了,省里的郑主任都问过好几次了,说挺期待带这个学生的。

    我说替我谢谢郑主任,不用等了。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省城。

    何思的学校在省城大学城,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

    我要去办终止资助的手续。

    之前资助她的那笔钱,是通过学校的一个定向捐赠通道走的,每年开学前由我签字确认,学校直接从账户划扣学费。

    现在我不资助了,需要去学校签一份终止协议。

    到了学校,找到学生资助管理中心的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接待的我,姓王,态度很热情,倒了杯水,让我坐下慢慢说。

    我把情况简单讲了。

    王老师的表情从热情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为难。

    “沈女士,您确定要终止吗?何思同学的下学期规培费十万块,就快要交了,如果您的资助停了,这笔费用她需要自己承担。”

    我点头:“确定。”

    王老师翻着何思的档案,犹豫了一下,又说:“沈女士,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我说:“她在网上发了公开信,说我用几百块绑架她的人生。”

    王老师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她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篇公开信。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她看了大概三分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沈女士,您的资助额度,十年累计……”

    她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说:

    “沈女士,这个终止协议我可以帮您办。但在办之前,我想跟您说一句话。”

    “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有些人,你帮得越久,她越觉得你欠她的。”

    我签字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何思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暮?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她走进会议室,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一副主人的姿态。

    “怎么,是不是想通了?觉得把我得罪了不划算,特地跑来挽回?”

    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晃着。

    “我跟你说,没用的。”

    “我何思做出的决定,从来不会改。”

    “你那些钱,我以后会十倍还你的。”

    “你也不用三天两头跑来学校打听我的情况,我跟你的资助关系已经结束了。”

    “你再来骚扰我,我就报警。”

    王老师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何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何思同学,沈女士今天是来办终止资助手续的。”

    何思的笑僵了半秒。

    王老师继续说:

    “她已经签字了,从下学期开始,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由你自己承担。”

    “另外,下学期的十万块规培费,今天就是缴费截止日。”

    “沈女士已经撤回了这笔费用的资助意向,你需要自己想办法。”

    5

    何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精致的笑容碎成了好几块。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王老师。

    “王老师,她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在您面前装可怜了?我跟您说,她这个人……”

    王老师打断了她:“何思同学,你发在网上的公开信我看了。”

    何思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王老师说:“你信中写沈女士只资助了你几百块,但我这边的系统记录显示,十年合计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元。”

    “这还不包括她另外承担的住宿和水电费用。”

    “你发的那个转账截图,是六百块。”

    “六百和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差了多少个零,你比我清楚。”

    何思的脸白了一度。

    王老师站起来,把签好字的终止协议放进文件夹,合上盖子。

    “何思同学,做人要讲良心。”

    “沈女士对你是恩,不是债。”

    何思没有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好像存了十年的浊气,终于吐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多了,吃不完,倒掉了。

    锅洗了,碗洗了,厨房擦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下手机。

    何思妈妈的那条朋友圈还在,九张图,四十七个赞,十三条评论。

    我洗完碗,坐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手机震了几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那四万七千六百元,从定向捐赠账户里退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钱是回来了,十年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在单位楼下碰到同事老张,他拉住我,压低声音说:“沈暮,你看网上了吗?”

    我说没看。

    老张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

    “那个说我只花了几百块的医学生,被扒出来了。”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

    有人说她是白眼狼。

    有人说资助者太冤了。

    有人算了一笔账,十年四十七万,平均一年四万七,一个月三千九。

    这点钱在当今社会确实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但更多的回复是在骂她。

    骂得很难听。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老张。

    我说:“别看了,没意思。”

    老张说:“你就不生气?”

    我想了想,说:“生过了,生完了。”

    生气是昨天的事。

    今天是新的一天。

    那篇公开信的热度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把何思妈妈的那条朋友圈截图发到了网上。

    底下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一边说资助者只给了几百块,一边拿着资助者的钱租八千一个月的公寓。”

    有人说:“这母女俩真是绝配。”

    有人说:“妈妈但凡说一句公道话,女儿都不至于这么理直气壮。”

    第四天,王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沈女士,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何思同学的十万块规培费,今天逾期了。”

    6

    “学校给了三天宽限期,但她没有提交任何缴费凭证,也没有申请助学贷款。”

    我说:“那是她的事了。”

    王老师说:“我理解,但还有一件事。学校查了一下她的住宿费,从博一开始,她就没交过住宿费,一直是走的您的资助通道。”

    “现在您的资助停了,她欠学校一年的住宿费,六千块。”

    我说:“那也是她的事了。”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沈女士,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何思和她妈妈搬走以后,对门的房子很快就租出去了。

    租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县医院上班,女的在小学教书。

    搬进来那天,小两口提着大包小包,在走廊里忙前忙后。

    我打开门,帮他们递了几个箱子。

    男的说谢谢,女的说姐你是好人。

    我说不客气,远亲不如近邻。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门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间对门住了十年的母女,就这么走了。

    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连影子都没留下。

    何思的公开信在网上发酵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以后,新的热点出来了,没人再记得那件事。

    互联网就是这样,什么热度都不过三天。

    九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

    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暮姐,我是何思,我换了号码。之前的事是我冲动了,我想跟您道个歉,您能给我回个电话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又过了三天,第二条短信来了。

    “沈暮姐,我知道您生气了,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学期的规培费我实在凑不齐,学校说如果再交不上,就要延迟毕业。”

    “您能先借我十万吗?我毕业以后一定还您。”

    我删了这条短信。

    第三条短信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发来的。

    “沈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看着我走投无路,你很高兴是吧?你果然是在报复我,你的善良全是假的。”

    我没有删这条。

    我截了个图,存了下来。

    十月。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暮?”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女人,站在收银台里面,手里拿着扫码枪。

    是何思的妈妈。

    她瘦了很多,脸凹了下去,眼袋垂到颧骨下面,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沈暮……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收银台后面的顾客在催她扫码。

    她抹了一把眼泪,赶紧拿起下一件商品扫码。

    动作很熟练,但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说话,付了钱,提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帮下一个顾客装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想起十年前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哭着说,恩人,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十年,好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我走出了超市。

    十一月。

    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个链接,点进去是某医科大学研究生院的公示栏。

    何思的名字出现在延期毕业名单上。

    原因是:未按时缴纳规培费用,未能完成规培轮转。

    延期时间:一年。

    朋友附了一句话:“这人是不是你资助的那个?”

    我回了一个字:“是。”

    朋友说:“活该。”

    我没有回。

    十一月下旬,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周院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省里的郑主任来县医院做学术交流,点名要见我。

    我去了县医院,在会议室见到了郑主任。

    她五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干净利落。

    她握着我的手说:“你就是那个资助学生的沈暮?”

    我说是。

    她说:“我听老周说了,你资助的那个博士不来了。我本来还准备了好多资料想带她,可惜了。”

    我说:“给您添麻烦了。”

    郑主任摆摆手,说:“不麻烦,倒是你,别往心里去。这年头,帮人的人反倒被骂,不帮的人倒清闲。”

    她顿了顿,又说:“我有个学生,今年刚博士毕业,临床能力很强,人也踏实,想找个地方攒经验。你有没有兴趣见见?”

    我愣了一下。

    郑主任笑了:“你的条件我都听说了,回县城服务三年,我那个学生愿意来。”

    7

    十二月。

    那个学生来了。

    她叫林知夏,二十八岁,省内最好的医科大学博士毕业,研究方向是心血管内科。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县医院的会议室。

    周院长、郑主任、我,还有她,四个人坐在一起。

    周院长把情况跟她说了:

    没有编制,三年服务期,工资按县医院标准发,没有安家费,没有科研启动金。

    唯一的优势,是有郑主任亲自带教。

    林知夏听完,笑了。

    周院长说:“你不考虑考虑?”

    林知夏说:“郑老师愿意带我,比给我一百万都强。”

    郑主任在旁边笑,笑得很欣慰。

    那天晚上,周院长请我们吃饭,在县城最好的饭馆,点了八个菜。

    林知夏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她说:“沈暮姐,我听郑老师说了你的事。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想,这就够了。

    何思的短信还在继续。

    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条,内容从道歉到哀求,从哀求到威胁,从威胁到咒骂,反复循环。

    十二月十五号: “沈暮姐,我妈住院了,你能借我两万吗?求求你了。”

    十二月十八号: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家破人亡才开心?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毒?”

    十二月二十号: “沈暮,我记住你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回。

    一条都没有回。

    但我把那句我妈住院了看进去了。

    我找超市的熟人打听了一下。

    何思的妈妈确实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胆结石,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两万多。

    何思凑不齐这笔钱,在网上发了水滴筹。

    水滴筹的目标金额是三万。

    筹了五天,筹到四千二。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捐。

    不是心狠。

    是我已经不想再跟这对母女有任何瓜葛了。

    一月份。

    何思延期毕业的消息在学校传开了。

    有人把她那篇公开信翻了出来,重新发到网上。

    这次的热度比上次还大。

    因为有人做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何思公开信里的那句话:“我只在她身上花了几百块。”

    右边是学校系统里查到的资助记录: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元。

    中间用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连接起来。

    配文写着:“几百块?”

    这张图在网上疯传。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她。

    有人说:“这已经不是白眼狼了,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有人说:“四十七万,她妈妈在超市上班,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有人说:“资助者唯一的要求是回县城服务三年,这叫绑架?这叫白嫖三年免费劳动力好吧。”

    还有人说:“你们别骂了,人家是博士,文化人,我们这些没文化的理解不了博士的脑回路。”

    讽刺的是,何思的博士身份,在这件事里成了最大的讽刺点。

    一个博士,连基本的感恩和诚信都不懂。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何思的导师给她打电话,问她网上的事是不是真的。

    何思说是沈暮陷害她,那些钱都是沈暮自愿给的,她没有求着沈暮给。

    导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何思,我对你很失望。”

    何思后来才知道,导师本来要推荐她去一家省级三甲医院。

    那家医院的科室主任跟导师是老同学,导师已经打好招呼了。

    但公开信的事出来以后,那家医院的人力资源部在网上看到了相关信息,打电话来问导师是怎么回事。

    导师说:“这个人我带不了。”

    推荐的事,黄了。

    何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发了疯一样地给导师打电话,导师没接。

    她又给导师发微信,发了几十条。

    导师回了一条:“何思,你连对你最好的人都能背刺,我凭什么相信你以后不会背刺我?”

    8

    春节前一周,我去超市买年货。

    又在收银台看到了何思的妈妈。

    她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手抖了一下,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沈暮……何思她……她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她吧……”

    我没说话,付了钱,提着购物袋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除夕那天晚上,林知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沈暮姐,新年快乐。谢谢你让我来县城,这里的烟火真好。”

    配了一张图,是她站在县医院住院部楼顶拍的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夜空中,很美。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知夏。”

    林知夏来县医院上班以后,我见过她几次。

    每次去县医院体检或者拿药,都能在住院部看到她。

    她穿着白大褂,忙前忙后,对每个病人都很耐心。

    有个老太太血管不好找,她蹲在床边找了十分钟,一直温声细语地安慰。

    我在走廊里看着,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医生。

    不是靠学历堆出来的,不是靠头衔撑起来的,是靠一颗心做出来的。

    周院长跟我聊天,说起林知夏,赞不绝口。

    说她是真的愿意学,每天最早到科室,最晚走,郑主任带的几台手术她都跟了,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周院长说:“沈暮,你介绍来的这个人,我们捡到宝了。”

    我说:“不是我介绍的,是老天爷安排的。”

    周院长笑了,说:“不管谁安排的,反正我们县医院赚了。”

    三月份。

    何思的事又有了新的进展。

    她的助学贷款申请批下来了,但只批了六万。

    六万块,不够还欠学校的住宿费和规培费,更不够交新学期的学费。

    她在学校的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

    “求求大家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帖子里写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父亲早逝,母亲在超市打工,她靠好心人资助读完了本科、硕士、博士。

    帖子下面最高赞的回复是:

    “某位好心人供了你十年,你说人家只花了几百块,现在你又说走投无路,谁来帮帮你?你自己良心被狗吃了,谁来帮帮你?”

    何思把帖子删了。

    她把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了。

    她在网上消失了。

    但她妈妈没有。

    四月份。

    何思妈妈的水滴筹链接又被人翻了出来。

    这次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有人在超市认出了她。

    有人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配文是:“这就是那个白眼狼博士的妈妈,在超市打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视频下面几千条评论,没有一条是同情她的。

    有人说:“她女儿花着人家的钱租八千一个月的房子,她在这打工,她也不拦着,这母女俩都不是好东西。”

    有人说:“她女儿那么有本事,怎么不给她妈安排个好工作?”

    还有人说:“别捐了,捐了也是给她女儿拿去租房子。”

    何思妈妈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超市的仓库里搬货。

    她的胆结石手术没有做,因为凑不齐钱。

    她把水滴筹筹到的四千二退了回去,说不要了。

    退完以后,她在仓库里哭了半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

    五月份。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写的是何思,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城中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上写着:

    “沈暮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我也不求您原谅。

    那张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找同学东拼西凑借的。

    我知道不够,差的太远了,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谢谢您这十年。

    对不起。

    何思”

    我拿着那张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窗框哐哐响。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张卡我没有动,也没有退。

    就放在抽屉里,跟那封道歉信在一起。

    9

    六月份。

    林知夏在县医院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郑主任每个月从省城来一次,带她查房、看片子、做手术。

    林知夏进步很快,郑主任说她现在的水平已经赶上了省城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

    周院长跟我商量,说想给林知夏解决编制问题。

    我说那是你们医院的事,我不掺和。

    周院长说:“她是你介绍来的,不跟你说跟谁说?”

    我笑了,说:“行,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

    那天晚上我请林知夏吃饭,在县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

    她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吃了两碗米饭。

    吃相很好,不挑食,不浪费,盘子里最后一根菜叶都夹干净了。

    我跟她说了编制的事。

    她说:“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八岁的何思。

    我端起茶杯,对林知夏说:“好好干,路还长着呢。”

    林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说:“沈暮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用对我不失望,你对你自己的选择不失望就行。”

    林知夏笑了。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县城冬天早晨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七月份。

    何思延期毕业的事有了转机。

    她东拼西凑借够了规培费,重新申请了规培轮转。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六月可以拿到博士学位。

    但推荐信的事没人给她写了。

    她导师不愿意写,其他老师也不愿意写。

    一个没有推荐信的博士,找工作会很难。

    何思去找导师,在导师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导师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叹了口气,说:

    “何思,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但我只能写事实。事实就是你的临床能力不错,但你的职业道德有待考量。你确定要这样的推荐信吗?”

    何思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导师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沈暮为什么只要求你回县城服务三年吗?”

    何思摇了摇头。

    导师说:“我打听过了,她帮你联系了省里最好的专家带教。”

    “三年以后,你有博士文凭,有专家带出来的临床经验,去省城的三甲医院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不是想绑你三年,她是想给你铺一条更宽的路。”

    何思的眼泪掉了下来。

    导师说:“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何思蹲在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拿出手机拍照。

    何思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那天晚上,何思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内容我看了一遍就删了。

    只记得最后一句:

    “沈暮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写了那封公开信。”

    我没有回。

    八月份。

    林知夏的编制批下来了。

    周院长在县医院给她办了入职手续,正式成为县医院心血管内科的住院医师。

    郑主任从省城赶来,亲自给她戴上了工牌。

    我在台下看着,鼓了鼓掌。

    林知夏站在台上,穿着白大褂,工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职称。

    九月份。

    新学期开始了。

    林知夏开始独立接诊,不再需要郑主任手把手带。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科室,晚上九点才走,中间除了吃饭就是看病人、写病历、查资料。

    科里的护士都说她是个工作狂。

    何思的事在网上彻底平息了。

    没有人再提那篇公开信,没有人再提那个白眼狼博士。

    林知夏在县医院干得风生水起。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林知夏。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水果,看见我就笑了。

    “沈暮姐,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那正好,我今天买了菜,做多了吃不完,你来我家吃吧。”

    她住在医院附近的公租房,一室一厅,简单装修,客厅里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

    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切菜的刀工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自己做饭的人。

    “你一个人住,还天天做饭?”我靠在厨房门口问她。

    “也不是天天,值夜班的时候就吃食堂。”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立刻散开来。

    “自己做比较省钱,也健康。”

    我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何思。

    何思从来不自己做饭。

    她读大学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块生活费,她说学校食堂难吃,天天点外卖。

    10

    后来读研读博,生活费涨到了三千五,她还是点外卖。

    有一次我去省城办事,顺道去看她,她宿舍里堆满了外卖餐盒,苍蝇在屋里飞。

    我问她怎么不做饭,她说:“我哪有时间啊,我这么忙。”

    那天我帮她收拾了宿舍。

    她坐在床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沈暮姐?”林知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你发什么呆呢?帮我拿下碗筷,在柜子里。”

    我打开柜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大碗小碗分开摞着,筷笼里筷子头朝上,勺子单独放一个盒子。

    这种细节让我觉得她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一顿饭吃得很好。

    十月份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快递。

    寄件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城中村,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地址。

    五月份何思寄卡来的时候,就是从这个地址寄出的。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汇款单。

    金额:五千元。

    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沈暮姐,这是这个月的还款。我在医院做规培了,每个月有三千块补贴,我留一千五生活,一千五还您。剩下的我攒够了一起还。何思。”

    我把汇款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十一月。

    何思的妈妈从超市辞职了。。

    我朋友说:“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好像回老家了。她们老家在下面哪个镇上,具体不清楚。”

    我说知道了。

    十二月初,林知夏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暮姐,你能来医院一趟吗?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到医院的时候,林知夏在住院部五楼的心内科病房等我。

    她把我带到护士站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关上门,递给我一张病历。

    “你看这个名字。”

    我低头一看,病历夹上写着三个字:何秀兰。

    何秀兰是何思妈妈的名字。

    “她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急诊收上来的。说是肚子疼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了,邻居把她送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查了说可能是胆囊炎急性发作,转到我们这里来的。”

    林知夏翻开病历。

    “我看了一下,胆囊结石嵌顿,已经引发急性胆囊炎了,再不手术可能会穿孔。”

    我盯着病历上的诊断,没说话。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林知夏说。

    “入院手续是自己办的,我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

    病房在走廊尽头,双人间,另一个床位空着。

    何秀兰躺在靠窗的床上,挂着点滴,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拔手上的留置针。

    “你走,你走……”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留置针被她拽出来了,血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林知夏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阿姨,您别动,针脱了要重新扎的。”

    何秀兰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拼命往后缩。

    “沈暮,我对不起你,我不配见你……你走吧……我不配……”

    林知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站在门口,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开口了。

    “知夏,你帮她把针处理一下。手术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11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何秀兰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林知夏主刀,郑主任从省城赶过来指导。

    手术很成功,胆囊顺利摘除,没有并发症。

    术后第三天,何秀兰的住院费用账单出来了,两万三千多。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账单,问护士能不能出院。

    护士说你刚做完手术三天,伤口还没愈合,不能出院。

    何秀兰不说话了,把账单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的时候,林知夏叫住我,把我拉到医生办公室,关上门。

    “沈暮姐,何秀兰的手术费还没交,她今天问我能不能分期付。”

    我说:“跟我没关系。”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何思昨天来了。”

    我正准备开门出去,手停在门把手上。

    “来了?”

    “嗯,昨天晚上到的。在病房待了一整晚,今天早上走了。走之前来护士站问了一句,问是不是你安排的手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们医院安排的,跟你没关系。”

    我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何秀兰的病房门关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何秀兰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见我,愣住了。

    “沈……沈暮……”

    她把塑料袋藏到身后去,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要出院?”我问。

    “我……我想回去休养,在医院花销大……”

    “伤口还没拆线,你现在出院,感染了怎么办?”

    何秀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看着她,想起十年前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低着头,但腰是直的。

    现在她的腰弯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的手术费,医院那边应该跟你说了,可以申请医疗救助。”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申……申请了,说要等审批。”

    我没接话。

    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

    “沈暮,何思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年轻不懂事……你……”

    “阿姨。”

    我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何秀兰愣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病号服上。

    我说:“何思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写那封公开信,没有人逼她把六百块的截图发到网上,没有人逼她拿着我给的学费去租八千块的公寓。”

    “每一件,都是她自己选的。”

    12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

    何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说话。

    “您好好养病。”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何秀兰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何思来接的。

    我听护士站的护士说的。

    除夕那天,林知夏值班。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县医院食堂的年夜饭,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配文是:“沈暮姐,新年快乐!食堂大师傅今天超常发挥了!”

    我回了一个红包。

    她没收。

    她说:“我发工资了,今年过年给家里打了五千块,我妈高兴坏了。沈暮姐,等我再攒攒,请你吃好的。”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笑了。

    三月份,何思的规培轮转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开始独立管床,接诊了十多个病人。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张照片,是何思在医院查房的样子。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病历夹,站在病床前。

    照片拍得模糊,看不清楚表情。

    底下评论有人说:她也配当医生?

    有人说:技术好就行,人品不重要。

    有人说:人品不好的人,技术再好也是定时炸弹。

    那条帖子后来被删了。

    不知道是谁删的。

    四月份,我收到了何思的第三笔还款。

    这次是八千块。

    附言栏写的是:“沈暮姐,我发了绩效奖金,多还一点。何思。”

    我把汇款单看了一眼,和前面两张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

    五月份,林知夏在县医院的一次全院大会上被表扬了。

    她独立完成了一例高难度的心脏介入手术,术后病人恢复良好。

    周院长在会上说:“林知夏同志是我们县医院引进的第一位医学博士,她的表现证明了我们的路子是对的。只要有真才实学,县城也能留住人才,也能成就事业。”

    林知夏站在台下,脸涨得通红。

    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在县城最好的一家火锅店。

    她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沈暮姐,其实我特别怕。”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怕对不起郑老师的带教,怕对不起你对我的信任。”

    我夹了一块鸭血,慢慢吃完,说:“知夏,你知道吗,真正的怕,是在做事的路上。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什么都不怕。”

    林知夏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沈暮姐,你说话真好听。”

    我笑了:“多吃点,你太瘦了。”

    六月份,何思的博士毕业答辩通过了。

    没有人给她送花,没有人给她庆祝。

    她妈妈在老家,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面。

    七月份,何思开始找工作。

    投了三十多家医院,没有一家给面试机会。

    有的是简历关就没过,有的是初筛过了,到了终面环节被刷下来。

    她知道原因。

    那封公开信在网上留下了太多痕迹,HR一搜她的名字,出来的全是白眼狼、博士、几百块。

    有一个HR在拒信里写得很委婉:“您的专业能力我们非常认可,但考虑到医院的文化建设需要,我们认为您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医院。”

    13

    何思对着屏幕看了很久。

    八月份,有人告诉我,何思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那家医院在省城边缘,规模不大,主要做体检和慢性病管理,不涉及高难度手术。

    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六七千。

    何思接受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九月份,何秀兰的身体彻底垮了。

    胆结石手术之后她没有好好休养,出院就回超市上班,每天站七八个小时。

    身体吃不消。

    有一次晕倒在仓库里,同事打120把她送到医院。

    这次不是县医院,是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她贫血严重,营养不良,需要住院调理。

    那天晚上,何思坐在镇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给她妈削苹果。

    苹果削到一半,刀滑了一下,割破了手指。

    她看着手指上渗出来的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在县城医院的病房里,割腕被抢救回来。

    那次是一个陌生女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来走进了她的病房,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

    “我供你读大学。”

    何思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妈妈从病房里走出来,看见她在哭,也哭了。

    母女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十月份,林知夏被评为了县医院的年度优秀员工。

    周院长让我去给林知夏颁奖,我说我不去,我又不是你们医院的人。

    周院长说:“你是她推荐人,你不去谁去?”

    颁奖那天,县医院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知夏站在台上,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我走上台,把证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忽然凑近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沈暮姐,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因为那个人而对所有学医的人失望。”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没放在一起比过。”

    林知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

    我走下台,坐回最后一排。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何思转来了两千元。

    附言栏写着:“沈暮姐,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每个月会固定还您两千,直到还完。谢谢您,对不起。何思。”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兜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县医院门诊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黄。

    那片光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落在穿着白大褂的林知夏身上,落在病历本和缴费单上,落在每一个被治好病、笑着走出医院的人身上。

    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了那片光里。

    十年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但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比如林知夏。

    比如那些还在路上、值得被善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