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很少笑。每天被王丽逼着上这个班那个班,回到家还要写作业,写完作业还要练琴,练完琴还要背单词。我在家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低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我以为那很正常。
现在的孩子不都这样吗?
直到离婚后,我才发现不是。
有一天周末,我问他:“你想去哪玩?”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想去公园。”
我们就去了公园。
很普通的那种,有滑梯有秋千有沙坑。他玩得满头大汗,跑来跑去,笑得像个小疯子。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忽然眼眶有点湿。
原来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回家,他问我:“爸爸,以后还能去公园吗?”
“能。”我说,“每个周末都去。”
他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有很多爱好。他喜欢画画,不是那种被逼着画的,是自己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的那种。他画小人,画汽车,画怪兽,画得乱七八糟但特别有灵气。
我给他报了个美术班,不是那种考级的,就是一个老爷爷在家里开的,不收几个学生,就教着玩。他每周去一次,回来能高兴好几天。
他的成绩反而变好了。
虽然不是班里前几名,但是一直在进步。老师打电话来说:“林晓最近上课特别认真,作业也完成得很好。”
我说:“辛苦老师。”
挂了电话,我想,可能是因为他开心了吧。
孩子开心了,什么都好。
7.
三年后。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很好。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新来的,刚分到我们部门。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林总,这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
张总——现在是张董了,去年升上去的时候,把我推荐接了他的位置,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坐。”我说。
他坐下来,还是紧张,纸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放。
“你叫什么来着?”
“李、李凯。”
“李凯,那笔项目你做得不错。”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先说这个。
“谢谢林总,是您给的机会……”
“行了,”我摆摆手,“不用多说。”
他把纸袋放我桌上。
我看了看,没拆。
“李凯,”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个规矩吗?”
他摇头。
“因为它是做给人看的。”我说,“你把这个给我,我知道你懂规矩。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你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笑了笑,把纸袋推回去。
“拿回去吧。项目是你自己做的,这是你该得的。我这边不需要这个。”
他愣住了:“林总,这……”
“张董跟我说过,”我说,“我这个人可以完全信任。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
“当年张董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看人很准,你这个人能用。’后来我才明白,他看中的是我是不是他的人,拿了机会之后能不能干成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记住一句话:有些钱是必须花的,但花在哪儿,怎么花,比花多少重要。”
他站起来,看着我。
“回去吧。好好干。”
他鞠了一躬,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三年了。
上一世三年前我在天台上,差一步就跳下去。
现在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
钱够花,房子还在,我妈身体硬朗,我儿子昨天又画了一幅画送给我——是我们俩在公园放风筝。
我没再结婚。
也不是刻意不结,就是没遇到合适的。有时候想想,一个人也挺好。
王丽呢?
我见过她一次。
去年在商场,远远看见的。她站在一家化妆品柜台前面,穿着工装,给顾客介绍产品。头发白了一些,脸上也多了皱纹,但五官还是那个样子。
我没过去。
她也没看见我。
后来我听人说起她,说她后来找的那个男人没跟她结婚,把钱花光了就把她甩了。她现在在商场打工,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吗?好像也没有。
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想过好日子,但不知道怎么过,最后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我只是庆幸,庆幸自己那一次没听她的。
有一天晚上,儿子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我愣了一下。
他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说:“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什么意思?”
“就是……你妈妈选择了一条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走不到一起,所以就分开了。”
“那她想我们吗?”
“应该想吧。”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想她吗?”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有时候想。”他说,“但也不是特别想。她以前总骂我,逼我练琴,我不想练她就打我。”
我心里一疼。
“对不起,”我说,“以前是爸爸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现在很好啊。”
“什么?”
“现在很好。”他笑了,“爸爸你天天陪我玩,还让我画画,还带我去公园。我喜欢现在这样。”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嗯,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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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
我站在公司楼下。
车来了,司机下来开门。
“林董,请。”
我上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张董去年退休了,临退之前,他一手扶我接替他的位置。
我现在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
就是当年那个天台的那栋楼。
有时候我会上去站一会儿,不是想跳,是想看看。
看看那些车,那些人,看看这个我曾经差点告别的人间。
有一次,我在上面碰见一个人。
二十多岁,男的,站在边缘,眼神空洞。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
“风挺大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你是……”
“以前我也站在这儿过。”我说,“后来没跳。”
他不说话。
“想知道为什么没跳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戒备,也有好奇。
“因为有个电话打进来。”我说,“我妈在医院,需要我。活着总是有理由的,哪怕那个理由很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下来了。
没说什么,就是下来了。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他叫小周,是个程序员,被裁员了,老婆也跑了,房子也没了。
我说,我都经历过。
他说,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选一条路,走下去。走不动也得走。走过了,就好了。
他没回。
过了几天,他发了一条消息:哥,我找到工作了。
我说:好。
他说:谢谢你那天的话。
我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
车停了,司机开门。
“林董,到了。”
我下车,看着面前这所学校——儿子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学校。
他在门口等我,穿着校服,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笑。
“爸!”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家吃饭。”
“奶奶做饭了吗?”
“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太好了!”
我们并肩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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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