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是沈念卿?"

    "我是。"

    "我是周若琳,陆景深的妻子。你昨天晚上私闯陆家宅院,带走了我的继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如果你不在两个小时内把孩子送回来,我会报警。"

    "报吧。"

    "你说什么?"

    "我说,报吧。"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报警的时候顺便跟警察解释一下,一个五岁的孩子脸上为什么有巴掌印,腿上为什么有陈旧性骨裂愈合的痕迹,身上为什么有多处击打伤。"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摔的。"周若琳的声音降了半度。"小孩子调皮,磕磕碰碰很正常。"

    "膝盖骨裂是磕碰?大腿内侧两道平行的条状伤痕是磕碰?颧骨上成年女性手掌大小的巴掌印是磕碰?"

    "你血口喷人。"

    "我是大夫。伤痕的成因、时间、施力方式,我比你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再开口时,周若琳的语气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沈念卿,我不知道你跟陆家有什么过节,但我劝你搞清楚状况。你没有那个孩子的抚养权,也没有探视权,你现在的行为叫私自带走他人子女,是违法的。"

    "你说得对,我没有抚养权。"

    "那你最好识相一点。"

    "但是。"我说。"我有他的出生证明,有亲子鉴定的资格,有完整的就诊记录证明他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你觉得这些东西摆到法官面前,陆家的脸还挂得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两个小时。"周若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小时之内送回来,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否则,陆家的律师团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果。"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房门口。

    小宝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脸上的巴掌印一夜没消,肿得更明显了,嘴角的血痂结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壳。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

    回到客厅,拨了小棠的电话。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棠说。"小宝这半年的所有就诊记录、伤情照片、我拍到的周若琳在家发脾气摔东西的监控截图,全部整理好了。"

    "监控截图怎么拿到的?"

    "陆家后院虽然没有监控,但隔壁邻居家的摄像头能拍到陆家二楼阳台。有两次周若琳在阳台上拽着小宝的胳膊甩,被拍下来了。"

    "够了。"

    "还有一件事。"小棠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陆景深今天早上提前从南方飞回来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知道了?"

    "周若琳打完你电话就打给他了。据我的消息源说,陆景深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说了四个字:我马上回。"

    "他会来找我。"

    "大概率。师姐,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想好了。"

    "怎么应对?"

    "等他来。"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陆景深。

    五年没见。

    他看见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怔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五年后的沈念卿会是这个样子。

    五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我瘦得脱相,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洗了无数遍的旧外套,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草。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皮肤白净,腰背挺直。

    不是变漂亮了。

    是变硬了。

    "沈念卿。"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那头的周若琳平静得多。??????????

    "进来说。"我侧身让开门。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

    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架上摆满了医书,茶几上放着一套银针,阳台上晾着几束正在风干的药材。

    "琛琛呢?"他问。

    他叫的是琛琛,不是小宝。

    "在睡。"

    "我要见他。"

    "见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他坐对面。

    他没坐,站在茶几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私自带走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被你的妻子打了半年,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难堪。

    "我会处理。"

    "你会处理。"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出差的时候,你妻子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不给饭吃,扇他巴掌。你怎么处理?换一个更大的地下室?"

    "沈念卿。"

    "你儿子的右腿被打出了骨裂,错位愈合了两个月没有得到任何治疗。你怎么处理?给他换一家更好的医院?"

    "够了。"他的声音沉下来。

    "不够。"我站起来。"远远不够。"??????????

    我走到书架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儿子过去半年的伤情记录。每一次就诊时间、伤痕位置、成因分析、恢复过程,全部在里面。"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翻到那张小腿骨裂的影像片时,他拿着纸张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两个月前。被细长硬物击打导致,施力点在膝盖外侧,力度足以造成五岁儿童的胫骨裂缝。"

    他把材料放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在南方谈生意,你在各地飞来飞去,你把儿子丢给一个连亲生骨肉都不是的女人,然后告诉自己'我会处理'。"

    "你以为你有资格指责我?"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锋利。"五年前是你签了协议离开的。"

    "是你妈逼我签的。"

    "没有人逼你。"

    "你的电话三天没接,第四天来的是律师。陆景深,你管这叫没有人逼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伤情记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来接琛琛回去。"他说。

    "不行。"

    "他是我的儿子。"

    "他是我生的。"??????????

    "法律上,你没有抚养权。"

    "法律上,你的妻子涉嫌虐待儿童。"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这时候,客房的门开了。

    小宝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巴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他看见陆景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

    陆景深看见他脸上的伤,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他的脸。

    小宝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怕陆景深,是条件反射。

    被打怕了的孩子,看到有人伸手就会躲。

    陆景深的手停在半空中,收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琛琛。"他的声音哑了。"爸爸来接你回家。"

    小宝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陆景深,又看了看我。

    "我不回去。"他说。

    "琛琛。"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颤。"新妈妈会打我。"

    "爸爸不会让她再打你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陆景深愣住了。

    小宝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有跑向陆景深,而是转身跑向我,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要跟大夫姐姐在一起。"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她不打我。她给我治腿。她对我好。"

    陆景深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抱着另一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我读不出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问我。

    "治好了他的腿。"

    "就这样?"

    "就这样。一个月,每周三下午,给他扎针、正骨、换药。你妻子打断的骨头,我一根针一根针地给他接回去。"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沈念卿,你想要什么?"

    "我要琛琛的抚养权。"

    "不可能。"

    "那你回去跟你妈商量。"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不来找我,我就带着这些材料去法院。"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体面。"我抬起头看他。"法院判决和私下协商,你选一个。法院判决意味着陆家虐待儿童的事会公开,所有媒体都会知道。私下协商意味着我们关起门来把事情解决,陆家的名声不受影响。"

    "你觉得我妈会同意?"

    "她会的。"

    "你不了解她。"

    "我比你了解她。"我说。"因为我了解一个生了重病的人最害怕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生病了?"

    我没有回答。

    "三天。"我说。"把琛琛的东西收拾好送过来。衣服、课本、他床底下那本蓝色封面的旧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年前,那些电话不是我挂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的小宝抬起头看我。

    "大夫姐姐,爸爸走了。"

    "嗯。"

    "他会把我的东西送来吗?"

    "会的。"

    "那本蓝色的书也会送来吗?"

    "也会。"

    他放心地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

    "大夫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抚养权,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跟谁住。"

    "那我跟你住。"

    "好。"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门牙的缺口露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五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他放在我怀里,他睁开眼睛看我,也是这样的表情。

    什么都不懂,但是很信任。

    三天后,陆景深没有来。

    来的是陆家的律师。

    西装革履,公文包,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小姐,陆太太委托我来跟您谈。"

    "谈什么?"

    "关于孩子的事。"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陆太太的意思是,孩子的抚养权不可能给您。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陆太太愿意做出一些让步。"

    "什么让步?"

    "每个月给您五万元,作为补偿。您可以每个月见孩子一次,每次不超过四个小时。作为交换,您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孩子受伤的事。"

    我看着那份文件,笑了。

    "五万块,买我闭嘴。"

    "陆太太说了,价格可以再谈。"

    "回去告诉陆老太太,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抚养权。这个条件不谈,别的都不用谈。"

    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

    "沈小姐,我多说一句。陆太太的性格您应该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人。您如果执意走法律途径,陆家的律师团有足够的资源和您打到底。而且坦率地说,以您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胜算并不大。"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多说一句。"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

    "回去告诉陆老太太,她现在满世界找的那个能治她病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律师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就是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沈念卿,中医世家第四代传人,孟怀瑾先生亲传弟子。陆老太太的多系统萎缩,目前国内能拿出系统治疗方案的人,只有两个。孟老先生今年八十三了,手不稳了,不再接诊。"

    "剩下的那一个,是我。"

    律师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回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陆老太太。"我把门打开。"然后让她自己决定,是要面子,还是要命。"

    律师拿着公文包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了很多。

    门关上之后,小宝从厨房探出头来。

    "大夫姐姐,那个叔叔走了?"

    "走了。"

    "他是坏人吗?"

    "不算坏人,是替别人跑腿的。"

    "哦。"他缩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给你喝的。我自己倒的,没有洒。"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温度刚好。

    "大夫姐姐。"

    "嗯?"

    "你刚才说你能治奶奶的病,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给她治?"

    "因为有些事情要先解决。"

    "什么事情?"

    我看着他。

    "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回那个家。"

    他安静了一会儿,走过来,靠着我的腿站着。

    "大夫姐姐,如果你治好了奶奶,奶奶让你把我带走,那你是不是就是我妈妈了?"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

    "我一直都是你妈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妈妈之前没有能力保护你。现在有了。"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他哭着喊。"妈妈妈妈妈妈。"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年没喊过的全部补回来。

    我抱着他,收紧手臂,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是在笑。

    "我就知道。"他吸着鼻子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本蓝色的书上写着你的名字。"他认真地说。"我每天晚上都看那个名字,看了好多好多遍。我想,写这本书的人一定很厉害,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我的腿受伤了,新妈妈不带我去医院,我就想,如果那本书上的人在就好了,她一定能治好我。"

    "然后我就去找大夫了。"他说。"我走了好多条街,问了好多人,有个爷爷告诉我巷子里有个仁心堂,里面的大夫很厉害。"

    "我进去一看,你穿着白大褂,长得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他歪着头想了想。

    "就是妈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