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谢故迟依旧早起准备早餐，薛安也按时起床吃药，只是两人之间的交流比平时更简短，目光接触时都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
早餐时，薛安忍不住又问起案子，大概是觉得谈公事能冲淡尴尬。
谢故迟将昨晚检验的初步结果和“城南老库”的排查进展简单说了。
“鞋印花纹初步比对，与仓库现场提取的残缺鞋印形态特征有较高相似度，但需要更清晰的样本才能确认。纤维比对也在进行。林队那边对‘城南’区域的筛查有了几个重点目标，今天会进行突击检查。”谢故迟一边说着，一边将剥好的水煮蛋放到薛安面前的碟子里。
薛安听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希望这次能堵住他。这个‘薇薇安’，太能藏了。”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谢故迟，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拿起鸡蛋咬了一口，“你……今天什么安排？还去中心？”
“上午回家一趟，把饭盒还给姐姐，顺便吃午饭。”谢故迟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下午看情况。检验报告需要最终定稿，还有些资料要整理。”
“哦。”薛安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吃着早餐。
饭后，谢故迟收拾了碗筷，又提醒薛安记得中午热饭吃药，这才换了衣服出门。他带上了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饭盒。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薛安一个人。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这间房子有点太大了。
他拿起遥控器胡乱换着台，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案子的线索，一会儿是谢故迟平静叙述案情的声音，最后，总是不受控制地定格在昨晚那个昏暗光线下的、温热柔软的触感上。
“操。”薛安低骂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
谢故迟开车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区。姐姐从外地出差回来后就和母亲住在相邻的单元，方便照应。
停好车，他拎着饭盒上楼。开门的是姐姐谢明薇。
“小迟回来了！”谢明薇脸上带着笑，侧身让他进来，“妈在厨房呢，念叨你一上午了。奕含，小舅舅来了！”
“小舅舅！”林奕含从客厅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玩具小车，眼睛亮晶晶的。
“嗯。”谢故迟应了一声，将饭盒递给姐姐，“谢谢姐。汤很好喝。”
“好喝就行，妈特意给你炖的。”谢明薇接过饭盒，打量了他一下，“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案子很棘手？”
“还好，快结束了。”谢故迟不愿多说，换了鞋走进客厅。
母亲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珠，见到他，脸上立刻绽开慈爱的笑容，拉着他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故迟耐心地听着，一一应着。
午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好几个他爱吃的菜，不断给他夹菜。谢明薇也问起他工作生活，林奕含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气氛热闹而寻常。
谢故迟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回答问题，偶尔给外甥夹个菜。
饭后，母亲去午睡，谢明薇收拾碗筷，林奕含跑回自己房间玩去了。
谢故迟本来想去姐姐家的书房，用她的电脑处理一下工作——他随身带着U盘，里面有需要最终整理的检验报告和一些关于“薇薇安”的资料需要梳理编辑。
昨晚的意外和后续的检验让他没来得及完成。
“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他对姐姐说。
“去吧去吧，电脑开着呢，密码你知道。”谢明薇在厨房里应道，“别太累着。”
谢故迟走进书房，关上门。书房的窗户对着小区的绿化带，很安静。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插入U盘。电脑运行速度不慢，他很快调出了需要处理的文档。
先是关于“薇薇安”的特征汇总和线索关联图，他需要根据最新的检验结果进行更新和标注。然后是毒——品的成分分析报告，需要润色语言，确保专业性和严谨性。还有一些现场勘查的照片和记录需要核对。
他专注于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神专注。时间在寂静和专注中悄然流逝。书房里只有键盘的轻响和偶尔鼠标点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传来隐约的胀意。他保存了文档，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屏幕，文档都处于打开和编辑状态，但想着只是去一下很快回来，而且家里只有姐姐和外甥，应该没事，便没有锁屏或退出，只是随手将椅子往里推了推，走出了书房。
卫生间就在走廊对面。他很快解决完，洗手，用纸巾擦干。正准备回书房继续工作，忽然，他听到从书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鼠标被不小心碰到、或者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响。
谢故迟的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
书房里有人？姐姐在客厅收拾，母亲在午睡，那只能是……
林奕含！
几乎是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冲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只见林奕含正踮着脚尖，趴在他的书桌前，小手握着他那个无线鼠标，小脸几乎要贴到电脑屏幕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对着屏幕上某个打开的、密密麻麻写满字、还配着几张现场局部特写照片的文档页面，小嘴微微张着，表情是孩子看到新奇又有点吓人东西时的呆愣和好奇。
而鼠标光标，正颤巍巍地停在文档中某个加粗的标题——“周沐安遗体二次检验补充报告”上。
谢故迟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天塌了！！
“林奕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惊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林奕含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鼠标“啪”地掉在桌面上。
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看到小舅舅那张瞬间冷得吓人、甚至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小、小舅舅……我、我就是看看……这个姐姐怎么了？她身上怎么有红红的……”
“谁让你动电脑的！”谢故迟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他一把将林奕含从桌子前拉开，力道有些失控，孩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谢故迟顾不上他，猛地扑到电脑前，手指有些发僵地移动鼠标。屏幕上是那份他编辑到一半的尸检报告补充部分，里面涉及一些尚未对外公布的细节和初步分析。
更要命的是，旁边还开着“薇薇安”的特征关联图，上面有“毒——品”、“控制”、“谋——杀”等触目惊心的关键词，以及几张从酒吧监控和仓库现场提取的、经过处理的嫌疑人轮廓图。
而林奕含刚才似乎还试图拖动滚动条，页面下方，是几张现场发现毒品的特写照片和成分分析图表。
任何一个有基本常识的成年人都知道，这些是绝不能外泄的刑侦机密。而现在，被一个七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完全不懂保密为何物的孩子看到了！
万一他出去跟同学说，小舅舅电脑上有死——人照片和毒——品？万一他记住了什么关键词？万一……
谢故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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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迅速点击保存，然后退出所有文档，关闭程序，拔下U盘。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吓得不敢大声哭的林奕含。
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不明白平时虽然冷淡但从不凶他的小舅舅为什么突然这么可怕。
谢故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被强行压下。
他蹲下身，平视着林奕含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奕含，听我说。你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东西，是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不能告诉妈妈，不能告诉外婆，不能告诉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任何人都不行。记住了吗？”
林奕含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住了，只是呆呆地点头，眼泪还在掉。
“那些东西，是小舅舅工作里非常重要的秘密，就像……就像超人打坏蛋的计划书，如果被坏人知道了，超人就不能抓住坏蛋了，还会有更多好人受伤。你明白吗？”谢故迟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但语气里的沉重和紧迫感依旧清晰。
林奕含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带着哭腔说：“我、我不说……小舅舅，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谢故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但你要记住，以后绝对、绝对不能随便动别人的电脑，尤其是小舅舅工作用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林奕含小声应道。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谢明薇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到儿子在哭，弟弟脸色铁青地蹲在他面前，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奕含，你是不是又调皮惹小舅舅生气了？”
谢故迟站起身，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姐姐关切又疑惑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不能告诉姐姐实情，那只会让家人徒增担忧，而且也涉及保密纪律。
“没什么，姐。”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奕含好奇动了电脑，我正在处理一些工作文件，有点急。已经没事了。”他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林奕含，“跟他讲清楚规矩了。”
谢明薇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弟弟异常难看的脸色，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拉着林奕含：“好了好了，不哭了，跟妈妈出来，别打扰小舅舅工作。”
谢明薇带着林奕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剩下谢故迟一个人。他靠在书桌边，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又移向已经黑屏的电脑。
刚才那一幕，简直比他面对任何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要让他心惊肉跳。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本能恐惧。万一……万一孩子说漏嘴……
他不敢再想下去。必须立刻向林队汇报这个情况，虽然孩子未必能记住或理解太多，但涉及案件核心资料被非相关人员意外看到，必须按规定报备。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立刻拨打。他需要先冷静下来，组织好语言。他得先确保林奕含真的被吓住了，不会乱说。
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们，心里沉甸甸的。这个周末，本以为只是回家吃顿饭，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却没想到差点闹出更大的麻烦。
案子悬而未决，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
谢故迟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