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故迟从林队办公室出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一天的紧张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关于“薇薇安”的追查和证据固定还需要时间，林队让他先回去休息，保持通讯畅通。
他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精神上也消耗许多。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法医中心大楼。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驱散了楼内沉闷的气息。
他朝着市局大门走去，准备拦辆车回薛安那里。
刚走到门口的值班室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曲澜。
她就站在大门外侧的路灯下，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有些不安地朝里面张望。
看到谢故迟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迎了上来。
“故迟！”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少了几分以往的期冀，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故迟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打算绕过她离开。
“等等！”曲澜快走两步，挡在了他面前，把手里的奶茶往前一递。奶茶的包装很精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是刚买的。
“这个……给你。”
谢故迟的目光落在奶茶上，没有接，声音平静无波：“不用，谢谢。”
曲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受伤，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着谢故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故迟，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感情，一点点都没有，也绝对不会喜欢我，那……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故迟看着她。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挣扎和决心。
这一次她是认真的。如果他不接，或者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可能真的会继续纠缠。而如果他接了，并且明确表态……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奶茶。
“谢谢。”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补充了一句，清晰而肯定，“也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确实无法回应。抱歉。”
这句话，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更直接，也更彻底。没有误会，没有暧昧，是明明白白的划清界限。
曲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看着被谢故迟拿走的奶茶，又看看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最后，像是彻底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对不起，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她没再看他，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黑暗中。
谢故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冰冷的奶茶，看着曲澜消失的方向，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同情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抹茶口味，加了珍珠，是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味道。
丢掉似乎不太合适，毕竟是对方“最后一次”的心意，而且刚说完那样的话就扔掉，显得过于冷酷。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拎着奶茶，回了薛安的家。
一天的疲惫在安静的车厢里慢慢沉淀。等红灯期间，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这几天警局的人都消停不了，案子未了，周沐安的遗体也不能送去殡仪馆。
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薛安依旧半躺在长沙发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百无聊赖和烦躁。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亮。
“回来了？”薛安的声音带着点久等后的急切，挣扎着想坐直些，“怎么样？林队怎么说？那个‘薇薇安’有线索了吗？”
谢故迟关上门，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将手里的奶茶放在茶几上。
“还在查。旧厂房区范围大，便衣摸排需要时间。酒吧经纪人没提供更多有用信息。郑浩那边有新突破，但咬死‘薇薇安’不知情。”他言简意赅地汇报，目光扫过薛安明显不太好的脸色和因为久卧而有些僵硬的姿势，“你一直这个姿势？没起来活动？”
“活动什么，动一下就疼。”薛安悻悻道，注意力却被茶几上那杯包装醒目的奶茶吸引了，“奶茶？你买的？这不像你的风格啊。”谢故迟会喝这种甜腻的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故迟顿了顿，语气平淡：“曲澜给的。”
薛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杯奶茶，又看向谢故迟：“她又来了？在局门口堵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
“嗯。说是最后一次。”谢故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收下了。说清楚了。”
薛安盯着那杯奶茶，又看看谢故迟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他知道谢故迟处理得很干脆，也知道曲澜这次可能是真的放手了。但一想到那个女人又出现在谢故迟面前，还送了这种东西，他就觉得……很不爽。
非常不爽。
“说清楚就好。”薛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这种甜了吧唧的东西，你又不喝，拿来干嘛？”他故意用嫌弃的口吻说，眼睛却还黏在奶茶上。
谢故迟没接话，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奶茶，插入吸管。在薛安略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低头，浅浅地吸了一口。
冰凉的、过甜的抹茶混合着珍珠的甜腻瞬间充斥口腔。
谢故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吸管。
太甜了，甜得发腻，完全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他本来也只是想尝一口，算是接受了对方“最后一次”的心意，然后找个机会处理掉。
他正想把奶茶放到一边，薛安的手却更快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杯身。
“给我尝尝。”薛安说，眼睛盯着那杯奶茶，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执拗。
谢故迟的手没松，平静地看着他：“凉的。你腰伤，少喝冰的。”
“就一口，尝尝味儿。”薛安不依不饶，手指用力，想把杯子拿过来。两人的指尖隔着冰凉的塑料杯壁碰到一起，薛安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谢故迟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松手。他看着薛安因为较劲而微微抿起的唇和固执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只能尝一口。”他补充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薛安得逞般地勾了勾嘴角，就着谢故迟刚刚用过的吸管，大大地吸了一口。
冰凉的甜腻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珍珠Q弹的触感。确实甜，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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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觉得这甜味里，还有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耳根有些发热。
他赶紧咽下奶茶，咂了咂嘴，评价道：“啧，果然甜得齁人。也就小姑娘爱喝这个。”话虽这么说，他却没立刻把奶茶还回去，而是又就着吸管，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
“薛安。”谢故迟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知道了知道了，就两口。”薛安含糊地应着，却像是故意作对，又吸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把还剩大半杯的奶茶放回茶几上。杯壁上，吸管口附近，留下了他浅浅的牙印。
谢故迟的目光在那杯奶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薛安沾了点奶茶渍、显得格外润泽的嘴唇上，随即迅速移开。
他拿起自己那杯温水，递给薛安：“漱漱口。然后吃药。”
薛安接过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冲淡了嘴里黏腻的甜味，然后乖乖拿起药片吞下。
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谢故迟将剩下的奶茶拿起来，走到厨房，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水槽，又将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那个干脆利落的动作，莫名让薛安的心情好了起来。仿佛随着那杯甜腻的奶茶被处理掉，某个他不喜欢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被彻底清除了。
谢故迟洗完手走回来，在薛安旁边坐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低低的节目声。
“那个‘薇薇安’……”薛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如果真是酒吧表演者，还涉及毒——品，会不会有案底？或者，在其他类似场所也活动过？”
谢故迟侧过头看他，薛安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思考的光。即使身体被困在这里，他的脑子也从没停止过转动。
“有可能。林队已经安排排查全市类似酒吧、夜店、演出场所，寻找符合特征或有类似表演风格的人员信息。技术队也在尝试从郑浩手机里恢复更多与‘薇薇安’相关的数据，包括可能被删除的照片或联系方式。”谢故迟回答，“旧厂房区的摸排是重点，那种地方容易藏匿，也容易进行一些不法的勾当。”
薛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打着：“郑浩咬死‘薇薇安’不知情，要么是被深度洗脑，要么就是有把柄在对方手里，或者……‘薇薇安’给他的‘好处’足够大，让他甘心顶罪。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薇薇安’控制人的手段，恐怕不简单。”
“GHB和氟——硝——西——泮，本身就是控制人的工具。”谢故迟声音微冷，“加上对郑浩心理弱点的精准把握和扭曲引导……这个人，很危险。”
两人就着这个思路，又低声讨论了几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不早了，休息吧。”谢故迟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明天还有的忙。”
薛安这次没反对，在谢故迟的搀扶下，艰难但顺利地去洗漱，然后挪回卧室躺下。
谢故迟照例帮他调整好靠垫，盖好被子，检查了水和药的位置。
“晚安。”谢故迟站在门口，手放在开关上。
“晚安，老谢。”薛安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道，“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看资料。”
谢故迟的动作顿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按下了开关。
房间陷入适合睡眠的昏暗。薛安闭上眼睛，腰间依旧是熟悉的钝痛，但心里却奇异地踏实。
没有人烦谢故迟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