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蹿’?”枫月看他板着脸,差点消完的气又往外冒,“突然出现就跟鬼一样。”
“身在鬼域,不见鬼见什么。”夜霆冷峭答,漫不经心瞥她一下。
枫月直接给个白眼,大步流星越过他往前。
夜霆不动如山:“强闯阴门域,十条命都不够你死。”
枫月置若罔闻。
青灵线浮现。夜霆稍微勾手,她就被拽回来。
“你。”枫月思绪一闪,怼声变作试探,“……你能控制这根线?”
毓戎礼后,按理说它只会在他们生死攸关时出现。
等等。
山芋居那晚它也时隐时现,可他们没有遇到危险。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用它?”枫月挽了一圈,把青灵线绷直。
夜霆都做好了回怼的准备,不曾想她问出这个,淡漠的脸又一次伪装成了倨傲冷酷的样。
枫月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指甲盖想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要我自己查。你那死鸭子硬嘴绝不可能让我空手套白狼。”
她讲话的时候睫毛卷翘,三分幽怨带着四分不屑,根本不藏看不惯的态度,毫不顾忌的样反而流露出肆意的自由,轻飘飘的语气也的确把他的想法捏稳了,夜霆都没发现自己生出兴致:“知道还问。”
她循着声音扫他一眼。
眼花了?竟头一回在他脸上捕捉到……笑意?
夜霆很快恢复原样。
枫月也把头回正,片刻后才轻轻莞尔。
“若不多问一句。”她灵动的眸子如林中麋鹿,故意拉长尾音。
夜霆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枫月再侧头,通透的眼神像月光,洒在夜霆脸上:“我又如何拖住你。”
眼前女子消失。
幻术。
竟被她卸了防备。
夜霆即刻提步,右臂的拉力变强。
青灵线颤动,他心跳加速,前方山谷却传来枫月的抱怨:“不是说没有生死危机你就不出现么!”
青灵线拉得笔直,夜霆唇线也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弛。女子回音还在继续:“你能不能不要限制我——”
*
秃鹫扑棱离开高枝,断裂的木条砸下来,枫月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壁沿这么宽的山谷也能有——”
回音没一会儿折返。
枫月甚至只是小声嘀咕。
但她说话的同时,青灵线消失了。
意外之喜。
枫月本还有一闪而过的念头,该不会那家伙转眼就出了事,但又一想,他的地盘他还能栽么。
青灵线再现。
夜霆已然走入她视线。
“……”
枫月扯臂,这才发觉青灵只是在乱丛枝头打了个结,用力拉断后,它便绑如未绑,毫无束缚之力,长短似乎……也是灵活变通的。
“能不能不要限制我。”她夹着嗓子压音量,虽说仍被山谷回音出卖,让夜霆听了个清清楚楚,但青灵线竟然懂话,乖乖隐去。
灿烂日光悬挂山头,枯枝倦叶裹得一身暖意洋洋,枫月站在干涸的溪边,脸颊迎着光,细腻的肌肤像金膏玉,凝脂温润,格外柔和。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身体微晃,注意力几乎都在夜霆身上。
尽管隔得远,他也不习惯这样的注视,侧向别处,没忘冷声:“谁允许你盯着我。”
“我的眼睛,你管得着?”枫月硬怼回去,青灵线终于在她的控制下隐现自如。
原来是通灵之物,随人心意。
这下总算不会被那个臭脸男牵着鼻子走——
青灵线又动了。
枫月猛然醒悟,莫不是还要……加上想起他的时候。
夜霆漠着眼神看过来。
燥风吹动残枝,枫月借其影转头,双颊的颜色隐于暗处。
数百只七色灵蝶飞向上空,间隔有序,排成一排,往两边延展。
透明的深厚光屏嵌在山谷与山体中间。
沿着视野看出去,光屏中似乎有影影绰绰的动静。
枫月释灵,想看清一点,夜霆的法力把她截住,墨灵凑上前,如同水墨晕开画卷,光屏另一头的景象逐渐清晰。
与她所处的黄沙枯谷不同,里面绿茵茂盛,树高枝深,攀天的叶丛遮蔽光芒,汩汩露水折射出青黑的色调,像圆润的耳垂,悬满就坠。
“嘶——”
枫月心中响起了音。
五头青蛇一口吞没紫鼠。
身躯拱胀片刻,斑驳微光照向十只蛇眼,正好折往枫月的瞳,青蛇仿佛察觉了什么,五头齐吐信子,一直拉到光屏之上,然后蜿蜒着舔,留下青红相接的唾液。
枫月全身起鸡皮疙瘩。
“鸷雒。阴门域中唯一一种不用毒液,徒身搏猎物的蛇怪。”夜霆到她身边,端详七色灵蝶勾勒出的界域划分线,“耗这么多灵力,就为了确认阴门域的范围?”
枫月答非所问:“强开这道光屏代价很大?你是这里的主人也不行?”
“冥幽域不属于任何人。”夜霆拂袖,带枫月到另一方角落,光屏中的景象多了些明朗的生机。
“结界分开阴阳,灵怪生性不同,所适环境不同,光屏在过去只是一道结界。”
但现在,上面稀稀拉拉地排布着淡黄色的圆点。
黥卒已死,黄色灵迹还在,说明是幕后之人所为。
光屏中的黄色圆点像烟灰一样缓缓上浮,九尺之后被墨灵阻下。
“月圆之时,你们还会把这黄色灵迹一并除去?”
夜霆默认。
轰轰响动从西边来,天空蛇形阵现。
舟曲等人竟这么快,已经清除了方圆百里的血毒。
但软白云朵下的蛇阵布满了浑浊之灵,当是尸骨无数。
“黥卒……害了很多人?”
“只剩三成。”
枫月低眉,“包括我们所见那座楼阁中的……全部?”
“也许。”夜霆偏头看向她,语调听不出起伏,“把手给我。”
“嗯?”
枫月顿了顿,迟疑着抬左手。
旋风瞬起,吹荡她的秀发,鎏金双羽乍现,卷着她飞向云霭。
枫月不是没在空中待过,但夜霆这话不说清楚直接抓人的行为实在惊得她心跳加速。
好在他那双翅膀够宽够大,这男人也并不吝啬为她出些力,枫月猛喘两口气后,很快就拽稳他的身,能够在空中安全悬立。
只是人在天空,冥幽域的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阴门域中景。
五头蛇的法力作用于结界,光影折射,就像一面立体的放大镜,枫、夜恰好落于这通天镜柱中心。
数十条青蛇瞪着双瞳凑拢,枫月后背冒冷汗。
这是自然光的景,灵蝶送出去也挡不住。
夜霆悄然看过来,枫月深吸气,专心观察前方。
荒地上的舟曲等人见夜霆,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随后继续列阵。
蛇形扭动,逐渐变成圆龟,从天上看,那圆龟背部中心有一处漩涡,逆时针旋转,不受阵法影响。
“今夜月圆,他们三人须得在漩涡之中,才不会被涤毒阵伤到。”夜霆正经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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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月的注意力放入阵法,看得有些出神。
他好像沉了口气,“我说清楚了么?”
“……三进三出,四上四下,九息之内。”枫月欣喜抬头,见他如常冷脸,平声:“你刚刚……跟我说话了?”
夜霆没有多余的情绪,“漩涡起落的规律是对的,但阵法开启,最多只有三次机会。你最好第一次引他们靠近,第二次敲定位置,第三次才能万无一失。”
“那便争取第一次直接确定,后面就多一个机会。”枫月自有主见,但也多问了一嘴,“还是说,有别的风险?”
夜霆见她眉眼炯炯,一副越困难越想挑战的样,没多讲。
阵法驱散的毒素如汽升空,夜霆顺手揽枫月撤开半里,云朵从他们肩头飘过。
光影未散,阴门域中的五头青蛇成群结队,活像索命的阎王。
他打算垂直回落,她察觉,倏地抓住他胳膊,指尖还有些用力。
“……你……”枫月声轻,夜霆仍摆出冷面不屑的表情,她原想说的话立马变了:“你飞慢一点……这儿太高了。既是你把我带上来,就要安全地送回去。”
“快与慢都会安全。”他环视她左右身后的光柱影,硬着语气答。
枫月挪开眼,绷紧面容。
夜霆不想对她软,调起双羽就朝下。
气流横冲,重心快悬的感觉放大了情绪,但枫月没吭声,强迫自己鼓足勇气,睁开双眼直面。
五头蛇似乎瞄准了她的弱点,在人眼皮抬起的瞬间,露出前所未有的暴戾之容,仿佛下一刻就会吞了她。
枫月身一颤,眼泪差点挤出来。
她不想丢人,偷瞄夜霆。
不知是错觉还是眼花,他的余光仿佛从她脸上扫过。
须臾,鎏金双羽改变了方向,速度比之前更快,径直飞往舟曲等人所在。
落地时,夜霆倒是雷厉风行,顷刻收回法力,冷脸转身,只是双臂的急促泄了几分怨怒与不满。
枫月注目他背影,嘴巴微张,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缓缓成形的薄纱飘动。
“人都走那么远了,还盯着看?”
墨灵比枫月先作出反应。
夜霆看清薄纱显出的人像,落回右手。
冯诀羽本以为会先见枫月的脸,早早备好流转的眼波,岂知事与愿违。但出于不浪费自己的兴致,他也自然地勾起了笑意,朝夜霆致意:“真没想过,昊爻苍彝传人竟是冥幽域之主。”
枫月掐他的话,“你何时连的讯?”
“你快吓死都不吭声的时候呗,”冯诀羽双手抱胸,笑容恣意:“大小姐,我真是越来越后悔当年带你去了步留山。”
那个沧麓最大的异虫老巢,坐落于洱黎,冯氏管辖的药草山谷。
十年前,枫月还是个小女孩,为研药毒,使劲浑身解数让冯诀羽引她去山中。
谁知她采药入迷,不慎掉下断崖,在满是毒虫的洞里呆了两天两夜。
冯诀羽寻到她的时候,小姑娘蓬头垢面,眼眶红得比朱砂深,但是仍然憋住眼泪,回凌霄落养了七日,才肯嚎啕大哭。
“我又不是小孩子。”枫月驳他,十年光阴过,她见过的世界更大,阅历更丰富,经历的事情也多了,幼时阴影确实还有痕迹,但……也只是过去。
冯诀羽轻松笑,眼神一笔带过。
枫月一心只想正事:“薄纱之灵只能用一次,你现在开启……不等月圆?”
“月圆……”冯诀羽望向夜霆:“居然隐瞒了我们聪慧心软的大小姐,冥幽王殿下,你可真让人捉摸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