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主卧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呻吟,随即是窸窸窣窣试图调整姿势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因为牵动伤处而没能忍住的抽气。
谢故迟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薛安果然疼得睡不着。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下,随即传来薛安有些沙哑、带着掩饰的声音:“……老谢?还没睡?”
“嗯。”谢故迟推开门。房间里只开了小夜灯,光线昏暗。
薛安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卧着,眉头紧锁,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看到谢故迟进来,他试图扯出个笑容。
“吵醒你了?”薛安问,声音有些虚。
“没有。”谢故迟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紧按着后腰的手上,“很疼?”
“……还行,一阵阵的。”薛安不想承认,但身体诚实的反应瞒不过人。他试着动了动,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谢故迟没说话,转身出去,很快拿着一杯温水和止痛药进来。“先把药吃了。”
薛安看着他递到面前的药片和水杯,沉默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片有些苦,他皱了皱眉。
“躺好,别乱动。”谢故迟说道。
薛安依言慢慢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角度,但显然徒劳。腰伤在夜晚似乎总是格外磨人。
谢故迟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离开。
“案子……有进展吗?”薛安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不习惯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且熟悉的气息,也似乎想用谈话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嫌疑人拒不开口。DNA确认与周沐安案无关。真凶‘薇薇安’依然在逃,线索暂时断了。”谢故迟言简意赅地汇报,语气是工作时的平静。
“妈的,真能藏。”薛安低骂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林队打算怎么办?继续挖他的老底?”
“嗯。社会关系,经济往来,活动轨迹,所有细节。还有郑浩,再审。”谢故迟顿了顿,“技术队在追踪他手机里的加密联系人,有几个有眉目了,但都是小角色。”
薛安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案情。“这个‘薇薇安’……心思太深了。利用‘甲’提供毒——品和控制药物,自己躲在幕后物色目标,实施犯罪。就算那人落网,也很难直接扯到他身上。除非……”
“除非找到他们之间更直接、更隐秘的联系,或者,‘薇薇安’不得不再次出手,留下新的破绽。”谢故迟接口。
薛安侧过头,看向谢故迟。小夜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觉得……他还会出手吗?”薛安问。
“不确定。”谢故迟摇头,“但‘甲’被捕,他的毒——品来源和可能的‘工具’断了。如果他有特定的目标需求,或者……有不得不继续的理由,可能会寻找新的渠道,或者……亲自处理一些‘手尾’。”
“手尾……”薛安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一凛,“你是说,他可能会对郑浩灭口?或者清理其他可能暴露他的线索?”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看守所和监狱相对安全,他很难接触到郑浩。更可能的是,清理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我们还未发现的联络痕迹,或者像郑浩这样的‘工具’。”谢故迟分析道,声音平稳,却让薛安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一个隐藏在暗处,心思缜密,手段残忍,且可能拥有一定蛊惑控制能力的凶手,在失去一个“工具”后,会做出什么?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必须尽快抓到他。”薛安咬牙,撑着床又想坐起来,被谢故迟按住肩膀。
“别动。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恢复,不是着急。”谢故迟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队里那么多人,林队会有安排。”
薛安被按回去,靠回枕头,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我知道……就是躺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憋得慌。”
“养好伤,才能干更多。”谢故迟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薛安看着他,忽然问:“老谢,你怕吗?”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谢故迟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职责所在,没什么怕不怕。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下一个周沐安。”
很朴素的回答,却让薛安心头一震。
“你……”薛安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上回那个意外的触碰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又开始发热。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谢故迟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吃了药,应该能睡会儿。我也回去了。”
回到客厅沙发上,谢故迟却没了睡意。薛安那句“你怕吗”和认真的眼神,似乎还在耳边眼前。
他怕吗?面对死亡和罪恶,他早已习惯用专业和冷静武装自己。但如果说完全无惧,那是假的。只是他的“怕”,更多转化为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和必须要找出真相的执念。
后半夜,在止痛药的作用下,薛安似乎终于睡沉了,没再发出动静。谢故迟也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虽然睡得不踏实,但总算有了片刻休息。
晨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谢故迟准时醒来,腰背的酸痛提醒着他沙发一夜的代价。他起身,先轻轻推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林奕含还睡着,小脸恬静。又走到主卧门口听了听,里面呼吸平稳。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热牛奶。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粥是昨晚睡前定时煮好的,已经香气四溢。
早餐快准备好时,林奕含自己揉着眼睛走出了次卧,看到谢故迟在厨房,小声叫了句“小舅舅”。
“去洗漱,准备吃早饭。”谢故迟将他的小毛巾和牙刷递过去。
林奕含乖乖去了。这时,主卧里传来动静,薛安也醒了,正试图自己坐起来,伴随着熟悉的抽气声。
谢故迟走过去,扶了他一把。薛安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动作依旧僵硬迟缓。
“早……”薛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看到谢故迟眼下的淡青色,皱眉,“你没睡好?沙发是不是太难受了?今晚你还是……”
“没事。”谢故迟打断他,将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接好水的杯子递到他手里,“先洗漱。”
三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林奕含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自己安静地吃着,偶尔看看薛安,又看看谢故迟。薛安吃饭时依旧,又开始逗林奕含说话,询问他学校的事。
气氛比昨天早晨更自然了些。
饭后,谢故迟照例督促两人吃药,然后准备送林奕含上学。出门前,薛安叫住他。
“老谢,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吧?”薛安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故迟正在给林奕含整理红领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嗯。我会带饭回来。”
“行,路上小心。”薛安笑了,冲林奕含挥手,“奕含,上学加油!”
“薛叔叔再见!”
送完林奕含,谢故迟照例先去了姐姐家一趟,看看情况。谢明薇正在和律师通电话,语气疲惫。见到谢故迟,她简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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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句,情况依旧胶着,但她在努力争取权益。谢故迟没多问,只让她保重身体,有事联系。
离开姐姐家,他直接去了市局。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林队正召集几个骨干在刑侦支队开会,看到他,立刻招手让他过去。
“小谢,来得正好!有新情况!”林队脸色凝重中带着兴奋,“技术队对嫌疑人‘甲’那个老式手机的深度数据恢复,有了重大发现!”
谢故迟精神一振,立刻走到白板前。
“我们在手机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文件夹里,恢复了几段被删除的音频文件!”技术队的同事调出电脑,播放了其中一段。
音频质量一般,有杂音,但能听清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一个声音阴郁低沉,经声纹初步比对,与嫌疑人“甲”高度相似:“……货齐了,老地方。这次要纯的,上次的差点误事。”
另一个声音则截然不同,更轻柔,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粘腻感:“放心,我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舞台’需要最完美的‘道具’,不是吗?那个学生……还听话吗?”
“还算老实。用了药,很安静。就是总哭,烦。”
“哭泣也是艺术的一种表达……别弄坏了,我还有用。钱,打到老账户。下次‘演出’前,再联系。”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段对话的内容和那个粘腻诡异的嗓音所震动。
“这个声音……”谢故迟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薇薇安’,或者说,是直接与郑浩联系、控制周沐安的人。他提到了‘舞台’、‘道具’、‘演出’,用词和‘薇薇安’的表演者身份吻合。而且,他明显在指使‘甲’提供毒品,并询问‘那个学生’的情况。”
“对!”林队一拳捶在桌上,“这段音频,直接建立了‘甲’和真凶的联系!而且,真凶显然对周沐安有明确的控制意图,甚至可能计划着后续的‘演出’!这他妈就是个变态!”
“能追踪到这个声音的来源吗?或者,音频里提到的‘老账户’?”谢故迟问。
“技术队正在尝试对声音进行更精细的声纹分析和比对,看数据库里是否有匹配。‘老账户’的信息也在追查,但估计是黑户或境外账户,难度很大。”技术同事回答。
“还有没有其他音频?或者,这个加密文件夹里有没有其他信息?比如照片、联系方式?”谢故迟追问。
“还在继续恢复。目前只恢复了这三段音频,另外两段内容类似,都是关于‘货’和‘那个学生’的交谈。没有发现照片或直接联系方式。这个真凶非常谨慎。”
虽然只有音频,但这已经是重大突破!至少,他们现在有了真凶的声音样本,以及他直接参与指使毒品交易和控制受害者的证据!
“立刻重新提审郑浩!给他听这段音频!看他是否能辨认出这个声音!”林队下令,“同时,对全市所有可能与‘舞台’、‘表演’、‘变装’等相关的场所、人员、社群进行新一轮的排查,重点寻找有类似嗓音特征、或者行为举止异常符合音频中描述的人!技术队,继续深挖‘甲’和这个加密文件夹的一切信息!我要知道这个‘薇薇安’到底是谁!”
“是!”
散会后,谢故迟回到办公室,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他拿出手机,想给薛安发个消息,告诉他这个新进展。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还是等晚上回去再说吧。
他定了定神,重新投入工作。还有大量的检验报告和物证链需要完善。希望“薇薇安”可以快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