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伪证 > 33. 意外
    解决“薇薇安”自首事件一周后,笼罩在市局上空的紧绷气氛略有缓和。

    “薇薇安”——本名李陈冰,二十二岁,无业,独居——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证据链也趋于完整。检察院已提前介入,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

    周沐安的遗体在完成所有必要的司法程序后,终于被其悲痛欲绝的家人接走,送往殡仪馆。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终究只能以这种形式划上句号。

    谢故迟参加了简单的送别,站在角落,看着周沐安父母哭到几乎昏厥的背影,沉默地敬了个礼。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这天上午,阳光不错。谢故迟开车,带着薛安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复查腰伤。距离受伤已近两周,薛安的恢复情况出乎意料的好。

    诊室里,头发花白的骨科主任拿着刚出来的片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示意薛安做了几个简单的弯腰、转身动作,满意地点点头:“嗯,恢复得确实很快。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的症状基本缓解了,肌肉拉伤也愈合得不错。小伙子,身体素质可以啊,到底是年轻。不过还不能大意,避免久坐久站,提重物、剧烈运动再缓缓,注意保暖,坚持做我教你的那几个康复动作。”

    薛安一听,脸上立刻扬起笑容,偷偷朝站在旁边的谢故迟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看,我说没事了吧。

    谢故迟没理他,向医生仔细询问了后续注意事项,以及大概何时能恢复日常巡逻这类稍剧烈的工作。医生又叮嘱了一番,最后感叹道:“真是好得很快,我见过不少类似伤情的,恢复期要长得多。平时没少锻炼吧?”

    薛安正要嘚瑟两句,诊室的门“砰”一声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夹克、满脸通红、浑身酒气混合着汗味的男人冲了进来,眼睛赤红,径直冲到老医生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医生鼻子上,唾沫星子乱飞:“姓王的!你怎么看的病!啊?我老婆的腰伤在你这里看了一个多月了!膏药也贴了,药也吃了,钱花了不少,屁用没有!前几天疼得受不了,去了二院,人家那里的医生一看片子就说病情加重了!腰椎都快出大问题了!你这个庸医!你是不是就想骗钱!”

    男人情绪激动,声音又大又嘶哑,引得走廊里候诊的人都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老医生扶了扶眼镜,眉头紧皱,但还算镇定:“这位家属,你冷静点。你爱人的情况我清楚,是陈旧性腰肌劳损合并急性扭伤,治疗需要过程。病情有反复或者感觉加重,我们可以再详细检查,分析原因……”

    “检查个屁!就是你没本事!”男人根本不听,挥舞着手臂,眼看就要去揪医生的白大褂领子,“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赔钱!道歉!”

    诊室里的护士吓得惊叫一声。就在男人的手即将碰到医生的刹那,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一把牢牢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谢故迟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医生身前,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制住了男人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先生,这里是医院,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男人一愣,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更是火冒三丈,另一只手握拳就想朝谢故迟挥过来:“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薛安原本靠在检查床边上,见状,轻轻“啧”了一声,慢悠悠地直起身。腰还有点不得劲,但姿态很放松。他往前走了两步,也没靠太近,就站在谢故迟侧后方,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戏谑:“啧,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对着医生要打要杀的。怎么,当我们是空气?”

    “警察”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暴怒的男人头上。他挥到一半的拳头僵在半空,赤红的眼睛瞪着薛安手里那个深蓝色的证件本,又看看面前扣着自己手腕、神色冷峻的谢故迟,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但嘴上还不服软:“警、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包庇庸医啊?他把我老婆治坏了!”

    “是不是治坏了,需要专业鉴定,不是靠你喊打喊杀就能认定的。”谢故迟松开手,但身体依然挡在医生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过男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人病情加重,有第二家医院的诊断证明吗?你带了吗?”

    男人一噎,眼神有些闪躲:“在、在家里……”

    “家里?”薛安挑了挑眉,收起警官证,双手插回兜里,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你在这儿闹什么?拿不出证据,就是扰乱医疗秩序,涉嫌寻衅滋事。要不,跟我们回所里……哦不,市局聊聊?”他故意把“市局”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男人脸色白了白,市局?他看看谢故迟,又看看薛安,两个年轻人虽然一个冷峻一个散漫,但那种隐隐透出的气场绝不是普通片警能有的。他再蠢也意识到今天撞铁板上了。

    老医生这时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对男人说:“这位同志,你爱人的情况,我很重视。如果你对治疗有疑问,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沟通,把两次的片子都拿来,我们一起分析,如果是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诿。但你现在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还触犯了法律。”

    男人张了张嘴,气势全无,只剩下一点虚张声势的嘟囔:“反正……反正就是没治好……”

    谢故迟不再看他,转身对老医生点了点头:“王主任,您继续工作。这个人,”他瞥了一眼蔫了的男人,“我们需要带回去了解下情况,顺便核实他所说的医疗问题。”

    “好,好,谢谢两位警官。”王主任连忙道谢。

    薛安已经走到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男人一哆嗦:“走吧,哥们儿,别在这儿影响其他病人看病。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说。”

    男人彻底没了脾气,垂头丧气地被薛安“请”出了诊室。谢故迟对王主任再次颔首,跟了出去。

    出了医院,上了车,男人被安排在后座。谢故迟开车,薛安坐在副驾,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坐立不安的男人。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薛安开口,语气比起在医院里随意了些,“你爱人叫什么?什么时候在王主任这里看的病?怎么个加重法?”

    男人这会儿老实多了,磕磕巴巴地交代:他叫赵大勇,是个货车司机。他老婆李秀梅,一个多月前在家搬东西扭了腰,开始就在小诊所看,没看好,后来到市一院挂了王主任的专家号。王主任诊断是腰肌劳损急性发作,开了药,让休息理疗。但李秀梅回家后还是喊疼,赵大勇觉得是女人娇气,也没太在意,有时候烦了还骂几句。

    直到前几天,李秀梅疼得下不了床,他没办法,才带她去第二医院,那边的医生说拖得有点久,炎症比较重,需要更系统的治疗。赵大勇一听火了,觉得是王主任没治好,还浪费了他的钱,加上昨天跟朋友喝了点酒,今天脑子一热就跑来医院闹事了。

    “你爱人现在人在哪里?”谢故迟问,声音平稳。

    “在、在二院住院呢……”赵大勇小声说。

    “住院?”薛安挑眉,“腰伤到要住院?你刚才可没说。”

    赵大勇眼神躲闪,不吭声了。

    谢故迟和薛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有问题。

    到了二院,在住院部找到李秀梅的病房。看到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见到赵大勇进来就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的瘦小女人时,谢故迟和薛安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秀梅的腰伤确实不轻,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她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脖子上那些新旧不一的青紫淤痕,以及她看赵大勇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薛安让护士先带赵大勇出去“等候”,谢故迟则留在病房,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在离病床稍远的地方,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询问李秀梅。

    起初李秀梅什么都不敢说,只是哭,反复说自己不小心摔的。直到谢故迟告诉她,赵大勇今天去医院闹事,已经被他们带回,并出示了警官证,表明会保护她的安全,李秀梅的防线才崩溃。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腰伤起初确实是扭的,但不至于这么严重。是赵大勇,经常喝了酒就打她,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皮带。这次她腰疼,动作慢了点,赵大勇嫌她做事不利索,又打了她,正好踹在腰上,伤上加伤。她不敢说是被打的,只敢说腰疼。去一院看病,王主任开的药,她偷偷吃了,但伤没好全,赵大勇又动过手。直到前几天,她实在疼得受不了,赵大勇怕她真出事没人干活,才带她来二院。二院的医生检查时,大概看出了端倪,但李秀梅不敢承认,医生也只能就伤论伤,说病情加重。赵大勇却把账全算到了一院医生头上……

    “警察同志,我……我不是故意要讹医生,我真的怕……我怕他打死我……”李秀梅泣不成声。

    谢故迟静静地听着,记录着,镜片后的眼眸沉静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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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却蕴含着力量。他给李秀梅倒了杯水,告诉她:“你不需要害怕了。家庭暴力是违法行为,你身上的伤就是证据。我们会处理。”

    病房外,薛安也没闲着,几句话套问,加上察言观色,赵大勇本就心虚,又得知警察可能要去问他老婆,心理防线很快崩溃,对自己酒后经常殴打妻子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依旧辩解是“家务事”、“老婆不听话就该管教”。

    “家务事?”薛安冷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记录本,“赵大勇,现在这是刑事案了。故意伤害,懂吗?”

    赵大勇彻底傻了眼。

    证据确凿,赵大勇被依法传唤至派出所,随后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而李秀梅在警方和妇联的介入下,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保护,终于可以安心治伤,不必再活在拳脚和恐惧的阴影下。

    走出派出所,已是下午。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薛安伸了个懒腰,动作到一半“嘶”了一声,赶紧扶住腰:“忘了这茬了……不过,今天这事办的,痛快!”他脸上带着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舒畅。

    谢故迟看着他,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嗯。腰没事?”

    “没事,好着呢。”薛安笑嘻嘻地,凑近一点,“不过老谢,你今天出手那一下,够帅的啊。那家伙手腕子差点被你捏断吧?”

    “他先动的手。”谢故迟淡淡回道,走向停车场。

    “知道知道,正当防卫嘛。”薛安跟上,边走边说,“就是没想到,出来复查个腰,还能顺手逮个家暴男。啧,这算不算……嗯,职业病?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多事。”谢故迟拉开车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这叫人民警察为人民!”薛安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舒服地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看到那女的那样儿……就觉得,咱们这工作,累是累,危险也危险,但有时候,真能拉人一把。”

    谢故迟发动车子,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汇入车流。薛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奕含是不是今天下午被他姥爷接回去了?”

    “嗯,下午四点。”谢故迟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过去刚好。”

    林奕含因为妈妈的事,加上孩子挺喜欢和薛安玩儿的,多借住了一段时间,事情了完孩子自然该接回去了。虽然有点舍不得那个小话痨,但薛安也知道,孩子总归要回到亲人身边。

    到了薛安家楼下,林奕含背着小书包,被姥爷牵着手,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看到谢故迟和薛安的车,小家伙眼睛一亮,用力挥了挥手。

    停好车,两人走过去。姥爷是个面相和善的老人,连忙道谢:“小谢,小薛,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们了,特别是小薛,自己受伤还照顾孩子……”

    “欸,您别客气,奕含可懂事了,一点都不麻烦,还给我解闷呢。”薛安笑着蹲下身,平视着林奕含,“奕含,回家要听姥爷姥姥的话,按时吃饭睡觉,知道吗?”

    林奕含点点头,看看薛安,又看看谢故迟,小声说:“薛叔叔,你的腰还疼吗?”

    “不疼了,薛叔叔好了。”薛安心里一软,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舅舅,”林奕含又看向谢故迟,眼圈有点红,“我以后还能来找薛叔叔玩吗?”

    谢故迟顿了顿,点头:“可以。周末。”

    林奕含这才露出一点笑容,用力点头:“嗯!”

    又说了几句,林奕含跟着姥爷上车离开了。小家伙趴在车窗上,一直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拐弯不见。

    薛安站起来,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呼了口气:“还挺舍不得这小家伙的,家里一下子要冷清了。”

    谢故迟看了他一眼:“清净点好,利于你养伤。”

    “喂,老谢,你这话说的,我很吵吗?”薛安抗议。

    谢故迟没回答,转身往楼里走,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回到安静的屋子,薛安瘫在沙发上,感慨:“总算能彻底躺平了……不过,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谢故迟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休息。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薛安抱着靠枕,看着谢故迟在开放式厨房里洗手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薛安闭上眼睛,听着厨房传来的细微水声和切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