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复诊。

    小宝的腿彻底好了。

    他进门的时候是跑着进来的,两条腿迈得又快又稳,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拖着一条瘸腿。

    "大夫姐姐你看!"他在诊室里转了两圈。"我能跑了!一点都不疼了!"

    我检查了他的膝盖和小腿,骨头愈合得很好,肌肉力量也在恢复。

    "以后不用再来复诊了。"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不用来了?"

    "腿好了,不用来了。"

    他站在诊床旁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

    他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那我每周三还是来。"

    "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个我一直藏着,她没发现。"

    "有没有用过?"

    "没有。"他摇头。"她最近没打我。"

    "为什么?"??????????

    "因为奶奶回来了。"他说。"奶奶上周从医院回来,住在家里,新妈妈就不敢打我了。"

    陆老太太回来了。

    从医院回来。

    看来病情暂时稳定,或者是检查告一段落。

    "奶奶对你好吗?"

    "奶奶对我还行。"他想了想。"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是她不打我。她让佣人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买了新衣服。"

    "那就好。"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诊台上。

    是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给你的。"他说。"橘子味的,我在学校小卖部买的,花了五毛钱。"

    我把糖收下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谢谢。"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门牙的缺口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牙龈。

    "大夫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奶奶生病了。"

    "嗯?"

    "我听到她跟爸爸打电话,说什么专家会诊,说什么治疗方案不理想。"他皱起眉头。"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茶杯都拿不稳。"

    手抖。

    茶杯拿不稳。??????????

    帕金森的早期症状。

    "还有。"小宝继续说。"昨天有个大夫来家里给奶奶看病,穿白大褂的,戴眼镜,很老了。他走的时候跟爸爸说了一句话,我躲在楼梯上听到的。"

    "说什么?"

    "他说,目前国内能治这个病的人,可能只有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但是孟老先生已经退隐了,他的弟子是谁,在哪里,没人知道。"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那就是我。

    但这件事,整个京城医疗圈只有三个人知道。孟老先生本人,师弟小棠,还有我。

    陆家找不到的。

    除非我自己站出来。

    "大夫姐姐?"小宝歪着头看我。"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奶奶的病。"

    "你能治吗?"

    我看着他。

    "也许能。"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你去给奶奶治病吧!你治好了奶奶,奶奶就会对你很好的,她对给她治病的大夫都很好。"

    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他奶奶就是当年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人。

    他不知道他正在把一把刀递到我手里。

    "小宝。"??????????

    "嗯?"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你妈妈。"

    他整个人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答案。"我说。"但是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挨打。"

    他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他没忍,眼泪直接掉下来。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白大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松开我,用袖子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下周三见。"

    "下周三见。"

    他跑出门,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大夫姐姐。"

    "嗯?"

    "我觉得你就是我妈妈。"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巷子里。

    我站在诊室中间,听着那个声音远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小棠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第二阶段。"

    小棠秒回:"这么快?"

    "陆老太太的病等不了太久。等她病情恶化到需要我的时候,就是我开价的时候。"

    "你要什么价?"

    "抚养权。"

    "她不会给的。"

    "她会的。"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笔筒里那束枯萎的野花。

    "因为到那个时候,她的命比她的面子值钱。"

    两周后。

    小棠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来。

    "师姐,陆老太太住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情况?"

    "今天晚上在家里突然晕倒,送去了陆氏中心医院的特需病房。听说情况不太好,整个神经内科的专家都被叫过去了。"

    "确诊了?"

    "多系统萎缩。"小棠的声音有点沉。"这个病你知道的,西医只能对症处理,没有根治方案。而且她的进展速度比预期快,专家说如果不能在三个月内找到有效的干预手段,自主神经功能会快速衰退。"

    三个月。

    "还有一件事。"小棠说。"陆景深今天下午去了孟老先生在郊区的旧宅,吃了闭门羹。孟老先生的管家说老先生已经不见客了,谁来都不见。"

    "他在找我。"

    "对,但他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孟老先生有一个关门弟子,医术可能是目前国内唯一能治他母亲这个病的。但孟老先生不肯透露弟子的身份,陆家动用了不少关系去打听,全部碰壁。"??????????

    "孟老先生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继续挡着。"

    "你打算让陆家找多久?"

    "等他们急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

    "你可真狠。"小棠感叹了一声。

    "是陆家先狠的。"

    挂了电话,我没有再睡。

    坐在窗前,把小宝上次带来的那颗橘子味糖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笑脸橘子,五毛钱一颗的廉价糖。

    陆家的孙子,兜里只有五毛钱买糖。

    腿被继母打断了,不敢告诉任何人。

    拿着捡来的破烂求陌生人治病。

    而陆老太太住的是特需病房,一天的护理费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我把糖果放回口袋里。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小宝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一笔一划在手机上戳出来的。

    "大夫姐姐早上好。今天没有挨打。"

    我回了三个字:"很好。睡。"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来我家了,奶奶对你很客气,新妈妈不敢说话。"

    我盯着屏幕,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两个字:"会的。"

    接下来的一周,京城医疗圈暗流涌动。

    陆家到处找孟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陆景深亲自出面,动用了陆氏医疗集团的全部人脉,从卫生系统到中医药大学,从省级名中医到民间偏方高手,能请的全请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有效的治疗方案。

    陆老太太的病情在恶化。

    手抖从左手蔓延到右手,走路开始不稳,说话偶尔会含糊。

    这些消息是小棠一条一条发给我的。

    而小宝每周三准时来仁心堂,每次都带一颗糖,有时候是橘子味,有时候是草莓味,有一次是薄荷味,他说薄荷味不好吃但是只剩这个了。

    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来找我纯粹是为了坐在诊室里待一个下午。

    他会趴在诊台上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字就举起本子问我。会帮我整理药柜,虽然经常把药材放错格子。会在我给别的病人看诊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有一次他看我给一个老太太扎针,看得入了迷。

    "大夫姐姐,你能教我扎针吗?"

    "你太小了,手不稳。"

    "那我长大了呢?"

    "长大了再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那我快点长大。"

    第五周的时候,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挨打了,是另一种不好。

    他坐在诊台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奶奶病得越来越重了。"他低着头。"昨天她从楼梯上摔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送医院了?"

    "送了。缝了五针。"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焦急。"大夫姐姐,你不是说你也许能治吗?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小宝。"

    "我知道你跟奶奶不认识。但是你医术那么好,你一定能治好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哗啦啦倒在诊台上。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一共十二块六毛钱。不够的话我继续攒,我可以每天多捡几个瓶子。"

    我看着那堆硬币。

    有一元的,五毛的,还有几枚一毛的,上面沾着各种颜色的污渍。

    一个五岁的孩子,用捡破烂攒下的钱,想给把他妈妈赶出家门的奶奶治病。

    "小宝,你奶奶的病很复杂,不是花钱就能治的。"

    "那要怎么才能治?"

    "需要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我看着他的眼睛。

    "等时机到了,我会去的。"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时机,但他选择相信我。

    "好。"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捡回口袋里。"那你答应我,时机到了你一定去。"

    "答应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大夫姐姐。"

    "嗯?"

    "如果奶奶知道是你治好她的,她会不会对你好一点?"

    我没有回答。

    他大概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挠了挠头跑了。

    他不知道,他问出了整件事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陆老太太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不会。

    但她会需要我。

    需要和好是两回事。

    需要意味着筹码。

    而我要的筹码,她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