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亲手封杀姜念,已经三年了。
那场封杀执行得干脆利落,一夜之间所有通告取消,所有合作终止,她从娱乐圈彻底蒸发。
三年里,傅司年把温心悦捧到了一线的位置,集团的娱乐版图扩张了三倍,可偶尔深夜回到空荡荡的顶层公寓,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姜念那双眼睛。
今晚,傅司年刷到一条综艺热搜,随口对助理说:"那个跳蚤市场卖玩具的小孩,查查是谁家的。"
半个小时后,助理何晨推开门,脸色不对劲,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稳。
"傅总,那个孩子的妈妈是姜念。孩子今年五岁,退圈之后生的。"他咽了一下口水,把屏幕转过来,"您看这张脸,眉眼和您,几乎一模一样。"
咖啡杯从傅司年手里滑下去,砸在红木桌面上,褐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高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座临江市的夜景,傅司年一动不动地盯着平板屏幕,指关节攥得发白。
屏幕上是一段综艺节目的片段。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跳蚤市场的摊位前,面前摆着几个二手玩具。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声吆喝,而是蹲下来跟路过的小朋友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小朋友竟然把自己手里的新玩具交了出来,心甘情愿地换走了摊上一个旧积木盒。
整段视频不到三分钟,男孩做成了四笔交易,最后把赚到的差价换成了全组最高的活动经费。他站在那里清点纸币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计算的表情,冷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弹幕刷成了一片白色:"这小孩太可怕了""商业鬼才""这眉眼像谁我说不上来但绝对见过"。
傅司年说不上来。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被人攥住了喉咙。那个男孩抬头时的神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时的轮廓,和他照镜子时看到的如出一辙。
"孩子的资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何晨翻出准备好的页面。"姜屿洲,男,五岁,户口随母姓。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空白。目前在临江西区的蓝天幼儿园就读,姜念独自抚养,没有其他监护人。"
"她现在在哪?"
"这档综艺叫《萌宝当家》,目前在横店影视城棚内录制。姜念是以素人家长的身份参加的,节目组对外介绍她是全职妈妈,没有提任何演艺经历。"
傅司年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把平板边缘捏出了一道白痕。
"备车,去横店。"
"傅总,现在凌晨一点。"
"我说备车。"
录制棚的走廊里还亮着通宵的灯。姜念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节目组发的明天的拍摄流程。她的儿子姜屿洲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颗从跳蚤市场"赚来"的弹珠。
手机震了一下。罗彤的消息。
"念念,那条视频上热搜了。第十七。"
姜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没有动。
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有人在评论区扒你以前的照片了。说这孩子跟傅司年长得像。"
姜念的后背贴上了椅背,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等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罗彤连发三条语音,她没点开,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小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连睡觉时都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警觉。这张脸,她看了五年,每一天都在提醒她一些不想记起的事。
六年前她离开傅司年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了这个孩子。她没有告诉他。因为那天她在他办公室门外听见温心悦的哭声,听见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听见温心悦说"述年,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医院的验孕报告,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温心悦出道,姜念退场。一段被精心剪辑的视频把她钉在了"欺凌弱智艺人"的耻辱柱上,全网唾骂,合约尽毁,经纪公司连夜解约。
那时候小洲已经两岁。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着律师函,傅司年的集团法务威胁她"若不配合删除不实言论将追究法律责任"。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姜老师?"一个年轻的场务探头进来,"明天的通告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早上七点开拍。"
"好。"姜念把毯子往儿子身上拢了拢。
场务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制片人让我转告您,明天会有一位重要投资人来探班。让所有家长注意仪表。"
姜念点了点头,没多问。
场务走后,她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重要投资人。这个节目的主要出资方就是傅氏旗下的娱乐公司。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流程单。
来了。迟早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录制棚里灯光刺眼。六组亲子家庭站成一排,接受导演的当日任务说明。
姜念站在最边上的位置,小洲牵着她的手,安静地打量着周围。其余几位家长互相寒暄着,目光偶尔扫过姜念,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站在中间的是童星妈妈刘姐,她的女儿朵朵是这季节目的热门选手。刘姐挽着旁边一位男星的胳膊,笑着说:"昨天的热搜大家看了吧?跳蚤市场那段,剪得真好。"
她的目光刻意扫了一眼姜念,嘴角带着笑。
旁边的男星赵恒附和:"那个小朋友确实机灵。不过小孩子嘛,上了热搜也就一阵新鲜,关键看后续节目表现。"
导演拍了拍手:"好,今天的任务主题是'我的小管家'。每组家庭会收到一百块经费,孩子要独立完成菜市场采买,给全家做一顿午餐的食材。规则很简单,买的菜品种最多、搭配最合理的获胜。"
几个孩子兴奋起来。朵朵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另一个男孩已经在喊要买炸鸡。
小洲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那一百块钱,认真地看了看,然后对姜念说:"妈妈,我想先看看菜价再决定。"
旁边的赵恒笑了一声:"这孩子像个小老板。"
导演喊开拍。镜头亮起来,姜念下意识把帽檐压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录制棚的侧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先进来,清场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整个人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安静下来的压迫感。
刘姐第一个认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是傅司年。"
赵恒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出来。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脊背同时绷直了。导演小跑过去,弯着腰说了句什么。傅司年没看他,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最边上那个压着帽檐的女人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落在那个正抬头望着他的男孩脸上。
五岁的姜屿洲站在那里,一手攥着那张百元钞票,一手牵着母亲的手指。他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用一种跟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冷静,打量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姜念说:"妈妈,这个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礼貌。"
录制棚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傅司年和姜念之间来回扫。刘姐拽了一下赵恒的袖子,嘴唇翕动着没出声。
傅司年收回视线,对导演说了句话。导演立刻点头哈腰,转身对所有人宣布:"今天的外景拍摄推迟半小时。各组家长和小朋友先回休息区等通知。"
人群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绕着姜念走,像避开什么传染源。只有小洲的手握得紧紧的,他仰着头看母亲的表情,小脸上带着一种超龄的警惕。
"姜念。"傅司年的声音从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
姜念慢慢转过身。三年没见的这张脸,比记忆里更冷硬了一些,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她想起上一次面对这张脸,是三年前收到封杀令的那个下午,他的助理把文件摔在她桌上,说"傅总的意思是让你别再出现在这个圈子里"。
"你跟我来一下。"傅司年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拍摄马上开始了。"姜念的声音很平。
"我说了推迟半小时。"
姜念没动。小洲的手更用力地攥住她的食指,他看着傅司年,忽然开口:"你谁啊?我妈妈不认识你,你走开。"
傅司年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这个孩子说话的语气,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何晨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了什么。傅司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你的儿子?"他问姜念。
"关你什么事。"
"我想我们都清楚关我什么事。"傅司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单独谈,还是当着这么多镜头谈?你选。"
姜念沉默了五秒。她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洲洲,你去休息区等妈妈。十分钟。"
小洲的目光在母亲和那个高大男人之间游移了两个来回,最终松开了手指。他走了三步,回头说:"妈妈,十分钟。多一秒我就过来找你。"
姜念冲他点了下头。
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间,灯光昏暗,堆着没用的道具板。傅司年反手关上门,一转身就把质问砸了过来。
"那个孩子是我的。"
不是疑问句。
姜念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有什么证据?"
"他的脸就是证据。"傅司年走近一步,"姜念,五岁。你离开那会儿已经怀孕了。"
"是又怎样?"
"你凭什么瞒我。"
姜念抬起眼。这双眼睛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清亮,冷,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看着傅司年,一字一顿地说:"你让我身败名裂的时候,没问过我凭什么。你让我从这个行业消失的时候,没问过我凭什么。现在你来问我凭什么?"
傅司年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那是两件事。"
"那不是两件事。"姜念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年前我一个人带着两岁的孩子,收到你公司法务部的律师函,措辞是'若再发表不实言论将追究全部法律责任'。我连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平台都没有。你觉得那种时候,我应该打电话告诉你'你有个儿子'?"
傅司年没有接话。
"然后你会做什么?"姜念接着说,"出于责任和控制欲来接管这个孩子?让温心悦当他后妈?"
"你把话说清楚。"傅司年的声音硬了,"孩子的事跟心悦没有关系。"
"跟她没有关系?"姜念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温度,"你为了她毁了我,现在跟我说跟她没关系?"
外面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傅司年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要亲子鉴定。"他说。
"不做。"
"姜念,别逼我走法律程序。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走到那一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傅司年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这个节目的投资方是我旗下的公司。你现在能站在这个棚里,是因为我还没有发话。你配合,事情可以好商量。你不配合。"他顿了一下,"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连这最后一点曝光都保不住。"
姜念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松下来。她偏过头看着墙角堆的灯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傅司年,你可以试试。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动我可以。你动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洲靠在墙上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他没有问那个男人是谁,也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他只是重新牵住母亲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妈妈,九分五十八秒。"他说。
录制恢复了。但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导演对姜念的态度明显客气了三分,镜头给小洲的时间也比前几期多了。这种改变不是善意,是一种试探风向后的投机。所有人都在猜那位大人物突然造访的原因,而姜念,成了所有目光审视的焦点。
菜市场的外景拍摄中,六个孩子各显神通。朵朵被妈妈提前偷偷教过,直奔肉铺鱼摊,表现得像模像样。另外几个孩子嬉嬉闹闹,有的买了一堆零食差点花超预算。
小洲是最后出发的。他走进菜市场之前,站在入口处观察了整整两分钟。摄像师跟着他拍,镜头里这个男孩的表情专注得像在做数学题。
然后他动了。先去了最里面那家没人排队的蔬菜摊,买了最便宜的时令蔬菜三样。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刚收摊的阿姨,他停下脚步。
"阿姨,你这个鱼卖不掉对不对?"他仰着小脸问。
摊主愣了一下:"小朋友你怎么知道?"
"你在收东西了,但那条鱼还没放进冰桶里。如果你卖不掉就得扔了。你五块钱卖给我吧,比扔了强。"
摊主被逗笑了:"小朋友你几岁啊?"
"五岁。五块钱,行不行?"
摊主摇头笑着把鱼包了。那条鱼市价至少十五块,小洲花了全场最少的钱买到了唯一一份荤菜。
这段素材当天就被导演组截出来发到了节目官方账号上。三小时后,点赞过了百万。
评论区又一次沸腾。热评第一条:"救命,这个小孩的压价方式跟傅司年在商业谈判里的套路一模一样,先分析对手痛点再出价。"
姜念是在当天晚上给小洲洗澡时刷到这条评论的。她看了三秒,把手机放下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制片人会来找你谈。你的儿子这季不会被淘汰,但代价是配合一组特别企划拍摄。"
没有署名。
姜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锁屏,继续给儿子搓泡泡。
小洲在水里玩着一只橡皮鸭子,忽然说:"妈妈,今天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一直偷偷看我们?"
"可能觉得你今天表现太好了,想学你的本事。"
小洲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他们学不会的。因为那个方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姜念忍不住笑了。"对。是你自己想的。"
"妈妈。"小洲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点,"今天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是坏人吗?"
姜念的手顿了一秒,继续把泡泡从他肩膀上冲掉。"不一定是坏人。但不是我们的人。"
"那他再来的话,我保护妈妈。"
"好。"姜念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洲洲保护妈妈。"
第二天一早,制片人孙哥果然来找姜念谈了。
谈话地点在制片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孙哥四十出头,在综艺行业混了十几年,油滑但不算坏,属于标准的风向标式人物。
"姜念啊,有件事跟你商量。"孙哥递了杯水过来,笑容热络,"你家小洲这两天数据非常好,观众缘爆棚。台里想追加一个特别策划,给小洲单独设一条故事线。"
姜念接过水没喝。"什么故事线?"
"简单说就是给他配一个明星导师。你知道的,现在带娃综艺都流行这种模式,一个行业前辈带一个素人小朋友完成任务。"孙哥搓了搓手,"台里拟定的人选是温心悦。"
姜念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温心悦最近接了我们下一季的代言合同,品牌方的意思是这季先做个预热,让她以飞行嘉宾的身份进组待几天。刚好小洲人气高,两人搭配话题度会很大。"孙哥观察着姜念的表情,"当然,你要是有顾虑可以说。"
"我拒绝。"姜念的回答干脆利落。
孙哥的笑容僵了一瞬。"姜念,你先别急着拒绝。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上面投资方的意思。"
"哪个投资方?"
孙哥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的儿子不需要任何导师。"姜念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他的表现观众有目共睹,不需要靠绑定任何人来制造话题。如果节目组执意安排,我退出录制。"
"你可想清楚了。"孙哥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从热络变成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你现在的处境,能上这档节目本身就是破例。你要是自己放弃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拿到这种资源,可就难了。"
"不需要你替我担心。"姜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人。刘姐和赵恒,两人刚从化妆间出来,看到姜念从制片办公室出来,对视了一眼。
刘姐笑着拦住她:"念念,听说温心悦要来节目组了?太好了呀,她人特别好,特别照顾小朋友。上次在公益活动上我看到她跟孩子们互动,温柔得不得了。"
赵恒在旁边附和:"人家是有先天缺陷的,能做到那一步不容易,全行业都很敬佩她。"
姜念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忽然觉得疲惫。
"你们随便吧。"她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刘姐在身后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回到休息区,小洲正坐在折叠桌前用蜡笔画画。他画了一间房子,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没有第三个人。
姜念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机震动,罗彤的电话。
"念念,温心悦要上你们那个节目?"罗彤的声音带着火气,"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她怎么有脸出现在你面前?"
"你消息挺灵通。"
"别跟我打太极。姜念你听我说,你要是在那个节目上跟温心悦碰了面,以你现在的处境,舆论百分之百偏向她那边。她一哭全网心疼,你一辩解全网骂你。三年前的事还不够你受的吗?"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退出?"
姜念看着儿子的画,沉默了几秒。"不退。"
"你疯了?"
"退了她就赢了。我退了十八次了,不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罗彤深吸一口气:"行。那我给你兜底。你要是在那边受了欺负,第一时间打给我。"
"好。"
挂了电话,小洲头也没抬地说:"妈妈,那个叫温心悦的人,是坏人吗?"
姜念没有回答。
小洲抬起头看她,手里的蜡笔停在半空。"你不说话就是'是'。以前你不想告诉我坏消息的时候都不说话。"
姜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这么聪明。"
"天生的。"小洲低下头继续画画,在那间只有两个人的房子外面,画了一圈高高的围墙。
温心悦进组那天,阵仗很大。
三辆保姆车停在录制基地门口,她的经纪团队打着前站清了一条路。温心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无害的、微微茫然的笑容。
在公众眼里,温心悦是一个"天生心智有缺陷但努力上进"的励志女星。三年前她刚出道时,一段"被前辈霸凌到哭"的视频让她一夜成名。全网心疼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但纯良善良的女孩,骂那个欺负她的"恶毒前辈"姜念。
从此温心悦一路被保护着走到了一线位置,而姜念,坠入了深渊。
"念念姐!"温心悦一进休息大厅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姜念,她快步走过来,像是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好朋友,"好久不见了,念念姐你还好吗?我听说你也在这个节目里,特别开心。"
她的声音甜甜软软的,说话时习惯性地歪着头,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其他家长的目光都聚过来了。刘姐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温心悦:"心悦,你确定没事吗?她以前。"
"没关系的。"温心悦笑着摆手,"念念姐那时候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我不记仇的。"
姜念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温心悦走近,看着那张精心维护的无辜面孔,看着她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的笑容。
三年前,这个女人对着镜头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来这里有什么事?"姜念开口,语气平平。
温心悦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想要握她的手:"念念姐,过去的事情我真的不放在心上。我这次来就是想跟小朋友们玩的,听说你的宝宝特别聪明?"
她的目光越过姜念,落在旁边正看书的小洲身上。小洲感觉到视线,抬起头。
温心悦对他笑:"你好呀,小朋友,阿姨叫温心悦。你叫什么名字?"
小洲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转向姜念:"妈妈,这个人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
温心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周围安静了两秒。刘姐赶紧打圆场:"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心悦你别往心里去啊。"
温心悦很快恢复了表情,伸手想要摸小洲的头。小洲干脆利落地侧身躲开,把椅子往妈妈那边挪了挪。
"真可爱。"温心悦笑着收回手,"像他妈妈。"
这句话到底是夸还是讽,在场的人各自心里有数。
拍摄安排出来了。导演组的方案是温心悦作为"明星辅导员",轮流参与每组家庭的任务环节。第一天安排她跟朵朵一组,第二天轮到小洲。
"姜念,"导演私下找到她,"明天温心悦跟小洲的互动环节,你不参与拍摄。"
"什么意思?"
"任务设计是'辅导员独立带娃',家长在隔壁通过监控看。这样更有综艺效果。"导演顿了顿,"你放心,全程有摄像跟着。"
姜念盯着导演的脸,看了五秒。
"我不同意。"
导演为难地搓了搓手:"姜念,这是上面定的方案。你也知道这个节目谁说了算。你不配合的话,后面的镜头分配。"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念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那天晚上,她蹲在儿子床边,帮他塞好被角。
"洲洲,明天有个阿姨要单独带你做游戏。妈妈在隔壁看着你,看得到你。"
"就是今天那个笑得假的阿姨?"
"对。"
小洲想了想:"如果她对我不好怎么办?"
姜念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童手表。"妈妈新买的,你明天戴上。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或者害怕了,按这个红色按钮,妈妈立刻来找你。"
小洲接过手表,在灯下翻看了一遍。"好。"
"还有一件事。"姜念顿了顿,"不管那个阿姨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怕。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我知道。"小洲握住她的手指,认真地说,"妈妈也不用怕。"
第二天。
温心悦带着小洲做任务的画面,通过监控实时传到了隔壁的家长观察室。
任务很简单:用积木搭一座"梦想城市"。温心悦蹲在小洲旁边,笑容和肢体语言都无可挑剔,对着镜头展现出十足的亲和力。
"洲洲想搭什么呀?阿姨帮你。"她递过一块红色积木。
小洲没有接。他自己从箱子里挑了蓝色和白色的方块,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清楚的逻辑排列。温心悦伸手过来调整了一块积木的位置。
"放这里更好看哦。"她笑着说。
小洲把那块积木移了回去。"我有自己的方案。"
温心悦笑容不变。但她的手指在收回来的时候微微攥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镜头前几乎看不出来。但监控室里的姜念看见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温心悦保持着完美的"耐心辅导员"形象。但姜念从监控里看到了几个细节:小洲搭完一层建筑后,温心悦"不小心"碰倒了两块,嘴里说着"哎呀对不起";小洲低头找积木时,温心悦朝摄像师的方向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镜头随即摇开了几秒。
在镜头摇开的那几秒里,监控画面显示温心悦弯下腰,对着小洲的耳朵说了什么话。太远了,监控没有收音。
但小洲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姜念站起来。
"你去哪儿?"旁边的赵恒问。
"看看我儿子。"
"现在不能进去,规则说了家长不能中途。"
姜念不理他,直接走向门口。场务拦住她:"姜老师,拍摄还没结束。"
"让开。"
"姜老师,您这样会影响节目效果。如果您现在冲进去,这一段全废了,导演会。"
"我说让开。"
场务看着她的脸色,犹豫了两秒,还是侧身让了路。
姜念推开拍摄间的门走进去时,温心悦正笑着帮小洲把完成的积木城市摆正位置。一切看起来和谐美好。
"妈妈。"小洲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跑向她。
姜念蹲下身抱住他。小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很小:"妈妈,她说我如果不听话,节目组会让我们走。"
姜念的背脊一寸一寸绷紧。
她抬起头,看向三步外笑容完美的温心悦。
温心悦歪着头,一脸困惑:"念念姐,怎么了吗?洲洲刚才还挺开心的,我们玩得很好呀。"
摄像机还开着。红灯闪烁。
姜念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发作。她闯入拍摄现场本身已经是违规行为,如果她现在指控温心悦威胁她的孩子,没有证据没有录音,舆论只会说她故技重施、造谣抹黑。
她什么都不能做。
"没事。"她把小洲抱起来,"洲洲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回去休息。"
"好可惜呀。"温心悦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我还想跟洲洲多玩一会儿。"
姜念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温心悦对着摄像机说:"没关系的,念念姐可能是太担心孩子了。下次吧,洲洲好可爱的,我真的很喜欢他。"
那语气温柔善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当天晚上,这段"温心悦耐心带娃却被暴躁妈妈打断"的花絮被节目官方剪成短视频发出去了。
弹幕和评论一边倒。
"姜念什么毛病?人家温心悦那么好,她冲进去干什么?"
"心疼温心悦,被这种人欺负过一次还愿意对她的孩子好,真的太善良了。"
"有些人活该糊了,就这态度谁敢跟她合作?"
姜念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一条一条看着这些评论。小洲已经睡了。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话响了。罗彤。
"看到那条视频了吗?"罗彤的声音是压着怒火的那种平静,"温心悦那个贱人在对着镜头装可怜。你被骂成什么样了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姜念你是不是打算这么忍一辈子?"
"不是忍。"姜念把窗帘拉上,挡住外面的光,"是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等她把你的孩子也欺负完吗?"
姜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罗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什么。"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早点睡。"姜念挂了电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儿童手表上。小洲今天戴了一整天。她按下侧面的一个小按钮,手表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行字:录音已保存。
姜念看着这行字,把手表放回了盒子里。
温心悦来节目组的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是户外拍摄,主题是"亲子运动会"。六组家庭加上温心悦,一起在草地上做游戏。其中有一个环节是接力跑,孩子跑前半程,家长或辅导员跑后半程。
温心悦被分配到跟另一个孩子一组。那是赵恒的儿子,六岁的男孩叫赵乐乐,性格比较内向,跑步也不太快。
接力赛开始后,赵乐乐跑在最后面,交接棒的时候手一抖把棒子掉在了地上。温心悦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摄像机的角度正好被前面几组的家长挡住了。
那个空档不超过两秒。
但小洲看到了。
他当时站在场边等着,因为自己那组已经跑完了。他看到温心悦弯腰捡棒子的时候,另一只手在赵乐乐的手臂内侧使劲拧了一下。动作极快,手指松开时赵乐乐已经开始哭了。
温心悦立刻把哭泣的赵乐乐搂进怀里,对着围过来的工作人员说:"他摔了一跤,可能有点疼。没事没事,阿姨在呢。"
赵恒跑过来抱起儿子:"怎么了?哪里摔了?"
赵乐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爸爸的衣服。
温心悦在旁边温柔地说:"小朋友摔了一下,我看着他的膝盖着地了。孩子害怕,让爸爸抱抱就好了。"
赵恒感激地点头:"谢谢心悦照顾。"
没有人质疑这个说法。除了小洲。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小洲坐在床上,等姜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之后,说:"妈妈,今天那个阿姨掐了小朋友的胳膊。"
姜念正在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动作停了。"你看见了?"
"我看到了。她捡棒子的时候用右手拧了赵乐乐这里。"小洲指了指自己手臂内侧,"很用力,赵乐乐才哭的。不是摔的。"
姜念走到床边坐下,平视着儿子的眼睛。"还有谁看到了?"
小洲想了想,摇头。"就我一个人在那个方向。"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确定。"小洲的语气很肯定,没有孩子陈述时容易出现的犹豫和添油加醋,"她的手指掐进去再转了一下。"
姜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五岁的孩子说的话,没有其他证人,没有影像记录。如果她拿这件事去找节目组,结果不言而喻。温心悦会否认,赵恒会觉得她在利用孩子编故事,舆论会再一次把她淹没。
"妈妈,你信我吗?"小洲看着她的沉默,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确定。
姜念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我信你。妈妈永远信你。"
小洲的身体放松下来,窝在她怀里没再说话。
姜念的下巴搁在儿子头顶,看着对面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的她脸色很难看,但眼睛干得像两块石头。
她拿过那块儿童手表。今天白天小洲不在温心悦身边,手表没有录到有用的东西。但这不代表机会不会再来。
她需要等。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一下。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消息:"那段编辑过的花絮视频,我这边有原始素材。你什么时候需要,说一声。"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
节目录制进入第三周。小洲的人气持续走高,每一期播出后相关话题都能挂在热搜前列。但风向在舆论场上分裂成了两极。
支持小洲的观众觉得这个孩子天赋异禀,是节目最大亮点。反对的一方则把矛头对准了姜念,说她"利用孩子洗白""前科累累的人不配上综艺""有什么资格教育下一代"。
这些声音背后有推手。姜念知道。三年前那场网暴的操盘方式她太熟悉了。有节奏地释放负面话题,配合营销号矩阵发酵,再让不明真相的路人跟风。
周二的拍摄日,一件事把矛盾推到了新的高度。
当天的任务是"小小企业家",模拟一个商业场景,让孩子们分组合作,经营一家卖果汁的小摊位。小洲被分到跟朵朵一组,温心悦作为这一组的"顾问"。
拍摄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小洲很快接管了整个摊位的定价和吆喝策略。他让朵朵负责收钱,自己负责跟顾客沟通。来买果汁的都是节目组安排的群演,但小洲的应对完全看不出是在配合演出。
他甚至在中途发现隔壁摊位柠檬用完了,主动提出用自己剩余的柠檬换对方的杯子,达成了一次物物交换。
最后清点的时候,小洲这组赚了六十八块,全场最高。
但当导演喊停,准备做总结采访时,温心悦突然开口了。
"其实今天这个策略是我之前跟洲洲私下讨论过的。"她对着镜头笑,"我昨天跟他聊了很多关于做生意的话题,教了他一些小技巧。看到他今天用出来了,我好感动呀。"
姜念从监控室走出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小洲站在摊位后面,抬头看着温心悦,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让人心酸的清醒。五岁的孩子,已经明白了大人在撒谎,也明白了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洲洲你说是不是呀?"温心悦笑着弯下腰问他,"昨天阿姨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住了对不对?"
小洲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向摄像机:"不是的。这是我自己想的。"
现场安静了一瞬。温心悦的笑容僵住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她笑着揉了揉小洲的头发:"小孩子嘛,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没关系的。"
摄像师继续拍。导演没有喊停。
当天晚上节目播出后,剪辑的成品里,小洲否认的那句话被减掉了。画面呈现出来的故事是:温心悦悉心指导,小洲聪明学习,两人配合默契取得好成绩。
评论区一片夸赞温心悦"好温柔""好会教小朋友""简直是天生的好妈妈"。
姜念这个亲妈,全程连一个正脸镜头都没给。
罗彤打电话来的时候几乎是吼的:"你儿子的功劳凭什么算在温心悦头上!那段她说'是我教他的'明明是胡说八道!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
"我说了谁信?"
"那你就看着你儿子被人抢功?看着温心悦骑在你头上?姜念你到底在等什么!"
姜念看着窗外。楼下是横店影视城的夜景,远处有几个摄影棚还亮着灯。
"快了。"她说。
"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罗彤在电话那头大口喘气,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骂人。"你给我一个日期。"
"决赛。"
"什么?"
"等到决赛。"姜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所有的事,在决赛那天,一起。"
罗彤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姜念了。这个女人做了决定之后,没有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挂了电话,姜念翻出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两个字过去。
"继续。"
对方秒回:"收到。"
这一周的录制任务比前几周都重。决赛前最后的预选赛,六组家庭要淘汰两组。
傅司年在这一周里来过两次录制现场。每次都是何晨先到,清场安排,然后他出现,站在监控室或者录制棚的角落,看着小洲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再找姜念单独谈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让节目组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
周四下午,一份律师函送到了姜念住的酒店房间。
正式的法律文件。傅司年以"未婚生子女的生父"身份,要求进行亲子鉴定,并申请共同监护权。
姜念坐在桌前把文件从头看到尾。措辞严谨,态度强硬,每一条都卡着法律条文的边缘施压。最后一页的落款是临江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小洲在旁边的床上做题。他的幼儿园布置的作业他五分钟就能做完,现在做的是姜念在网上给他买的小学三年级数学。
"妈妈,有人找你麻烦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你翻纸的速度变快了。你不开心的时候手指动得快。"
姜念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没什么大事。"
"是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吗?"
"洲洲。"姜念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妈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说他是你爸爸,要带你走,你怎么想?"
小洲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他以前不知道你。"
"那他之前为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在乎吗?"
姜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情况比较复杂。"
小洲点头:"那我不想跟他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妈妈。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小洲的语气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那样平静,"其他人我不需要。"
姜念把他拉进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温热又结实,是她这三年唯一的支撑。
当天夜里十一点,有人敲门。
姜念开门,门外站着何晨。他穿着深色外套,表情里有一种不同于以往公事公办的犹豫。
"姜小姐,打扰了。"他低声说,"傅总让我来传句话。律师函的事他可以暂缓,条件是您同意带孩子参加这周末傅家的家宴。"
"家宴?"
"傅太太的意思。她想见见孩子。"
姜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何晨。"你跟了傅司年多少年了?"
何晨愣了一下。"七年了。"
"那三年前封杀我的那些文件,有多少是你经手的?"
何晨的目光向下挪了几寸,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他没说话。
"告诉傅司年,"姜念的声音没有温度,"家宴不去。律师函他尽管发。如果他把我逼到绝路上,我保证,他的损失会比我大一百倍。"
她关上了门。
何晨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落锁声。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向电梯。
在电梯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开手机给傅司年发了一条消息:"她拒绝了。另外,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今天温小姐的助理在节目组的剪辑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我不确定她去干什么,但剪辑师下班后表情不太对。"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傅家的家宴姜念没去。但傅司年母亲傅太太还是出现了。
那是预选赛的最后一个录制日。按照规则,六组家庭里排名最末的两组将被淘汰,剩下四组进入决赛。
傅太太穿着一件暗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翡翠项链,由两个随从陪着走进录制基地。她的到来比傅司年更让节目组紧张。傅司年只是投资人,但傅太太是整个傅氏家族的当家主母,在临江商界的地位比她儿子还老。
"你就是姜念?"傅太太站在走廊里拦住了刚录完一组任务、正带着小洲往回走的姜念。
姜念停下脚步。对面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保养得体,但嘴角的法令纹刻着常年指挥和审判的痕迹。
"你是?"
傅太太打量了她两秒,目光从她的旧运动鞋扫到她褪色的卫衣,然后落在旁边小洲的脸上。
小洲正仰着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审视。傅太太盯着小洲的脸看了足足十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这个孩子,是司年的吧。"
不是问句。
姜念没有回答。小洲抓着她的手指,安安静静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太太。
"长得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傅太太收回目光,看向姜念,"你把孩子藏了五年,现在又带出来上综艺。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藏。"姜念的语气平平的,"是没人来找过。"
傅太太的脸色沉了一度。"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好意思,下一场录制马上开始了。"
"我让你跟我来。"傅太太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你以为你能拿着这个孩子一直要挟傅家?"
姜念停住了。她转过身,正面对着傅太太,声音清清楚楚:"傅太太,我没有要挟任何人。是你的儿子派律师来找我的,不是我去找他的。我带孩子上节目是为了赚钱养家,不是为了给任何人表演认亲。"
傅太太的嘴唇绷紧了。
"如果你们想认这个孩子,可以。走法律程序,按规矩来。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在走廊里拦住我,当着我儿子的面给我施压,请恕我没时间配合。"
姜念带着小洲从傅太太身边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傅太太对随从说话的声音,压着怒气,听不真切。
小洲走出去十几步才开口:"妈妈,那个老奶奶说的'司年',是不是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
姜念低头看他。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小洲说,"酒店大堂的杂志封面上有他。傅司年,傅氏集团的总裁。"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有时候让她觉得可怕。
"洲洲,这件事你先不要想。妈妈来处理。"
"我知道。"小洲点头,顿了顿又说,"妈妈,那个老奶奶说你藏了我,但是是她的儿子先不要我们的对不对?"
姜念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小脸。"没有人不要你。你是妈妈最宝贝的人。"
"我知道妈妈要我。"小洲很冷静,"我是说他。"
姜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场务喊集合的声音,打断了这段对话。姜念站起来,牵着小洲走向录制棚。走了几步,她感觉到儿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预选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淘汰名单让所有人都意外了。
被淘汰的两组里,有赵恒父子。
赵恒当场就急了。他冲到导演面前拍桌子:"凭什么淘汰我?你去看看数据,乐乐的观众好感度排第三!"
导演满脸为难,拿出评审组的综合打分表。"赵老师,评分是多维度的,不光看观众投票,还有任务完成度、亲子配合度。乐乐在上一期的任务里中途退出了,扣分很重。"
"他中途退出是因为摔了!摔了还不许退出吗?"
导演不说话了。旁边的制片人孙哥走过来打圆场:"赵哥,消消气。这个结果是综合评审出来的,不是哪一个人能定的。"
赵恒的眼睛通红。他抱着儿子回到休息区,乐乐已经哭了一路。赵恒脱下乐乐的外套想给他擦眼泪,袖子挽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儿子手臂内侧一块已经发黄的淤青。
"乐乐,"赵恒摸着那块淤青,声音变了,"这是怎么弄的?"
乐乐哭得打嗝。"上次接力跑的时候弄的。"
"摔的?"
乐乐不说话了,眼泪掉得更厉害。
"乐乐,你告诉爸爸,到底是怎么弄的?"赵恒的声音在发抖。
乐乐摇了摇头,把脸埋进爸爸怀里,声音闷闷的:"她说如果我告诉别人,就让爸爸也上不了电视。"
赵恒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谁?谁说的?"
乐乐没有说名字。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那里,温心悦正跟朵朵的妈妈刘姐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赵恒把儿子搂在怀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他的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在乐乐耳边轻声说:"爸爸知道了。爸爸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他抱着儿子走了。经过姜念休息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姜念正坐在里面给小洲削苹果,看到他的脸色,放下了刀。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赵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的孩子,看好了。"
然后他走了。
姜念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苹果刀慢慢放在了桌上。
小洲从书里抬起头:"妈妈,赵叔叔好像哭了。"
"嗯。"
"是因为乐乐被淘汰了难过吗?"
"不全是。"姜念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洲洲,你之前跟妈妈说的事情,还记得吗?温心悦在接力赛的时候掐了乐乐。"
"记得。"
"你愿意再说一次吗?如果有人问你的话。"
小洲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咽下去,很认真地点头:"我说的是真话。真话说多少次都一样。"
决赛定在周日下午。地点从录制棚搬到了影视城最大的演播厅,全网直播,预约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三千万。
赛制是四组家庭PK,三轮任务,积分最高的家庭获得冠军和总价五十万的教育基金。
决赛前两天,傅司年第三次来到录制基地。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助理传话,而是直接出现在姜念的酒店房间门口。
姜念开门看到他,没有太大的反应。"你来干什么?"
"收回律师函。"傅司年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姜念接过来翻了两页。确实是撤回亲子鉴定申请的声明。
"为什么?"她问。
傅司年沉默了片刻。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上没有前几次见面时那种盛气凌人的表情。
"何晨跟我汇报了一些事。"他说,"关于温心悦。"
姜念的手指停在文件的折痕上。
"节目组的剪辑室。"傅司年的声音很低,"她的助理去过。改过一些素材。"
姜念没有说话。
"另外,"傅司年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那段视频。我让何晨重新调查了。原始素材跟发布出来的版本不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播的是天气预报。
"你花了三年才想起来查。"姜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傅司年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
"决赛那天,"他说,"我的人不会干预任何事情。我母亲那边我会处理。你的孩子该拿的名次,不会有人抢。"
"他不需要你的照顾来拿名次。"姜念把文件折起来,"他五岁,他自己挣的。"
傅司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姜念已经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之前,他看到屋里的床上摊着一堆小洲的衣服和道具,小洲趴在枕头上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妈妈的笔记本上,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划和时间表。
门关了。
傅司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决赛当天,演播厅里灯火通明。
四组家庭已经就位。姜念和小洲在三号位,刘姐母女在一号位,另外两组是半路杀进决赛的运动员爸爸和网红双胞胎妈妈。
温心悦以"特别嘉宾"的身份坐在评审席上。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但保持着一贯的"清纯"风格。
全网直播的画面已经开始推送了。弹幕密度极高,大部分是来看小洲的。
"天才宝宝来了来了!"
"小洲今天穿的小西装好帅。"
"姜念不配站在这里,评论区有她的黑历史整理。"
"温心悦做评审好合适啊,她跟小朋友互动太温柔了。"
第一轮任务叫"家庭厨房"。孩子指挥家长做一道菜。
小洲选了番茄炒蛋。不是因为简单,而是因为经费有限,番茄和鸡蛋是现有食材里成本最低的组合。他站在操作台前,一步一步指挥姜念操作,声音稳稳的,每一步的用量和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先开中火。油不要太多,刚好盖住锅底就行。鸡蛋打散的时候加一点点水,这样炒出来更嫩。"
弹幕又炸了:"这个孩子该不会是看美食节目长大的吧?"
第一轮结束,小洲组拿到了全场最高分。
第二轮是"智力迷宫"。孩子独立完成一个由积木和谜题组成的迷宫闯关。这一轮家长不能帮忙,只能在场外观看。
四个孩子同时进入各自的迷宫。
前三关小洲一路顺利。第四关的谜题是一道需要逻辑推理的图形题,难度远超五岁孩子的正常水平。其他三个孩子已经卡住了,朵朵急得哭了起来。
小洲蹲在题板前面,手指点着图形数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把答案贴了上去。
正确。
他是全场唯一通过第四关的孩子。
演播厅里响起掌声。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四千八百万。
温心悦坐在评审席上笑着鼓掌,转头对旁边的评委说了什么。麦克风没收进去,但口型被弹幕里的网友读出来了:"这是我之前教他的思路。"
姜念站在场外,看着大屏幕上温心悦说话的画面,脸上没有表情。
第三轮。终极任务。
这一轮的设计很特别。四个孩子坐在台上,依次回答评审团提出的问题。不是知识竞赛,而是"生活应变"类的开放题。
温心悦作为评审之一,有权向选手提问。
前三个孩子各自回答了两道题。轮到小洲时,温心悦举手示意要提问。导演点头同意。
温心悦对着话筒微微一笑,语气温柔:"洲洲,阿姨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妈妈骗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念的手攥住了座椅的扶手。
小洲坐在台上的高脚椅上,腿够不到地面,脚轻轻晃了两下。他看着温心悦,没有立刻回答。
五秒的沉默。弹幕里有人说"这问题好怪",有人说"温心悦好有深度"。
然后小洲开口了。
"你说的'骗'是什么意思?"他问。
温心悦笑了一下:"就是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没有说真话。"
小洲点了点头,想了两秒。"那要看她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有时候大人不说真话,是为了保护小孩。"小洲的声音不大,但演播厅里的音响系统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一个角落,"就像下雨天妈妈把伞全遮在我头上,自己被淋湿了,但她跟我说她没淋到。那不叫骗,那叫爱。"
演播厅里没有声音。弹幕刷屏的速度慢了。有人打字打到一半停住了。
温心悦的笑容维持着,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起来。
"所以,"小洲继续说,嗓音清清亮亮的,"如果我发现妈妈骗了我,我不会生气。我会先想想她为什么要骗我,是不是有人在欺负她,让她不得不骗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温心悦脸上移开,看向台下观众席里的姜念。
"然后我会保护她。"
姜念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旁边的观众在转头看她,但她只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评审席上,另一位评委率先开了口:"这个回答,九十八分。"
第三位评委举牌,九十五。
温心悦最后一个举牌。八十。
八十分。比其他所有选手的最低分还低。
弹幕在这一瞬间分裂了。一部分人说"评分合理,回答跑题了,问的是怎么办不是为什么"。更大一部分人说"凭什么给八十?这个回答比所有人都好"。
"温心悦是不是跟姜念有仇啊?给人家孩子故意压分?"
"过分了吧,五岁小孩的回答能这么有深度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回答里每一句话都在点上,温心悦给八十是几个意思?"
导演在耳机里说了什么,温心悦对着镜头补充道:"我觉得洲洲回答得很真诚,但是从逻辑完整度来看,还有提升空间。八十分是鼓励,不是否定哦。"
她的语气甜甜的,像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
三轮结束。积分汇总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情况:如果温心悦那道题给九十分以上,小洲总积分就是第一。但因为那个八十分,他和朵朵并列。
"并列的情况按照规则要加赛。"导演宣布。
加赛题由在场评审临时出题。温心悦举手:"我来出。"
导演犹豫了一下。制片人孙哥从后台递过来一个纸条,导演看了一眼,点了头。
温心悦站起来,走到台前,蹲在小洲和朵朵面前,一手一个,像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最后一题,很简单。"她笑着说,"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当一个好妈妈?"
姜念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
这个问题不是问孩子的。是问给四千八百万直播观众听的。答案无论怎么回答,话题都会被引导到"姜念是不是一个好妈妈"这个方向上去。
朵朵先回答:"好妈妈就是给我买漂亮裙子、带我去游乐园的妈妈。"
观众笑了。温暖、可爱、标准答案。
然后轮到小洲。
小洲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蹲在面前的温心悦,歪了一下头。
"你是不是想让我说我妈妈不好?"
演播厅里像被人按了静音。
温心悦的笑容裂了一条缝,很快补上。"洲洲怎么会这么想?阿姨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那我说。"小洲的声音平平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好妈妈就是一个人也能养大你的人。别人都说她坏话的时候,她不哭,回家继续给你做饭的人。有人想把你从她身边抢走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顿了一下。
"我妈妈就是好妈妈。不用别人来打分。"
四千八百万人在线。弹幕停了整整三秒。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哭了。"
"这孩子是真的懂事到让人心疼。"
"姜念到底经历了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背后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温心悦站起来,笑着回到评审席。她的步伐很稳,但走到椅子旁边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沿才坐下去。
姜念坐在观众席上没有哭。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视线清清楚楚地对着台上那个小小的人。
导演宣布进入最终积分统计环节。在统计的间隙,大屏幕开始播放每组家庭在节目中的精彩回顾。
小洲那组的回顾里,有跳蚤市场的砍价、有菜市场的谈判、有智力迷宫的闯关。剪辑得流畅感人,弹幕一片叫好。
然后画面切到了温心悦带小洲做积木任务那期。
旁白说:"在温心悦的悉心指导下,洲洲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画面里温心悦和小洲并肩坐着,她微笑着递积木,他乖乖接过来。
姜念看着大屏幕,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向舞台侧面。场务试图拦住她,她没停。
"姜老师,现在不能上台,还在播放回顾。"
姜念没理他,径直走到了舞台中央的导演监控台旁边。
"我申请播放一段视频。"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刃切在玻璃上。
导演一脸茫然:"什么视频?你在说什么?"
"你们的回顾片段播放的是剪辑过的版本。我这里有那期节目的原始监控。"姜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储卡,"那期的真实画面是温心悦在镜头转开的时候威胁我的儿子,告诉他如果不听话就让我们离开节目。"
导演脸色变了。"你这是从哪里拿到的?录制期间的监控是保密资料。"
"是不是保密资料不重要。"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这段监控里的内容是真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你播放这段视频,让四千八百万观众自己判断。或者你不播,我把这段视频发到我的社交账号上,配上你们节目组篡改素材、包庇嘉宾的完整证据链。"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平平稳稳,像在念一份菜单。
导演转头看向后台方向。制片人孙哥从幕后冲出来,满头是汗,凑到导演耳边说了一串话。
温心悦坐在评审席上,她应该听不到这边的对话,但她的视线一直黏在姜念身上。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桌面,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怎么回事?回顾播完了怎么不公布结果?""那个走到台中央的人是姜念吗?""她手里拿着什么?"
孙哥的脸色来回变了三次。最后他一咬牙,对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深吸一口气,对控制室比了个手势。
大屏幕上的回顾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灰色调的监控录像。画面里是积木任务的拍摄间。温心悦和小洲坐在地上,摄像机拍摄的角度看不到的那个方向。
画面里,温心悦弯下腰,把嘴凑到小洲耳边。因为加装了后期增强处理,她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清晰地传进了演播厅的每一个音箱里。
"你妈妈是个被所有人讨厌的坏女人。你如果不听阿姨的话,节目组就把你们赶走,你妈妈就再也上不了电视了。你想让妈妈伤心吗?"
监控里小洲的肩膀绷紧了。他没有哭,只是把头低下去,继续搭积木。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监控没有收到。
画面到这里。
四千八百万人在线的直播间。死寂。
弹幕区空白了整整四秒。
然后,像被打开了闸门一样。
"天哪。"
"温心悦在威胁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说姜念是坏女人?她凭什么这么跟小孩说?"
"这就是你们吹的善良天使?对着五岁小孩搞精神控制?"
"恶心到我了。真的恶心到我了。"
温心悦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度。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旁边的经纪人从评审席侧面冲过来,弯腰在她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
温心悦推开经纪人的手,站起来,对着话筒说:"那段视频是被剪辑过的,我没有说过那种话。这是姜念在陷害我,她三年前就用过这种手段。"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
姜念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她。"那段监控没有剪辑。时间码连续,画面没有断点。在场的技术人员可以当场验证。"
她转向大屏幕旁边的技术控制区。一个戴眼镜的技术主管被推出来,满脸为难,但还是对着话筒说:"我们技术组刚刚检查了这段视频的元数据,时间码连续,没有发现剪辑或拼接痕迹。"
温心悦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她扶着评审席的桌沿,转头看向后台的方向。
后台入口处,傅司年的身影出现了。他站在暗处,没有上台,没有说话。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一切。
温心悦看到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司年,你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姜念在利用这个场合毁我。你最了解我,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傅司年没有回应。
演播厅里四千八百万人的弹幕涌进来,每一条都像火焰。温心悦等了三秒,五秒,十秒。傅司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温心悦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保护我。"
傅司年终于动了。他走了两步,从暗处走到了灯光边缘。光线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神情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三年前那段霸凌视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话筒把每个字送进了四千八百万人的耳朵里,"我重新调查过了。原始素材和发布版本不一致。当时是你的团队剪辑后投放的。"
温心悦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需要你对这件事做出解释。"傅司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三年前那种偏袒和维护,只有冷,"不是对我解释,是对她解释。"
他的视线偏了一度,落在站在舞台中央的姜念身上。
温心悦摇头,摇得很用力。"不是的,那段视频是真的。姜念确实欺负过我,你亲眼看到我哭的。你不能现在翻脸。你答应过我,你说那个女人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说你亏欠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精心维护的"天真无害"人设正在一层层崩塌。直播画面毫不留情地对着她的脸,弹幕里的风向已经彻底翻转。
"三年前那段视频是假的?温心悦自己策划的?"
"所以姜念是被冤枉的?她是被温心悦害退的圈?"
"天哪,这个女人什么心肠?害了人家三年还不够,现在还来祸害人家五岁的孩子?"
"傅司年你也别装好人了,当年你护着温心悦的时候怎么不去查?"
姜念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没有看温心悦,也没有看傅司年。她走到台侧,蹲下来,对着台下跑过来的小洲伸出手。
小洲扑进她怀里,两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妈妈,你说的'到时候',就是现在吗?"他在她耳边小声问。
"嗯。就是现在。"
小洲松开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转向舞台上的所有人和所有镜头,把纸展开举过头顶。
那是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证书。印章上的字是"国际天才教育联盟",证书内容是认证姜屿洲的智力测试结果达到了同龄段前万分之一的水平,获准加入该联盟的天才少儿俱乐部。
"这是我自己考的。"小洲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学的。"
他把证书放下来,看了一眼评审席上已经瘫坐在椅子里的温心悦。
"还有,你说我妈妈是坏女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但是这里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没有我妈妈厉害。"
弹幕彻底疯了。
温心悦被两个工作人员架出了演播厅。她的经纪人跟在后面打电话,声音又急又碎,像在灭一场怎么也控制不住的火。
直播还在继续。
导演的耳机里传来的全是指令,台里领导的、制片人的、法务的,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他满头大汗地对着控制室喊了一声:"先切广告。"
但弹幕没有因为广告画面而停下来。四千九百万在线观众把评论区刷成了白板。三个话题同时冲上热搜前五。第一条是"温心悦威胁五岁儿童",第二条是"姜念三年冤案",第三条是"天才萌宝手撕评审"。
广告播了九十秒。画面切回来的时候,演播厅里的格局已经变了。
温心悦的座位空了。评审席上只剩两位评委面面相觑。导演硬着头皮走到台前,宣布最终积分结果:"经过三轮综合评分,本季冠军是三号家庭,姜屿洲和他的妈妈姜念。"
掌声响起来。观众席里有几个妈妈使劲鼓掌,眼圈红着。
小洲站在台上,手里攥着奖杯,表情很平静。奖杯几乎有他半个人高,他得两只手才能抱住。姜念站在他旁边,没有笑也没有哭,手搭在儿子肩膀上,指尖在轻轻捏着他校服的布料。
一号位的刘姐站在台下,脸色灰白。她在三分钟前试图带着朵朵从侧门溜走,被场务拦住了。
"刘姐,颁奖环节还没结束。"场务为难地说。
"我要回去了。朵朵困了。"刘姐的声音发飘。
"导演说请所有家庭留到最后,有一个合影环节。"
刘姐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朵朵。朵朵一脸茫然地吃着棒棒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颁奖台上,第二位评委临时追加了一段点评。他是一位退休的儿童教育专家,头发花白,之前三轮比赛几乎没说过多余的话。
"我做了四十年儿童教育。"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不疾不徐,"见过很多聪明的孩子,也见过很多被大人利用的孩子。今天这个五岁的男孩让我看到了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
他看向小洲。"他的聪明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保护出来的。有一个人用正确的方式爱了他五年,所以他才能长成这样。"
弹幕刷过一排"教授说得对"。
导演凑过来示意可以结束了。评委老教授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那份天才俱乐部的认证,我参与过那个机构的顾问工作。那个测试的通过门槛我清楚,不是任何人能指导出来的结果。"
他转向空了的温心悦座位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平静和厌恶。"谁教的?他自己就是天才。不需要谁来邀功。"
掌声比上一次更大。
姜念终于低下了头。她的手掌覆在儿子的头顶上,手指有一点抖。
小洲仰着脸看她,伸手去够她的衣角,扯了扯。"妈妈,你手在抖。"
"风大。"
"室内没有风。"
"那就是高兴。"姜念蹲下来,平视他,"妈妈很高兴。"
小洲看了她两秒,认真地点头。"那就好。"
颁奖结束后的休息区,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拆台、收设备,家长们在收拾行李。
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姜念身边。她手里拎着朵朵的小背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姜念。"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了八度,"之前在节目里,有些话我说得不对。"
姜念正在给小洲换鞋,头也没抬。"哪些话?"
刘姐的喉结动了一下。"就是,温心悦来那天,我说她人好、温柔那些话。还有后来你闯进拍摄间那次,我在背后跟其他家长说你小题大做。"
姜念把小洲的鞋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脚踝让他站起来。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刘姐。
"你不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姜念说,"三年前整个行业都信了。"
刘姐的脸涨红了。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过来。
"这个你看一下。温心悦的助理两天前在家长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让我们在决赛的时候配合节目组给小洲压分。说是投资方的意思。我当时没敢吱声,截屏存了。"
姜念看着那张截图。消息很短,措辞像是命令而非请求。落款写着"温心悦工作室"。
"你现在给我看这个,是因为温心悦倒了。"姜念把手机还回去,语气没什么波动。
刘姐被说中了,脸更红了。她低着头站了几秒,小声说:"对不起。"
姜念没有接这句道歉。她牵着小洲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把那张截图发到你的社交账号上。标注时间和背景。"
"什么?"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吗?那就做一件有用的事。"姜念的背影顿了一瞬,"说对不起最容易了,谁都会。"
她走了。
刘姐站在原地攥着手机,手指发白。朵朵在旁边扯她的衣角:"妈妈,我们也走吧。"
刘姐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沉默了很久,打开手机,开始编辑消息。
后台的走廊尽头,傅司年靠在墙上等着。
姜念带着小洲从他面前经过。她的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等一下。"傅司年的声音不像命令了,更接近请求。
姜念停了。小洲转过头,打量了傅司年两秒,又看看妈妈的脸。
"洲洲,你去门口等妈妈。就在那扇玻璃门旁边,不要走远。"
小洲点头,走了。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母亲没有不安的表情,才转过去。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灯光是工业用的日光灯管,白得发青,照得所有东西都没有温度。
"视频的事,我调查完了。"傅司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那段所谓的霸凌视频,原始素材里是温心悦先动的手。她把自己推搡你的部分剪掉了,只留下你还手的画面。"
姜念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你查了多久?"
"两周。"
"你用了两周。"姜念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在品味一个笑话的分量,"我花了三年等这个结果。被全网骂了三年,丢了所有工作,带着孩子搬了三座城市,你用了两周。"
傅司年的下颌线条绷得像弓弦。"是我的失误。"
"失误?"姜念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快意,"你把一个人的三年叫失误。"
"姜念,我没有办法把那三年还给你。但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什么?"姜念打断他,"你要补偿我?你要弥补?你要对孩子尽责任?傅司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今天小洲不是长了你的脸,如果那段综艺没有上热搜,如果你永远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你会来查那段视频的真假吗?"
傅司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会。"姜念帮他回答了,"因为我对你来说不重要。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面子,你的掌控,你的血脉。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有个孩子流着你的血,你受不了他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拆台的叮当声。
"我以前就只问你一件事。"傅司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那天在我办公室门口,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和温心悦的对话?"
姜念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足以回答。
"你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走了,是因为那段话。"傅司年不是在问。
"我走是因为我清醒了。"姜念看着他,声音比这个走廊的灯光还凉,"我在你们家三年,你妈妈看不起我,你的朋友笑话你娶了个十八线,你见到温心悦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你从来没给过我。我怀孕的那天你在跟她庆祝复合。傅司年,换你是我你走不走?"
傅司年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律师函我看了。"姜念从口袋里抽出那份他前两天递给她的撤回声明,"你撤了亲子鉴定,但你没撤共同监护权的申请。"
傅司年没有否认。
"你在这一步留了后手。"姜念把文件折起来放回去,"你傅家的人做事永远是这样,给你看一个退让,藏一个进攻。你妈妈来拦我那天就是这个套路。"
"我母亲来找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挺多的。"姜念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你不知道温心悦是个什么人,不知道你妈在背后干了什么,不知道你有个儿子。傅司年,你掌控着一个商业帝国,可你身边的事你一件都看不清。"
她走了几步,顿住了。没有转身。
"那份共同监护权的申请,撤掉。"
"姜念。"
"你要是真的想见这个孩子,不是靠律师函,是靠你自己让他愿意见你。五岁的小孩比你以为的聪明一百倍。他看得懂谁是真心的。"
她走了。
傅司年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持续的、无法平息的嘈杂。
他掏出手机,拨了何晨的号码。
"共同监护权的申请,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傅总,傅太太那边。"
"我来谈。"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拐角处,透过那扇玻璃门往外看。
门外的空地上,姜念正蹲在小洲面前帮他拉外套的拉链。小洲说了什么,她笑了,笑的幅度很小,但眼角弯了。
傅司年看着那个画面。
然后他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决赛播出后的第三天,事态以比所有人预期都快的速度发酵。
刘姐把那张截图发了。不是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而是发在了一个粉丝数只有三千人的小号上。但有人截图转发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截图上的对话记录清清楚楚:温心悦工作室在家长群里要求其他家庭配合压分,并暗示这是"投资方的安排"。
"投资方"三个字把傅司年拖了进来。
傅氏集团的公关团队紧急发了一份声明,否认集团层面参与过任何压分指令,并表示已对相关人员展开内部调查。声明措辞克制,但圈内人都读得出来:傅司年在切割温心悦。
温心悦的社交账号在决赛第二天就清空了所有内容。她的经纪公司发了一条含糊的声明,说"心悦小姐因身体原因暂停一切工作安排,相关事宜由律师团队处理"。
但网上的声音不会因为一条声明就停下来。
赵恒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文字。没有配图,没有标题,只有几百字。
"录这个节目的时候,我儿子的手臂上多了一块淤青。他哭着不敢告诉我是谁弄的,因为那个人跟他说如果告诉爸爸就让爸爸也上不了电视。我的孩子六岁。他被一个大人威胁了,而我这个父亲当时什么都没发现。后来有个人提醒了我。她自己的孩子也被那个人威胁过。她没有报警也没有闹,她选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场合,把真相放了出来。我欠她一句谢谢。"
评论区炸了。赵恒的粉丝们涌进姜念的社交主页——那个已经三年没有更新过的账号——在最近一条三年前的告别动态下面,留了上万条评论。
"念念姐,对不起。"
"三年前骂过你的人里有我。现在来道歉。"
"希望你和洲洲以后一切顺利。"
姜念看到了这些评论。她坐在酒店的飘窗上,小洲趴在旁边做拼图。她一条一条滑着评论,没什么表情,偶尔停一下,然后继续滑。
罗彤的电话准时响了。
"念念!你看到赵恒的帖子没有?看到刘姐的截图没有?看到热搜了没有?现在前三条热搜全是你的!"罗彤的声音像连珠炮,激动得嗓子劈了,"你的口碑彻底翻了,翻了。有三家经纪公司给我打电话问你还签不签约,有两档综艺想请你当嘉宾,还有一个美妆品牌想找你代言。"
"都拒了。"
"啊?你说什么?"
"都拒了。"姜念的声音很平,"我暂时不接任何工作。"
罗彤在电话那头急得跺脚的声音都传过来了。"你疯了吗?这种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知道流量这个东西保质期有多短吗?"
"我知道。但我不靠流量吃饭。"
"那你靠什么!"
"洲洲马上要上小学了。"姜念看了一眼正在拼一座城堡的儿子,"我得回临江,找学校。他的入学测试在下个月。"
罗彤沉默了五秒。她深呼吸了一次。"行。你安排好了告诉我。但是那些经纪公司的联系方式我给你留着,万一你改主意了。"
"不会改的。"
挂了电话,小洲把拼好的城堡推到她面前。"妈妈你看,三百六十二块,一块都没少。"
"多长时间?"
"四十七分钟。"
"上次是五十三分钟。又快了六分钟。"
小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城堡小心翼翼地拆开,准备重新拼一遍。
姜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的轮廓上,下颌和额头的线条像极了一个人。她移开视线,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对方已经三天没有联系她了。
她犹豫了两秒,发了一条消息:"赵恒发帖的事,是你安排的?"
等了一分钟,回复来了。"不是。他自己发的。不过刘姐那张截图被扩散的路径,我帮忙推了一下。"
姜念盯着这条回复。那个号码她一直没有存过联系人名称,但她知道对方是谁。
是何晨。
何晨第一次主动联系她是在节目录制第二周的凌晨两点。他发消息说他手里有节目组的原始素材,问她需不需要。
她当时没有回复。后来又等了一周才回了两个字:"继续。"
她不确定何晨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在两边下注。但这不重要。她需要那些素材,何晨能给,交易就能成立。
"温心悦的事,后续还有。"何晨又发了一条,"她名下工作室涉嫌财务造假的材料,有人已经递给了有关部门。不是我递的,是温心悦以前的一个助理。那个助理两年前被她辞退过,一直在等机会。"
姜念读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风向变了。但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回到临江后的第一周,姜念带着小洲去了一所私立小学做入学测评。
那所学校叫启明,在临江排名前三。学费不便宜,但姜念算过,综艺节目的酬劳加上冠军的教育基金,够撑两年。
测评当天,校门口停满了车。来参加测评的孩子都穿得整整齐齐,有的家长甚至请了专门的面试辅导老师提前演练。
姜念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小洲穿着她前天在网上给他买的新外套,胸口的拉链拉到最高。
签到处排着队。姜念填表的时候,旁边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妈妈探头看了一眼她写的信息,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就是姜念?"那个妈妈上下打量她,"综艺上那个?"
姜念继续填表。"嗯。"
"你家孩子成绩怎么样?启明的入学测评很难的,上次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二。"
"到时候看吧。"
貂皮妈妈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转头跟旁边另一个家长咬耳朵。姜念听到了几个碎片:"就是那个被封杀的""听说跟傅司年有关系""靠孩子洗白的"。
小洲也听到了。他拽了拽姜念的袖子,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在说你坏话。"
"别管她。专心考试。"
"如果她说得不对,我可以纠正她吗?"
"不用。考完试她自己会闭嘴。"
小洲想了想,点头。"好。"
测评分三个部分:逻辑思维、语言表达和综合素质。家长在等候区等,孩子进考场。
姜念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周围是三十几个家长,有的焦虑地来回踱步,有的凑在一起交换辅导班的信息。没有人主动跟姜念说话。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等。
一个小时后,监考老师出来叫家长。
"各位家长,测评已经结束。成绩会在三个工作日后通知。但有一位考生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想当面跟家长沟通一下。"
监考老师看向等候区的人群,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姜念身上。
"请问姜屿洲的家长是哪位?"
三十几个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姜念站起来。"我是。"
"请跟我来。"
她跟着监考老师走进了校长办公室。小洲已经坐在里面了,脚晃了两下就停住了,抬头看到妈妈进来,表情放松了一点。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摆着小洲的测评卷子。
"姜女士,请坐。"校长的态度客气,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我先说结果。您的孩子在逻辑思维部分拿到了满分。"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语言表达部分九十七分,扣了三分是因为他在回答一道开放题时拒绝按照标准模板回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阅卷老师有争议,最后决定扣分但保留备注。"
"他的答案不对吗?"
"对。非常对。但不符合五岁儿童的常规思维方式,阅卷老师怀疑是提前背诵的。"校长翻了一页,"综合素质部分是面试,考官给出的评价是'思维远超同龄,社交能力正常偏上,情绪控制能力异常成熟'。"
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坦率说,我做校长二十一年,第一次看到这种测评结果出在一个五岁孩子身上。我想请问一下,孩子之前接受过什么特殊教育训练吗?"
"没有。"姜念说,"他平时自己看书,自己学。我给他买过一些数学和逻辑方面的练习册,难度在小学中段。他做起来很快,我就一直买更难的。"
校长看着小洲。小洲正在看桌上的一个地球仪,手指沿着赤道线慢慢划过去。
"姜女士,我们学校有一个天才班项目。"校长放低了声音,"是跟国际天才教育联盟合作的。名额很少,每年只收三到五个孩子。我想推荐您的孩子参加这个项目的面试。"
姜念看了一眼小洲。小洲把目光从地球仪上收回来,看着妈妈,没有开口。他在等她做决定。
"费用呢?"
"天才班的学费由联盟的基金覆盖,家长不需要支付学费。但有一个条件。"校长犹豫了一下,"联盟的面试需要在首都进行,全程三天。您需要带孩子过去。"
首都。三天。来回的交通和住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考虑一下。"姜念说。
"好的。面试的截止报名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过等候区的时候,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妈妈还在。她看到姜念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不服。
"怎么回事?她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她拉住旁边一个老师悄悄问。
那个老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小洲牵着姜念的手走到校门口。他忽然说:"妈妈,你刚才在想钱的事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你听到要去首都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裤缝。你算钱的时候都那样。"
姜念无奈地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我们去不去?"
"去。"
"钱够吗?"
"够。"
小洲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说够的时候嘴角往右边偏了。这是你说假话的标志。"
"五岁的孩子不需要操心钱的事。"
"可是我能帮你省钱。"小洲很严肃地说,"我可以不吃零食,不买新玩具。上次在跳蚤市场赚的那些钱我还存着呢。"
姜念蹲下来,捏了捏他的鼻子。"那些钱是你的。你留着。"
"那妈妈的钱也是妈妈的。"小洲说,"为什么我不能帮你?"
姜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一个五岁孩子的逻辑怼住了。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公交站走。"行。你帮妈妈出一份。但是路上的冰淇淋钱从你的份额里扣。"
"成交。"小洲说这两个字的语气极其老成。
走了十几步,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何晨的脸。
"姜小姐。"他的语气比在节目组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傅总让我送您一样东西。"
他从车窗递出来一个信封。
姜念没有接。"什么东西?"
"天才班面试的全程差旅费。机票、酒店、餐饮都安排好了。"
"我没有请他安排。"
"他说了,您可能会拒绝。所以他让我跟您说一句话。"何晨顿了顿,"这不是给您的。是给孩子的。孩子的前途不应该被钱耽误。"
姜念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能看到打印好的行程单和一张银行卡。
小洲也在看。他歪着头想了想,对何晨说:"这个叔叔是那个穿灰衣服男人的助手对不对?"
何晨点了一下头。
"那你帮我问他一个问题。"小洲的语气认认真真的,"他是因为想对我好才给钱,还是因为想让我妈妈觉得欠他人情才给钱?"
何晨的表情微微变了。他看了姜念一眼,又看了小洲一眼。
"我会转达。"他说。
姜念拉着小洲走了。信封留在何晨手里。
走出去二十米,小洲说:"妈妈,如果那个钱是干净的,其实可以拿。不拿白不拿。"
"谁教你的?"
"跳蚤市场的阿姨说的。"
三天后的晚上,姜念的手机响了。不是罗彤,不是何晨,也不是那个陌生号码。
是傅太太。
电话是从傅家老宅的座机打来的。姜念犹豫了三秒才接。
"姜念。"傅太太的声音没有上次在节目组走廊里的那种居高临下,多了一点生硬的克制,"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事?"
"关于洲洲。"傅太太顿了一下,"不是要为难你。是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说。"
姜念沉默了五秒。"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定地点。"
这句话让姜念微微意外。傅太太这种人,从来都是她定地点别人去配合。
"临江公园南门的茶馆。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姜念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小洲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罗彤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傅太太约我见面。"她发过去。
很快有了回复:"我知道。她下午去了傅总办公室,关起门谈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谈了什么?"
"不确定。但傅总谈完之后让我撤掉了最后那份共同监护权的备案文件。彻底撤了,不留底。"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对话框,关了手机屏幕。
窗外是临江老城区的夜景。没有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她搬回来以后租的这间公寓在六楼,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一片暗色。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起身给小洲掖了一下被角,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喝到一半,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最好是真的放手了。"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下午三点,茶馆包间。
傅太太提前五分钟到的。她今天没有穿旗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翡翠项链也没戴,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姜念准时进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桌。服务员倒了两杯茶退出去,门关上了。
傅太太先开口。"上次在节目组说的话,有些过分了。"
这不是道歉,但从傅太太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姜念没有接这个话头。"你说有件事要当面说。"
傅太太的手指绕着茶杯的边缘转了一圈。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在做一件违背本性的事。
"温心悦的事,我要跟你说清楚。"傅太太抬起头,直视姜念的眼睛,"当年司年要封杀你,我没有反对。不是因为我相信那段视频,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配做傅家的儿媳。"
姜念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出身、你的职业、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都不是我想要的儿媳标准。温心悦不一样。她背后有温家,虽然那个家族现在不行了,但名头在。她的人设讨喜,对傅家的形象有加分。我当时觉得,让你走、让她来,对所有人都好。"
傅太太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直到上个月,我看到了那段原始视频。"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壁,"我才知道温心悦的那张脸下面是什么东西。一个能对着五岁孩子下手的人,我傅家养不起。"
姜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傅太太看了她三秒。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一份教育信托。"傅太太说,"以洲洲的名义设立的,资金来源是傅家的家族基金,跟司年的个人账户无关。信托的管理权归你一个人。这笔钱只能用于洲洲的教育,不能挪作他用,也不附带任何条件。"
姜念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我知道你不想拿傅家的钱。"傅太太说,"但这个孩子身上有傅家一半的血。他应该得到最好的教育。你一个人带着他,能给他多少?公立学校?普通补习班?他的天赋在那里,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你让他上启明的天才班,可首都的面试费、以后的国际交流、长远的培养规划,你一个退圈三年的十八线女星能支撑多久?"
每一句话都刺得很准。不是恶意的刺,而是事实的刺。
姜念沉默了很长时间。
"管理权归我。"她终于开口了,"意味着怎么用、给不给、什么时候给,你们说了不算。"
"对。"
"傅家不能以此为由接触洲洲。如果我发现有人以信托为借口来纠缠我们,我把钱退回来一分不留。"
"我同意。"
"最后一个条件。"姜念看着傅太太的眼睛,"你跟你儿子说清楚。这个孩子不姓傅。不管他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他只是姜屿洲。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傅太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花了好几秒才把那股反驳的冲动压下去。
"好。"
姜念拿过文件,翻了几页,确认条款和傅太太说的一致。然后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回去看完再签。"
"可以。"
两个人又坐了一分钟。傅太太欲言又止了两次,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看了他在综艺里的表现。那个孩子比司年小时候还聪明。但比司年善良。"
姜念把椅子推开站起来。"那是因为他没有在傅家长大。"
她走出了包间。
傅太太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对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坐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小洲在电话手表里问她:"妈妈,你跟那个奶奶谈完了吗?"
"谈完了。"
"她凶不凶?"
"不凶。"姜念想了想,"但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那她是好人吗?"
"她是一个为了自己家人可以不讲道理的人。"
"那不就是妈妈你吗?"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对着镜头或者对着别人的那种客气的弯嘴角。
"你这个小鬼。"
"天生的。"小洲在电话那边说。
晚上,姜念坐在桌前仔细看完了信托文件的每一条款。没有陷阱,没有附带义务,管理权和使用权的条款明确得像是专门为了堵住所有漏洞而设计的。
她在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罗彤。
罗彤秒回了一个语音。
"姜念!这是什么!傅家的信托?多少钱?"
"你别喊。金额你不用管,是给洲洲读书用的。"
"你拿了傅家的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外面会说你卖了孩子的亲权换钱。"
"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管理权归我一个人,傅家没有任何探视或监护的附加条件。"
"那也不行。念念你听我说,你现在刚翻身,风向好不容易对你有利了,这时候你拿傅家的钱,别人不管条款怎么写,只会看到'姜念用孩子换了傅家的钱'这一个标题。"
姜念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两厘米。罗彤说得对不对?对。但她还是签了。
"罗彤。"她说。
"啊?"
"洲洲去首都的面试,需要坐飞机、住酒店。天才班之后的学习资源,更不是我现在的收入能撑得住的。你让我为了形象放弃这些,你觉得洲洲会怎么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会看到他妈妈明明有一个能让他走得更远的机会,却因为面子放弃了。"姜念的声音很轻,"罗彤,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三年前我在乎,所以温心悦一段假视频就能把我毁掉。现在我不在乎了。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儿子的前途比我的名声重要一万倍。"
罗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行。但你答应我,以后遇到事先跟我商量。"
"好。"
挂了电话,姜念把信托文件收好,放进抽屉的最里层。
手机又亮了。何晨的消息。
"温心悦工作室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了。财务造假的事属实。另外她的前助理提供了更多材料,涉及到三年前那段视频的制作过程。有完整的沟通记录和付款凭证。"
姜念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何晨很快又发了一条:"傅总想知道,您签了那份信托吗?"
姜念看了这条消息十秒。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跟他无关。"
她锁了屏,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小洲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还没有结束。但最难的那段路,已经走过来了。
一个月后。首都。
天才教育联盟的面试设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里,外表不起眼,进去之后每一间教室都装了隔音和监控。参加面试的孩子从全国各地飞来,总共十一个人。最小的四岁半,最大的六岁。
小洲是唯一一个由母亲单独陪同的。其他孩子不是父母双方到场就是带着专业陪读老师。
签到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姜念。他走过来,递了一张名片。
"姜女士?我是联盟的华东区负责人。启明的校长跟我提过令郎的测评成绩。"
姜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多谢。"
"面试分两轮。上午是笔试,下午是面试答辩。答辩是三对一的形式,三个考官对一个孩子,家长不能在场。"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负责人压低声音,"今天的考官里有一位是联盟的创始人之一。他很少出面,今年是特别过来的。您的孩子如果表现出色,有可能拿到直通名额。"
姜念点头表示明白。
面试开始之前,她蹲在走廊里帮小洲整理领口。小洲今天穿了他最喜欢的一件蓝色polo衫,姜念在网上买的,四十九块钱。
"紧张吗?"
"不紧张。"小洲看起来确实不紧张,他打量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其他孩子和家长,目光平静。
"那进去之后好好发挥。"
"妈妈。"小洲忽然说,"如果我考上了,你会开心吗?"
"当然。"
"如果我没考上呢?"
"也开心。因为你努力了。"
小洲歪着头想了想。"你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有偏。是真话。"
姜念笑了。"快进去吧。"
上午笔试两小时。姜念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身边是十个焦虑程度不一的家长。有的来回走动,有的不停刷手机,有的闭眼做深呼吸。
姜念翻出一本从酒店房间带来的杂志,看了几页关于儿童教育的文章。看到一半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的首都号码。
她接起来。"喂?"
"姜念女士,我是启明学校天才班项目的负责人。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告知您。"对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指控令郎在综艺节目中的表现涉嫌团队策划和提前编排,质疑其真实能力。信件已经转交到了联盟的考评委员会。"
姜念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封信的原文我们会提供给您过目。但我要提醒您,如果考评委员会认为举报内容可信,面试结果可能会被暂时搁置等待调查。"
"谁寄的?"
"匿名。没有署名,邮戳来源地是临江。"
姜念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的杂志翻到了同一页,三分钟都没有翻过去。
临江。匿名。
温心悦已经被立案了,她自己动不了。但她身后还有人。
姜念打开手机,给何晨发了一条消息:"温心悦在临江还有什么人能替她办事?"
何晨回得很快:"她妈妈。温家老太太。我查一下。"
二十分钟后何晨回复了:"确认了。举报信是温心悦的母亲委托一家私人调查公司寄出的。调查公司接了单,拼凑了一份报告,核心内容是质疑姜屿洲的综艺表现是姜念提前训练的结果。证据是从节目组花絮里截取的几张姜念和小洲在休息区谈话的照片,暗示姜念在教他说词。"
"事实呢?"
"那些照片是姜念在给孩子讲故事和做题。跟节目任务没有任何关系。但照片截取的角度很有误导性。"
姜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等候区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写着"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星星"的标语。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跟首都十月的风一样。
下午的面试答辩,小洲走进去了四十五分钟。
姜念坐在门外等。她没有站起来走动,没有焦虑地看手机,也没有跟任何家长攀谈。她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偶尔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
门打开了。小洲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没什么差别。他走到姜念面前,坐下来,喝了一口妈妈递过来的水。
"怎么样?"
"有一个老爷爷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如果全世界都说你妈妈在骗人,你怎么证明她没有'。"
姜念的手停了。
"你怎么回答的?"
小洲把水杯放好,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说,我不需要证明。因为骗人的人说话跟说真话的人不一样。看多了就能分出来。我妈妈说话从来不偏嘴角。"
姜念没有说话。
"然后那个老爷爷笑了。"小洲补充道,"笑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负责人再次出现。他的表情跟上午很不一样,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切。
"姜女士,考评委员会的初步反馈出来了。"他说,"令郎在答辩环节的表现,三位考官给出了一致的最高评价。关于那封举报信,委员会认为内容缺乏实质证据,不影响评审结果。"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了红色印章的纸。
"这是直通录取通知。令郎被天才少儿俱乐部正式录取。名额从下一学期开始生效。"
姜念接过通知书。她的手很稳。
小洲探头看了一眼。"妈妈,我考上了吗?"
"考上了。"
"那我们去吃火锅吗?你答应过我考上了就请我吃火锅。"
"答应了就去。"
负责人在旁边笑了。"您的孩子很特别,姜女士。不只是聪明,是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我形容不好,但三位考官私下说了同一句话,说这个孩子像是被一个很厉害的人保护着长大的。"
姜念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没有很厉害。只是很努力。"
她牵着小洲走出了办公楼。首都十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小洲的影子很短,姜念的影子很长,拖在身后叠在一起。
"妈妈。"
"嗯?"
"以后我会挣很多钱。"小洲说,"然后你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姜念低下头看他。五岁零三个月的孩子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比大部分成年人都笃定。
"你只管长大就好。"姜念捏了捏他的手,"脸色的事,妈妈自己看。"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前面有一家火锅店,门口排着队。小洲仰头看了一眼招牌,认真地说:"这家太贵了。前面那家便宜,味道应该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招牌旧的店一般开了很久,开了很久说明味道可以。新装修的贵一半但不一定好吃。"
姜念牵着他往前面那家走。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捂了三年的东西终于透进来一点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咽下去了。
"走快点。"她说,"排队去。"
"好。"小洲加快脚步,小腿倒腾得飞快。
两个人在首都的秋天里,走进了一家招牌有点旧的火锅店。
从首都回来后的第二周,温心悦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不是财务造假那一条。那条线走得慢,还在取证阶段。炸出来的是另一件事。
温心悦的前助理接受了一个调查记者的采访。采访内容在网上发出来的时候,姜念正在厨房做晚饭。罗彤打了七个电话她都没接,最后罗彤直接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你快上网看。温心悦的前助理说了,三年前那段视频不只是剪辑过的问题。根本就是温心悦主动策划的。她提前安排了人在现场拍摄,故意激怒你,等你情绪上来了再断章取义地剪辑。而且,策划这件事的时候,傅司年完全不知情。"
姜念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语音还在继续:"前助理说她手里有当时的聊天记录和策划方案的截图。她保存了三年。因为温心悦当年辞退她的时候威胁过她,说如果敢泄露就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但现在温心悦自身难保了,她不怕了。"
姜念关了火,走到客厅。小洲趴在茶几上做一道数学题,头也没抬。
她坐下来,点开了那篇采访全文。
很长。细节很多。前助理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把三年前那场精心策划的陷害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时间线是这样的:温心悦得知傅司年要跟姜念离婚后,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但她不满足于仅仅接替姜念的位置,她要确保姜念永远无法翻身。于是她设计了那场"被欺凌"的戏码。
她先让自己的人在一个活动现场故意绊倒姜念放在桌上的水杯,泼了姜念一身。姜念本能地推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人,那个人恰好就是温心悦。温心悦立刻摔倒在地,放声大哭。
这一切被预先安排好的三个角度的手机同时拍了下来。后期剪辑只用了其中一个角度,那个角度恰好看不到水杯被故意打翻的画面,只看到姜念推人和温心悦摔倒的部分。
前助理说,温心悦在策划这件事的时候,曾经犹豫过一次。不是因为良心不安,而是因为她担心万一姜念当时不在场怎么办。前助理建议了一个备用方案,但最终没有用上,因为姜念那天果然出现了。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前助理在采访里说,"她说姜念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好面子。越是好面子的人,越受不了当众被泼脏水。所以只要在公开场合出手,姜念一定会有激烈反应,到时候只要截取反应的部分就够了。"
姜念看完这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妈,你做的汤溢出来了。"小洲说。
姜念快步走进厨房。锅盖被顶开了一条缝,汤汁顺着锅沿往下淌,灶台上一片狼藉。她关掉火,拿抹布擦了两下,手上的动作比脑子里的思绪慢了半拍。
三年。她花了三年时间等这个真相被说出来。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温心悦阵营里的人替她说的。
她把抹布扔进水池里,回到客厅。小洲已经做完了那道题,正歪着头看她。
"妈妈,你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生气的那种。"
姜念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轻微的,但停不住。
"妈妈有点生气。"她说,"但不是对你。"
"我知道。"小洲从茶几上爬下来,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小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的,小小的。"妈妈生气完了就不抖了。"
姜念的手慢慢停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罗彤。是一个她存过但几乎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傅司年。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接起来。
"看到了?"傅司年的声音很短促。
"看到了。"
"那篇采访发出来之前,我不知道。"
"所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欠你一个交代。不是关于信托,不是关于孩子,是关于三年前那件事本身。"
"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姜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三年前你如果多花十分钟去看一下原始素材,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你没看。你选择相信她。因为相信她比相信我方便。"
傅司年没有反驳。
"那三年里,我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喂奶,一个人教他走路说话。同时顶着全网的谩骂,搬了三个城市,换了五份工作。你在干什么?你在给温心悦买热搜、铺资源、请最好的经纪团队。"姜念的嗓音始终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你现在说你欠我一个交代。傅司年,你欠的不是交代。你欠的是命。"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你说得对。"傅司年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低沉,"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什么?"
"温心悦的案子,我会追诉到底。不是为你,是为了这件事本身。一个人伪造证据毁掉另一个人的生活,不管她曾经跟我什么关系,该追究的必须追究。"
姜念没有立即回应。
"还有一件事。"傅司年说,"那篇采访里前助理提到了一个细节。温心悦策划那段视频之前,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试探过我的态度。那个中间人是我身边的人。我在查是谁。"
"查到了告诉我?"
"会。"
姜念挂了电话。
小洲还站在旁边,手没有从她手背上拿开。
"妈妈,是那个男人打的吗?"
"嗯。"
"他说了让你不生气的话吗?"
姜念想了想。"不算。但他说了一句不太蠢的话。"
"什么话?"
"他说该追究的必须追究。"
小洲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那他以前是不是不追究来着?"
"对。"
"那他现在追究了,算进步吗?"
姜念被儿子的逻辑逗得弯了一下嘴角。"算一个很小的进步。"
"那就好。"小洲松开她的手,重新爬上茶几前的垫子,"进步比不进步好。但我还是不喜欢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让你哭过。"小洲低着头翻开练习册的下一页,"让妈妈哭的人,进步再多我也不原谅。"
姜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细软的头发上。
她转身回厨房,重新开火,热那锅溢出来的汤。
手不抖了。
那篇采访发出来后的第四天,温心悦终于公开露面了。
不是自愿的。是被传唤到了相关部门接受调查后,出来时被记者堵在了门口。
画面在网上疯传。温心悦戴着口罩和帽子,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被三个工作人员簇拥着往车里走。记者们的话筒像长矛一样戳过来。
"温心悦,对前助理的指控你有什么回应?"
"三年前欺凌视频的真相是什么?"
"你是否承认策划了针对姜念的网络暴力?"
温心悦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的步伐很快,几乎是被架着塞进了车里。但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口罩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吹歪了一角。镜头捕捉到了她的嘴唇——苍白的,紧绷的,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发出声音。
这段画面被截图、放大、传播。评论区的热评是:"这就是她哭不出来的时候的样子。三年前对着姜念哭得那么真,现在呢?"
同一天,傅氏集团发了第二份声明。措辞比上一次更决绝:宣布正式终止与温心悦工作室的所有商业合作,追讨已支付的推广费用,并保留对虚假宣传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的最后一段是:"傅氏集团对任何利用公司资源从事不当行为的个人和机构零容忍。"
罗彤在电话里念完这段声明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快的释然。"念念,你听见了吗?傅司年这是当着全行业的面跟温心悦切割了。彻底的。不留退路的那种。"
"我听到了。"
"你什么感觉?"
姜念把刚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切着。"没什么感觉。"
"你怎么可能没感觉?三年了!三年的冤屈今天终于洗清了!你就没有一点点痛快?"
姜念把菜倒进盘子里,洗了手。"罗彤,你觉得一个人三年的生活被毁掉,然后今天有人出来说'哦,搞错了,她是冤枉的',就能让那三年消失了吗?"
罗彤不说话了。
"小洲两岁的时候发高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那天晚上降温了,他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看到的是上千条骂我的私信。有人说我活该没人要,有人说我的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姜念的声音没有抖,但罗彤在电话那头已经没了声响。
"那天夜里我想过放弃。"姜念说,"我真的想过,把一切都放弃,手机关了,带着小洲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不再出现。"
"后来呢?"罗彤的声音很轻。
"后来小洲醒了。他烧退了,看着我说'妈妈你怎么没睡'。"姜念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我就觉得,还不能放弃。至少得等他长大。"
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
"所以你问我什么感觉。"姜念终于开口了,"不是痛快。是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做饭。接小洲放学。然后陪他做作业。"
罗彤深呼吸了一次。"行。你做你的。但今天晚上我给你们送个蛋糕过去。"
"什么蛋糕?"
"庆祝的。不管你觉不觉得值得庆祝,我替你庆祝。"
姜念笑了一声。"别买太甜的。小洲不吃太甜的。"
"知道知道,你儿子跟个小老头似的挑剔。"
挂了电话,姜念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临江老城区的天际线,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暗橘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翻出手机,找到何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温心悦当年试探傅司年态度的那个中间人,他查到了吗?"
何晨回复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两分钟后消息才来:"查到了。是傅太太身边的一个管家。傅太太知情。"
姜念盯着最后四个字。
傅太太知情。
当年温心悦策划那段视频之前,通过一个中间人试探傅司年的态度。那个中间人是傅太太身边的人。傅太太知情。
这意味着傅太太当年不只是"没有反对"那么简单。她可能参与了,至少默许了。
姜念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走出了厨房。她坐到桌前,把那份已经签过字的教育信托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又看了一遍。条款清楚,管理权归她,不附带义务。
但这份信托是谁促成的?
是傅太太。
一个曾经默许甚至参与过陷害她的人,在三年后给她递来了一份看似毫无条件的善意。
她把文件放回抽屉,关上了。
没有立即行动。但这件事记住了。
小洲入学天才班的第一周。
启明学校的天才班设在校园东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里,跟普通班隔了一个操场的距离。班里总共八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七岁不等。课程内容远超同龄段正常教学,涉及逻辑、数学、创造力训练和社交模拟。
接送的第一天,姜念注意到校门口的车辆跟普通学校很不一样。清一色的高端车型,有专职司机开门,有保姆拎着书包跟在孩子后面。
她骑着一辆电动车,载着小洲。
小洲从后座跳下来,背着他那个用了大半年的旧书包,神态自若地走进校门。旁边一个男孩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男的拎书包,女的递水壶。那个男孩看了小洲一眼,又看了看校门口的电动车,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小洲走出来,脸色跟早上没什么差别。他坐上电动车后座,扣好头盔。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题比幼儿园有意思。"
"同学呢?"
"有一个很吵。有两个不说话。有一个比我大两岁,他觉得自己最厉害。"
"觉得自己最厉害的那个对你怎么样?"
"他问我爸爸做什么的。我说没有爸爸。他说'那你怎么进来的'。"
姜念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考进来的。"小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然后他不说话了。"
"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他只是看我的时候鼻子抬得很高。但是下午数学课他一道题没解出来我解出来了,他鼻子就没那么高了。"
姜念把头盔带子系好,发动电动车。"以后他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告诉妈妈。"
"不用。"小洲说,"我自己能解决。他说得再难听,也不会比网上骂你的那些话难听。那些话你都撑过来了,我也能撑。"
电动车在路上跑起来,风吹着两个人的衣角。姜念没有回头,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天才班的第三周,学校举办了一场公开的家长观摩日。
八个孩子在教室里做一个团队项目,家长坐在后排观看。项目内容是合作设计一个"未来城市"的模型,每个孩子负责不同的部分。
姜念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其他七个家长,穿着体面,小声交谈着。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但也没有人明确排斥她。一种客气的忽略。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那个"鼻子抬得很高"的男孩——程程——跟小洲产生了分歧。程程负责的交通模块跟小洲负责的能源模块有接口冲突,两人对于怎么解决这个冲突各持己见。
"我的方案才对。"程程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的能源线路排布不合理,会跟我的高架桥打架。"
"你的高架桥的位置本来就放错了。"小洲指着模型上的一个节点,"你看这里,如果按照你的方案走,整个东区的供电就断了。"
"那你改你的线路。"
"我改了东区就没电了。你改位置只影响一个路口的转弯半径。你的成本比我低。"
程程的脸涨红了。他家里做的就是建筑行业,从小耳濡目染,被人说方案不对让他觉得被冒犯了。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程程提高了音量。
教室里其他孩子停下了手里的事,转头看着他们。坐在后排的家长们也安静下来了。程程的爸爸——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体前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小洲没有被程程的音量吓到。他放下手里的零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
"我画给你看。"他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程程的高架桥路线,一条代表他的能源管线。两条线在一个点上交叉了。
"你看这个交叉点。"小洲的笔点在那里,"如果你的桥往南偏十厘米,交叉就消失了。你的车还是能走,我的电还是能供。谁都不用让。"
他画完,转身看着程程。"你看行不行?"
程程盯着白板看了五秒。他的嘴唇抿着,脸上的红色慢慢褪了。最后他闷声说了句:"行。"
坐在后排的老师鼓了两下掌。几个家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程程的爸爸坐回了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审视。
观摩日结束后,家长们在走廊里陆续散去。姜念收好包正要走,程程的爸爸拦住了她。
"姜女士,你好。我是程翰宇的父亲,程岳。"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今天观摩课上你儿子的表现让我印象很深。"
姜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程岳建设集团,董事长。
"谢谢。"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我直说吧。"程岳的态度不像社交客套,更像谈生意的节奏,"我的孩子脾气犟,在班里跟谁都处不来。但今天你儿子是第一个让他服气的。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教的?"
"没怎么教。他自己的性格。"
程岳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以后有空的话,让两个孩子多一起玩。程程需要一个能跟他对等沟通的朋友。"
"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姜念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走到校门口,小洲已经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等她了。他双脚晃来晃去,书包带子在手里绕着玩。
"妈妈,程程的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让你跟程程交朋友。"
小洲想了想。"程程今天认错了。他不说对不起,但他认了。这种人可以交朋友。"
"你比你妈看人准。"
"天生的。"
两个人骑着电动车汇入了临江傍晚的车流。远处的江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夕阳。
那天晚上十一点,何晨发来一条消息。
"傅总让我问您一件事。天才班的情况还顺利吗?他说如果学校方面有任何为难的地方,他可以出面。"
姜念回了一条:"不需要。"
何晨没有再追问。但隔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另外有一件事跟您汇报。傅太太身边的那个管家,傅总把她辞退了。辞退的时候,那个管家交代了更多细节。"
"什么细节?"
"三年前温心悦那段视频发布之后,傅太太不仅知道视频是策划的,她还追加了一步操作。她通过自己的人脉把那段视频推送给了几家主流媒体。当时视频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引爆全网,不只是温心悦团队的运营,傅太太的推手作用更大。"
姜念看着手机屏幕。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为什么要帮温心悦?"她打过去。
"据管家交代,傅太太当时的原话是'让那个女人走得干干净净,不要留尾巴'。她不是在帮温心悦。她是在确保您永远不会回来。"
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临江老城区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汽车鸣笛。
傅太太在茶馆里对她说"当年你的出身、你的职业、你在行业里的位置都不是我想要的儿媳标准"。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门户之见。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傅太太不只是看不起她。傅太太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参与了对她的驱逐和毁灭。
而就在一个月前,这同一个女人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份教育信托,态度诚恳地说"这个孩子应该得到最好的教育"。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到桌前,拿出手机,给何晨发了一条消息:"这些信息傅司年知道了?"
"知道。是他让我告诉您的。"
"他什么态度?"
"他今天去了傅家老宅。跟傅太太谈了两个小时。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出来的时候他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傅太太在三年前推波助澜的证据整理成文件。他说如果您要追究,他不会阻拦。"
姜念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她闭上眼睛坐了很久。
追究。怎么追究?把傅太太告上法庭?以什么罪名?推送一段视频给媒体,从法律层面来说很难定罪。而且傅太太是小洲的亲祖母,撕破脸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如果不追究。
她睁开眼。
如果不追究,那份教育信托就永远带着一个问号。她签字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算计了?傅太太递来的到底是善意还是新一轮的控制?
手机又亮了。不是何晨。是傅司年自己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这两个字太轻了,但我确实没有更好的话。"
姜念看着这行字。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锁屏,去检查了一遍小洲的房门关好没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没有光。黑暗里她的眼睛干得发疼。
没有哭。很久没有为这件事哭了。但那种闷在胸口的东西还在,像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即使现在知道了真相、揪出了凶手、看到了迟来的正义,那块石头也没有真正搬开。
它只是从不知道它存在,变成了清清楚楚地知道它长什么样。
搬开它还需要时间。
一周后,姜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约了傅太太。
地点还是上次那家茶馆,同一个包间。
傅太太来的时候比上次瘦了一圈。她的脸上有明显没睡好的痕迹,粉底遮不住眼下的暗沉。但她的脊背依然笔直,进门的步伐依然稳。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这一次没有客套的开场,姜念直接开口。
"三年前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傅太太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交叠在桌面上。"何晨都告诉你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
傅太太沉默了十秒。然后她说:"温心悦那段视频发出来之后,我让人把它推给了四家媒体。目的是确保你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姜念的表情没有变。她在等下文。
"我当时觉得你不走,司年就不会彻底回头。"傅太太的声音很干,像是一根老树枝在风里响,"温心悦那个人我并不喜欢。但她的家世和人设对傅家有用。你没有。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应该被清除的障碍。"
"所以三年前你就知道那段视频是假的。"
"我知道它是被加工过的。但说实话,我当时不在乎它是真是假。"傅太太抬起头看着姜念,目光里有一种老年人回望错误时特有的沉重,"对我来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
茶馆里传来隔壁包间隐约的人声和茶杯碰碟子的叮当声。
"但我没有想到你怀了孕。"傅太太说,"也没有想到三年后,我亲手赶走的那个人的孩子,会长成那个样子。"
"如果小洲是个普通小孩呢?"姜念问,"如果他没有上热搜,没有被发现,你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
傅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你不会。"姜念替她说了,"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你的孙子是个天才,你不想错过他。"
傅太太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没有资格否认。"
姜念站起来。
"那份信托我不退。"她说,"因为那是给我儿子的。但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傅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你欠的不是我。你欠的是你孙子。他本来可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父亲在场的童年,有正常的成长环境。但因为你的选择,他没有。这笔账我不会替他算。等他长大了,他自己会算。"
姜念拿起包,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她的步伐很稳。出了茶馆大门,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释然。但比昨天轻了一点。
她骑上电动车,去接小洲放学。
小洲在天才班的第二个月,拿了一个全班的最高项目评分。
项目内容是设计一套"社区互助系统"。其他孩子大多从技术角度出发,设计了各种花哨的方案。小洲的方案最朴素:建立一个社区里老人和孩子的互助配对机制,老人教孩子做手工,孩子帮老人跑腿。没有任何高科技含量,但解决了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老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这个方案的出发点不是'什么最炫酷',而是'什么最有用'。这种思维方式在同龄孩子中极为罕见。"
姜念在家长群里看到了老师分享的评语截图。她截了图发给罗彤。
罗彤回了一串感叹。然后说:"念念,我跟你说个事。有一家出版社联系我,想给你出一本书。"
"什么书?"
"关于你这三年的经历。单亲妈妈带天才孩子的故事。他们给的条件不错。"
"不出。"
"为什么?"
"我的故事是我的。不卖。"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自己不说,别人会替你说。已经有三家自媒体在写你的故事了,大部分细节都是臆测和拼凑。与其让别人乱写,不如你自己来把控。"
姜念想了想。"等小洲再大一点再说。现在他才五岁,我不想让他在这个年纪就被当成公众人物讨论。"
"行。我帮你挡着。"
挂了电话,姜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临江的深秋,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她搬回临江已经快两个月了。生活比在外地漂的那三年稳定了很多。小洲有了好学校,她有了固定住所,经济上因为那份信托不再那么紧张。
但她还没有回归任何工作。
不是不想。是还没有想清楚。
综艺节目的冠军热度已经过去了。网上偶尔还有人提起她和小洲,但频率在下降。如果不趁热度做点什么,再过三个月,她又会变成一个"曾经上过热搜的过气人物"。
可她想做什么?
回到娱乐圈?演戏?上综艺?她想了想那些选项,没有一个让她心里有响应。
那天晚上小洲做完作业之后坐在客厅里画画。他画的不再是那间只有两个人的房子了,而是一条街。街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走路,有的在摆摊,有的在聊天。
"妈妈,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他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最近每天都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你右手食指会搓大拇指。你这一周搓了很多次。"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果然贴着拇指。
"我还没想好。"
"那不急。"小洲认真地涂着画上一家店铺的招牌,"慢慢想。反正我养你。"
"你五岁。你拿什么养我?"
"等我长大了嘛。"他停下笔想了一秒,"而且我现在也能帮忙。上次跳蚤市场的钱我还有。你要不要?"
姜念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留着你的钱。妈妈能养活自己。"
小洲抬头看她,很认真地说:"你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但你总不能一直只做这两件事。你以前不是喜欢演戏吗?"
姜念的手停在他头顶。
她以前确实喜欢演戏。十八线的时候也是真心喜欢站在镜头前面。只是后来那些热爱全被恐惧和屈辱淹没了。
"等等。"她说,"你怎么知道妈妈以前演过戏?"
小洲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弯了一下。"网上搜的。你以前演过一个短剧,我看了。你演的那个老师,笑起来很好看。"
姜念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学校电脑课的时候。"
"你用学校电脑搜我的名字?"
"嗯。"小洲的眼睛亮晶晶的,"搜到好多东西。有夸你的,有骂你的。骂你的那些我看了两条就关了。因为他们说的不对。"
姜念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小小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从不让她觉得负担。
"妈妈会想清楚的。"她说。
"嗯。不急。"小洲在她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像一个小大人在安慰人,"反正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厉害。"
三个月后。
临江的冬天不太冷,但湿气重。姜念裹着一件棉外套站在一个小型摄影棚门口,看着里面正在调灯光的工作人员。
这是一个独立短片项目。导演是一个电影学院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作品在几个小型影展上拿过奖。短片讲的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深夜骑着电动车穿越整座城市去给生病的孩子买药的故事。十五分钟,没有对白,全靠表演和镜头语言。
导演找到她的时候,姜念犹豫了三天。
不是因为角色本身。那个角色她闭着眼睛都能演。而是因为一旦回到镜头前,就意味着她选择重新踏入这个曾经吞噬她的领域。
最终让她答应的,是小洲的一句话。
那天放学回来,小洲把一张画交给她。画上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后座坐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冲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面。
"这是什么?"姜念问。
"这是你。"小洲说,"你在往前走。"
姜念看着那张画。画得不好,比例全是歪的,电动车轮子画成了椭圆形。但那片金色的光很亮,涂得很用力,蜡笔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她第二天就打了电话给那个年轻导演。"我接。"
拍摄很顺利。只用了三天。没有化妆师,没有造型师,姜念素颜上阵,穿着自己的棉外套,骑着租来的电动车,在镜头前走了一遍又一遍那条深夜的路。
最后一场戏是她到了药店,买到了药,站在药店门口的灯光下笑了。那个笑不是演出来的。她想着小洲两岁那年发烧的那个夜晚,想着自己当时真的跑了三家医院才买到退烧药。笑是事后的笑,是"终于搞定了"的那种松一口气的笑。
导演喊停的时候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这条过了。"
杀青那天傍晚,姜念骑着电动车去接小洲。冬天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亮了。她停在学校门口,小洲从里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妈妈,拍完了?"
"拍完了。"
"好不好看?"
"等上线了你自己看。"
"好。"小洲坐上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妈妈,你今天笑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以前松。"他把脸贴在她后背上,"以前你笑的时候肩膀是紧的。今天不紧了。"
姜念发动电动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妈妈。"小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嗯?"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风从两个人身边吹过去,带着临江冬天特有的湿冷。但后背上贴着的那个小小的体温是热的,稳稳当当的,像一颗不会灭的炉火。
姜念没有说话。但她把车骑得稳稳的,不快不慢,穿过了整条梧桐大道,穿过了亮着灯的路口,穿过了这座曾经让她遍体鳞伤又最终接纳了她的城市。
前面的路很长。但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