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和顾珍将全部栗子糕都卖完的时候,已是申时。
林晓蹲在地上收拾着这次换到的物品,一个字也不愿再多说,嗓子哑得厉害。
顾珍倒没什么感觉,一直兴奋地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待二人回到顾家已是一刻钟之后了。
远远地,林晓就看见沈清舟站在顾家院门前,面朝着她们回来的方向。
“怎么站这里了?”林晓赶紧快步走了过去,“这么冷的天。”
“不冷,我等夫郎,夫郎辛苦了。”
沈清舟循着声音伸出手,被林晓一把握住。
“还说不冷,手都冻僵了,你傻不傻。”林晓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他,“下次别出来等了,在屋里等。”
“好。”沈清舟乖巧应道。
身后,顾珍红着脸跟着,抬头也不是,不抬头也不是。
回到堂屋后,林晓将东西清点归。
今日的收获比昨日多了不少。
一斤半粗粮、两斤红薯、六个鸡蛋、二十一枚铜钱、九个粗瓷碗和五个陶罐。
顾母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嘴里不住念叨着“好好好”。
顾珍站在一旁,手指戳着那二十一枚铜钱,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顾里今日还未归。
林晓快速将东西分作两份,将其中多的一份推了过去:“婶子,这是今日的。”
顾母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拿这份多的,你们那可啥都没有呢。”
林晓却坚持:“没有你们的帮忙,这门生意做不起来,日后咱们生意好起来,扣除其余的再按五五分。”
两人推让了两个回合,最终还是按照林晓的意思进行了分账。
顾母拿着东西,特别是那十一枚铜钱,嘴唇哆嗦了半天。
往时,铜钱可只有里儿上山打着了猎物,拿到镇上去卖才能换得到。
如今不过在家里做些吃食,就赚到了,不可想象。
下午,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顾里回来了,肩上挑着满满当当的一挑锥栗。
“山上剩下的锥栗估计还够捡一回!”他放下担子,叉着腰喘气。
顾珍赶紧给自家大哥倒水。
“顾大哥辛苦了,这些未处理的锥子要在通风处摊开晾着,不能堆太厚,要常翻动,不然容易发霉生虫,不过现在是冷天,应该没关系。”
顾家人连连点头。
林晓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扶着沈清舟起身离开。
离开前,顾母非要塞两个粗粮饼子给他们,林晓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晚风比早上更冷了些,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两人走出顾家没多久,林晓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的路边上蹲着一个小孩儿,看着像是在刻意等他们。
那小孩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裳又薄又旧,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
脚上的鞋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脚趾。
他旁边放着一捆柴,那捆柴比他个头还大。
“怎么了?”沈清舟问道。
“前方有个小孩。”
小孩?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一张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林晓估摸着那孩子最多八九岁大。
“您……您收柴吗?”大毛看见李晓二人,赶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
林晓一愣:“柴?”
大毛拽着衣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想用这捆柴……跟您换半块糕点。”
沈清舟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大毛吗?”
“清舟哥哥。”大毛乖巧唤了一声。
林晓震惊,这年头还有叫大毛的名?
沈清舟说道:“大毛的父亲在他小的时候进山采药摔死了,母亲长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个妹妹,兄妹俩小时候还能靠村里人接济过活,长大些就只能靠自己。”
林晓转过头,看着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这样吧,这捆柴,我给你换三块糕点。”
大毛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三、三块?”
“对。”
林晓从篮子里取出三块栗子糕,刚开始大毛没敢接。
他红着眼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糕点金贵,使不得。”
林晓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人。
可这孩子看着瘦弱,力气却不是一般小,他居然没能将人拽起来。
“我说行就行。”林晓说道。
大毛眼眶上的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谢、谢谢林晓哥哥…谢谢……”
林晓鼻子一酸,手上又使了大力气,“快起来,你这孩子,地上凉。”
可大毛就是不肯起,像是只有跪着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大毛。”林晓弯下腰,“我往后还需要柴,你要是有时间,尽可去捡,捡来了都拿到我那里去换糕点,如何?”
大毛的哭声骤然就停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晓,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在骗自己。
“真的?”
“真的。”林晓这一回终于能将人拽起来。
“我们家还没得空囤过冬的柴呢,所以需要的有点多。”
大毛抱着那三块栗子糕,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问题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晓笑道。
大毛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林晓深深鞠了一躬。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捆柴,要是拿到集市上怎么也能卖个五到十文钱,冬季还要更贵一些。
而且这捆柴其实也很结实,他给三块糕点,按市价算,应该还给少了。
但有多大的能力忙多大的忙。
他们现在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阶段。
可几块栗子糕,他还是拿得出的。
也正好,他没时间去拾柴,算是一举两得吧。
“走吧。”林晓回过神,提起了那捆柴。
沈清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索着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晓手脚麻利地升了火,热了水。
现在还不具备洗澡的条件,只能热好水后,简单擦拭了一番。
随后换了一盆新的端到沈清舟面前,“水在这儿,你慢慢洗。”
沈清舟垂着眼睫,手伸进温热的水里,轻轻拨了拨,水温刚好:“多谢夫郎。”
林晓没接话,转过身去忙活晚餐。
他现在对于这一声声甜腻的“夫郎”已经彻底免疫了。
晚餐很是简单,顾婶子给的两个饼,又烤了一个大红薯,外加一婉鸡蛋汤。
没有油盐和作料,鸡蛋汤又腥又淡,林晓忍了好久还是不适应,一碗全给了沈清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晓就醒了。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八爪鱼姿势。
他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熟能生巧地起了身。
沈清舟的呼吸依旧均匀,像还在熟睡,林晓看也没敢多看一眼,披了件外裳便去了灶房。
生火,烧水,洗漱,蒸糕。
二人用完早餐后,林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
他是真不放心留小瞎子自己一个人在家,万一发生点什么......
“放心吧,我可以的。”沈清舟笑道,“家里现在有东西了,我得留下来看着。”
林晓:“???”你确定?
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就他现在这样,小偷光明正大进门都不会被发现吧~
“那行,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走。”
林晓吩咐完便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从墙角摸了一把砍柴刀别在腰后,又用外衣遮住。
沈清舟侧耳听着动静。
“……路上小心。”
林晓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出了门。
到了顾家,顾里早早出门了,顾珍一个人在忙活,林晓赶紧洗了手加入。
临近中午的时候,糕点才出锅。
两人将今日的糕点装好,顾母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今日早些回来,听说这几日村子里不太平,有几户人家闹了贼……”
林晓听闻心中一紧。
他今日留沈清舟一个人独自在家安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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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娘。”顾珍背着背篓往外走,回头冲她娘摆了摆手。
出了院门,顾珍才压低声音问:“林晓哥,你腰后别的是什么?我瞧着像刀。”
林晓没瞒她,“防身用的,我怕沈家那边的人今日会来闹事。”
顾珍听闻脸色一变:“断亲书都按了手印的,他们要是敢闹,咱们就去里正那里告他们!”
“但愿是我想多了。”林晓回道。
但按照这一家子的德行,这两日他在村里这般出名,沈家人该得到消息了。
果然,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林晓便瞧见不远处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瞧着一个像沈舒,和一个眼生的人。
一看见林晓,立刻缩了回去。
林晓心头一沉,拉住顾珍,在她耳边飞快吩咐了几句话。
顾珍见林晓神色郑重,便不再多问,把自己的背篓往林晓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林晓独自来到村口的大树下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两日栗子糕的名气传开了,不少人一大早就拿着东西等着来换。
有人看见林晓走过来,笑着打招呼:“晓哥儿来了!今日的栗子糕还温着不?”
林晓笑道:“还温着呢,诸位稍等。”
他将背篓放下,正准备摆开摊子。
“都别买!”
一声尖利的喊叫划破了空气。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
只见刘氏带着沈家一行五六个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个个脸色铁青,气势汹汹。
刘氏一步冲到人群中间,一把将林晓其中一个背篓扫落在地,尖声高喊:
“这东西有毒!吃了要死人的!”
刘氏这嗓子一嚎,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有毒?”
“不可能吧?我昨天还吃了两块呢!”
沈舒立刻接上话:“你们不知道,他这东西是用毒果子做的!”
何氏也跟着帮腔:“我家男人当年就是吃了那毒果子,拉拉了三天三夜的肚子,差点没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当年毒果子的事,他们太清楚了。
“毒果子?……那东西是真有毒啊。”
“我听老人告诫过,那果子不能吃!”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
原本围着林晓摊子的人一下子散得远远的,像避瘟神一样。
林晓站在人群中央,脚下的栗子糕被踩得稀烂。
刘氏见他没反应,越发来了劲,叉着腰冲围观的村民喊:“你们看看他!心虚了!不敢说话了!”
“这种东西也敢拿来卖,黑了心肝的……”
“说完了吗?”
林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你们说我的栗子糕有毒,那我问一句,这两日买了栗子糕的人,吃了之后可有谁身体不适?可有谁闹肚子?可有谁中毒?”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
“我家的吃了两块,没啥事啊。”
“俺家也是,俺还觉得挺好吃的。”
“我们家也没人反应说不舒服。”
反馈声零零散散冒出来,沈家人的脸色变了。
刘氏扯开嗓子嚎道:“现在是没事!毒发得慢罢了!等毒发了,看你们找谁去!”
沈舒维护刘氏,跟着帮腔造势:“就是!那果子有毒,村里老人都知道,你们别被这哥儿骗了!”
林晓不慌不忙从另一个篓子拿起一块栗子糕,当众吃了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将一整块糕点吃完,眼神毫无波澜。
“诸位,毒果子本名叫锥栗,它根本无毒,只是我们的胃脆弱,生的时候不宜多食。”
“而经过煮熟之后它还能养胃健脾,具有补肾健胃功效,这些都是书上有记载的。”
沈大勇粗声粗气地开口:“你说没毒就没毒?你一个哥儿,懂得比大夫还多?”
林晓抬眸看了沈大勇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怎么知道我请了懂行的人来。”
沈大勇:“???”
围观群众:“???”
林晓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便传来声响。
顾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