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查车驶入市局大院，缓缓停下。谢故迟拎着沉甸甸的现场勘查箱下车，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散了些许从旧厂房带回的污浊气息。
他正准备快步走向法医中心大楼，将提取的物证尽快送入实验室，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主楼一楼侧面的接待室。
透过接待室明亮的玻璃窗，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脚步倏地顿住。
是他的姐姐，谢明薇。
她正坐在接待室靠墙的沙发上，侧对着窗户，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方向，神情带着点等待的焦灼。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是下班后还没来得及换下通勤装。
而最让谢故迟意外的是，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小豆丁——她七岁的儿子，林奕含。小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着个小书包，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晃着两条小腿，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谢故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想起今天是周五，姐姐应该是接了放学的林奕含，顺路……或者说，特意过来看看他？
最近因为周沐安的案子，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和姐姐的联系也仅限于寥寥几句微信。
他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勘查箱，又看了看接待室里等待的姐姐和外甥，犹豫了不到一秒，便转身朝着接待室走去。
物证固然紧急，但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推开接待室的门，里面暖气开得足，带着点沉闷的气息。谢明薇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看到谢故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站起身来：“小迟！”
“小舅舅！”林奕含也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扑过来抱住了谢故迟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你在这里打坏蛋！真的吗？”
谢故迟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腰侧的勘查箱晃了晃。他低头看着外甥兴奋的小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嗯。”
“哇！小舅舅好厉害！”林奕含毫不吝啬地表达崇拜。
“小迟，你……”谢明薇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沾了些灰尘、略显凌乱的勘查服上扫过，又落在他明显带着疲惫、眼下青黑更重的脸上，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你怎么这副样子？去现场了？是不是还没吃饭？”
“刚回来。”谢故迟简短地回答，将勘查箱小心地放在脚边，“姐，你怎么来了？还带着奕含。”
“接了他放学，想着正好路过你这儿，本来也想来，过来看看。”谢明薇说着，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妈让我带给你的，说你总不按时吃饭。炖了点汤，还热着。你……”她看了看弟弟脚边的箱子，和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行头，“……现在是不是很忙？要不我们先回去，汤给你放这儿？”
“不用。”谢故迟接过饭盒，保温桶外壳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我正好要去办公室。你们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办公室比这儿暖和一些。”他知道姐姐肯定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大概也是担心他，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
“方便吗？会不会打扰你工作？”谢明薇有些迟疑。
“没事。刚结束现场，有些物证要处理，但不急在这一会儿。”谢故迟说着，弯腰想去拎勘查箱，旁边的林奕含却抢先一步，伸出小手抓住箱子的提手，努力想帮忙：“小舅舅，我帮你拿！”
箱子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林奕含小脸憋得通红也没提动分毫。谢故迟没说什么，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一提，将箱子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拿着饭盒。“走吧。”
谢明薇牵着儿子，跟着谢故迟走出接待室，穿过略显嘈杂的一楼大厅，走向法医中心所在的副楼。
一路上，不时有下班的同事跟谢故迟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扫过他身后的谢明薇和林奕含。谢故迟神色如常，只是点头回应。
“小舅舅，你们这里好大啊！”林奕含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廊两边一个个挂着牌子的办公室和实验室。
“嗯。”谢故迟应了一声。
“小迟，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谢明薇跟在弟弟身边，压低声音问，目光里满是心疼，“脸色这么差。妈在家天天念叨你。那个……周沐安的案子，很麻烦吗？我看新闻了……”
“嗯，有点复杂。”谢故迟不欲多说案情细节，只是道，“快结束了。让妈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谢明薇叹了口气，“你总这样，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打电话也说不了两句，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懂得照顾自己。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上周末去市局附近那家你说还行的馆子吃饭了，味道是不错。你最近……自己做饭吗？还是又老吃食堂？”
谢故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自己做饭？最近几天，他的晚餐似乎都是在薛安家解决的，要么是他从外面带回去的简单吃食。
“偶尔做。”他含糊地回答，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除了办公桌、书柜、文件架，就是角落里一张简单的折叠床。谢明薇走进来，打量着这间和她想象中差不多、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又叹了口气。
“小舅舅，你的办公室好整齐啊！比我爸爸的整齐多了！”林奕含倒是很兴奋，在得到谢故迟默许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架上的骨骼模型。
谢故迟将勘查箱放在墙角安全的位置，又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
“坐。喝水吗？”
“不用忙，我们坐会儿就走，不耽误你工作。”谢明薇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弟弟脱下沾了灰尘的勘查服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衬衫。
衬衫有些皱了，肩线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显单薄。“小迟，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谢故迟否认，但自己也清楚最近连轴转，确实没休息好。
他走到窗边的小饮水机旁，给姐姐和外甥各倒了一杯温水。“奕含，作业写完了吗？”
“在学校就写完啦！”林奕含捧着水杯，乖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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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谢故迟点点头，在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短暂的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只有林奕含小口喝水的声音。
谢明薇看着弟弟平静但难掩倦色的脸，心里有很多问题、很多话想说，但她知道弟弟的性格，问多了他也不会说，反而可能让他觉得烦。
最终，她只是说：“汤趁热喝。妈特意给你炖的，放了枸杞和党参，补气。你呀，别光顾着工作，身体是本钱。”
“嗯，知道了。”谢故迟应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饭盒光滑的外壳。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家人的关切。
“对了，”谢明薇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上次你说有什么事。是又突然有案子吗？”
“……嗯，同事受伤，帮忙照看一下。”谢故迟如实回答，没有提薛安的名字。
“同事受伤？严重吗？”谢明薇关切地问。
“腰伤，需要静养。还好。”谢故迟言简意赅。
谢明薇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弟弟在警队，同事间互相照应是常事。
她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你忙你的。汤记得喝。还有，周末要是没事就回家吃饭吧？妈想多看看你。”
“好。”谢故迟也站起来，“我送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认识路。”谢明薇摆摆手，招呼儿子，“奕含，跟小舅舅说再见，我们回家了。”
“小舅舅再见！”林奕含跑到谢故迟身边，仰头看着他，“小舅舅，你下次回家，能教我打坏蛋吗？”
谢故迟看着外甥充满期待的眼睛，顿了顿，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好好读书。”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得到小舅舅的“摸头杀”，林奕含还是很开心，笑嘻嘻地跟着妈妈走了。
送走姐姐和外甥，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谢故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姐姐牵着林奕含小小的手，慢慢走向停车场。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个还温热的保温饭盒，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装着可能指向关键凶手线索的勘查箱。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温暖牵挂，一边是沉甸甸的职责与罪恶的阴霾。两者交织，构成他生活的全部。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他迅速脱掉身上弄脏的衬衫，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换上，然后拎起勘查箱，走向实验室。苏芮菡和助手已经在那里做前期准备了。
“谢哥，来了？现场取的样本……”苏芮菡迎上来。
“开始检验。重点：毒——品成分精确定量分析；亮蓝色颗粒与之前样本的同一性认定；纤维的材质、颜色、来源比对；鞋印的花纹、尺寸、品牌追查；灰尘及附着物的成分分析，判断存放时间及可能关联的环境。”谢故迟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明白！”实验室里的几人立刻各自忙碌起来。
谢故迟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和护目镜。冰冷的器械，惨白的灯光，严谨的程序。这才是他此刻最熟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