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里到家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亮色。

    院子里,顾珍正蹲在木盆前搓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她搓得专心,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不是说了天冷了烧热水洗吗?”顾里皱着眉,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灶房。

    顾珍抬起头,笑嘻嘻的:“哥,不用了,就两件,都快洗好了。”

    大冷天,烧水要的柴多,柴是顾里一捆一捆从山上背回来的,她舍不得。

    冬天还没真正来呢,柴得省着点烧。

    顾里没理她,利落地生起了火,架上锅,添了水。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热气渐渐漫上来。

    他从灶房出来,在顾珍旁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钱袋将铜钱递过去。

    顾珍愣了一下。

    “哥,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看着那一袋铜钱,眼睛瞪得溜圆,“今天打着猎了?打的什么?”

    顾里摇头,把老宅租出去的事简单说了。

    顾珍听完“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她皱着眉:“那、那到时候他们没钱租了又赖着不走咋办?”

    沈家那个瞎子和刚娶的哥儿被赶出来的事,这两天村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到时候真赖在宅子里不走,赶又赶不走,留又留不得,可不就成了烫手山芋?

    顾里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反正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能帮就帮吧。”他把铜钱塞进顾珍手里,“这钱你先收着,娘的药该换了。”

    这阵子他每次上山都是空手而归,已经好久没打到猎物了。

    也不知道那些动物是提前躲起来过冬了,还是变得更聪明了,如今连陷阱都逮不住它们了。

    顾珍摸了摸被弹的额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些铜钱,没再说什么。

    她擦了擦手,把铜钱仔细收好,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哥,那哥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两天村里全是他们的故事,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她实在好奇得紧。

    顾里想了想,只总结出了一句话:“不像能吃亏的。”

    顾珍还想再问,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她赶紧往屋里跑:“娘,怎了?”

    顾里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转身进了灶房,去看水烧开了没有。

    另一边,林晓放下手里的树枝,叉着腰环顾了一圈。

    堂屋扫干净了,灶台擦过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一大半,卧室的床清理过了。

    桌子和凳子也重新修绑了一遍,勉强能用。

    天已经擦黑,他把下午煮好的板栗从陶罐里捞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破瓷罐里。

    说是破瓷罐,其实也就是一片大块碎片,能勉强凑合当个盘使用。

    但在这样的地方,有就不错了,他不敢挑。

    林晓端着盘走到堂屋,沈清舟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林晓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走吧,”他把盘放在桌上,趁着天色还有一丝亮光,“我带你认认咱们的新家?”

    沈清舟喉咙滚动了一下,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站起来,手摸索着往前探,碰到了林晓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林晓没注意到这些。

    他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怎么带沈清舟“参观”。

    “这是大堂。”他牵着沈清舟的手,去摸那张桌子,“桌子在这儿,椅子在桌子旁边,坐的时候小心点,这条腿有点晃。”

    沈清舟的脚量着地,手慢慢摸过去,记住了位置。

    “左边进去是卧房。”

    林晓扶着他往里走,让他的手去摸门框的边缘。

    “床在这边。”林晓牵着他的手去摸床沿,“床是好的,已经收拾过了,先拿干稻草垫着,后面再想办法。”

    沈清舟点了点头。

    “这边是灶房。”林晓又带他出来,走到厨房。

    “这地方今后你不许进来,瓶瓶罐罐的,容易拌到脚。”

    他又牵着沈清舟去摸灶台的边缘,让他记住灶台的高度和位置。

    “院子在这儿,门槛有点高,你进出的时候抬脚要高一些。”

    “井在这边......”林晓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把沈清舟的手往回拉了拉。

    “算了,井这边你就别靠近了,不安全,以后我把水打出来,放在大堂进门的地方,你用的时候去那儿拿。”

    沈清舟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林晓一边扶他往回走一边说,“以后不许再喝生水了,水要烧开了再喝,不然容易遭寄生虫。”

    “烧开了喝这样卫生,不容易闹肚子。”

    寄生虫是什么?沈清舟不知道。

    但他听着林晓语气里的严肃,便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林晓把沈清舟扶回椅子上坐下,“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就熟悉了。”

    沈清舟又应了一声。

    林晓把板栗端过来,没有灯,蜡烛太贵了,他们现在可用不起。

    油灯更别想。

    在农村,凡是沾着油的东西,都金贵着。

    林晓借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剥板栗,剥一个往沈清舟手里塞一个,再剥一个塞自己嘴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你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他们给你饭吃吗?”

    沈清舟顿了一下:“给的。”

    “给什么?”

    “……剩的野菜糊。”

    林晓“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低头剥板栗,壳子咔咔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们、打过你吗?”

    沈清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他说。

    林晓才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刚剥好的板栗塞进沈清舟手心。

    “吃吧。”

    沈清舟握着那颗温热的板栗,慢慢放进嘴里。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舟忽然开口:“你在林家的时候,他们……”

    “打过。”

    林晓干脆利落地说,“不过现在没关系了,断亲书都签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清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静静地吃着板栗,谁也没有再开口。

    林晓对古代的时间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在这个没有任何娱乐的农村,天黑就是睡觉的信号。

    而且现在,他们除了上床躺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盘收了,回来的时候在卧房门口站住了。

    床只有一张。

    他之前光顾着高兴有了落脚的地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了干稻草的木床,脑子里“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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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舟显然也想到了。

    他站在堂屋里,没有跟过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晓咬了咬牙,开始自我攻略,特殊时期特殊对待,都是大老爷们,那是弟弟......

    不对,他穿成了哥儿,沈清舟是男的。

    不是,他也是男的啊!

    他之前就一直没把自己当哥儿,怎么到了睡觉这件事上,反倒是想起来自己是个哥儿,矫情起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跺脚,转身出去把沈清舟扶了进来。

    “就一张床,”林晓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凑合睡吧,反正都穿着衣服。”

    沈清舟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摸黑躺上了床。

    稻草铺得不算厚,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的土板,硬邦邦的。

    但比破庙好,好太多了。

    林晓躺在左边,沈清舟躺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小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

    “晚安。”林晓说。

    沈清舟没听过这个词。

    黑暗里,他听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不到一刻钟,旁边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舟怔了一下,他以为林晓会睡不着。

    换了新地方,身边又躺着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

    可他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是心太大,还是太累了?

    沈清舟想,大概是后者。

    他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不穿的衣裳,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翻个身,就会把旁边的人吵醒。

    这人这两日太累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清舟盯着头顶的黑暗,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睁着眼睛。

    他听见风在外面狂呼,呜呜地响。

    他听得见院子里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声音,他听得见远处山上的树梢在摇。

    沈清舟等了很久,确定旁边的人真的睡熟了,才极轻地往那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林晓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什么花草的味道。

    就是独属林晓的味道,淡淡的,极好闻。

    沈清舟靠近了一些,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

    他不知道“晚安”是什么意思,但他想,大概就是“愿你安睡”之类的话。

    话音刚落,林晓忽然翻了个身。

    沈清舟浑身僵住了。

    林晓的手搭了过来,搭在他的胳膊上。

    然后是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抵在他的小腿上。

    随后哥儿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

    沈清舟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晓又拱了拱,脸差点蹭到他肩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

    沈清舟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没有推开。

    黑暗中,他微微翘起了唇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夫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旁边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声平稳绵长。

    沈清舟没有再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听到自己也慢慢滑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