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照月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仿佛真要先把这壶来历不明的茶喝个明白,才肯听她有什么吩咐。
“说吧。”他放下杯子,神情是惯常的从容懒散。
陆不系没有立刻答话。她支着下巴,目光在堂中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转过那几个仍歪在桌边嘀咕的客商,转过缩在角落探头探脑的茶客,转过那位正擦着桌子的掌柜,最后落回怀照月脸上。
她弯起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怀照月狐疑地凑近了些。陆不系倾过身去,掩着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我要把这间茶馆烧了。你帮我个忙,别让人看出来是我干的。”
*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仿佛在邀人共赏一处好景。
怀照月怔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他直起身,端起茶杯,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轻描淡写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陆不系理直气壮,“就是无聊罢了。”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在江州口憋得太久,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客商又偏偏来扫她的兴。她在浮浪山上须得日日扮作勤勉懂事的掌门首徒,不能伤人,不能纵性,连那点与生俱来的戾气都得收得严严实实——憋了这么久,早就等着寻一个由头倾倒出来。
“你不拦着我?”她饶有兴致地问。
她原以为这术师总要劝两句,至少装模作样说句什么“纵火可是大罪”——毕竟初次相见那夜,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句话从山坡上爬下来的。
“拦得住么?”怀照月反问,唇角噙着那副看不透真假的笑意,“陆姑娘心意已决,我何必多费口舌。再说啦……我们可是同心同德的好盟友。”
他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神情自然得像是要去办一件早就说好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出去吧。”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
午后的日头正盛,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斜对面支着个卖辟邪铃的摊子,几串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怀照月绕着茶馆走了一圈。
“术法已成。”年轻的术师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城墙,神色悠然,“里头的动静传不出去,外头的人也瞧不见里头。陆姑娘要烧便烧吧。”
明知里头坐着活生生的人,怀照月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等着她动手——同她这个心魔一般心安理得。
陆不系也懒得去深究。她抬眼望向那间茶馆。
堂中,那几个客商还在推杯换盏;掌柜佝着背收拾杯碟;还有两三个茶客没走,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江州旧事,神情绘声绘色。
日光从半开的窗里斜斜照进去,照着这一方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她抬起手,并指虚虚一引。
*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一丝火光蹿起的预兆。
只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那间茶馆——连同它斑驳的木梁、洗得发白的幌子,连同里头那几个尚未散去的活人——毫无征兆地自内里燃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火。寻常的火总要由小及大,先燎着一角,再渐渐吞没整片。可这一蓬火却是骤然席卷了整间屋子,无声无息,转瞬之间便烧透了一切。火舌舔过梁柱,也舔过那几道猝然僵住的身影。
被术法圈住的那一方天地里,听不见半点声响。
陆不系却“看”得分明。
那几缕方才还令她味同嚼蜡的欲念,在烈焰猝然加身的刹那骤然炸开,褪尽了贪财贪色的伪饰,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一种——贪生。
它们像受惊的火星般剧烈地跳动、挣扎、扭曲,徒劳地想从那片赤红中挣脱出去;可旋即就被更盛的火势卷住、压下,一点一点地黯淡,熄灭。
真是好看。
不过几息工夫,那间茶馆便彻底塌了下去,连同里头的一切,尽数化作一摊灰烬。
“烧完了。”陆不系意犹未尽地又望了两眼,才转身离开。
“好啦。”怀照月也抬步跟在她身侧,“事情办妥,陆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陆不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刚刚取了几条人命的痕迹,“怀公子替人灭口,倒是一把好手。”
“术师拿钱办事,见利思义,哪管什么仁义道德。”怀照月坦然得很,“何况我与你之间的交情,比钱财更重万分。”
“这份交情,小女子牢记于心。”陆不系掩口而笑,“说起来,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怀照月眨了眨眼,“当然是应你师父的请托,为诸位趋吉避凶咯。如今我已经为陆姑娘避过凶殃,我就先走了。”
“你不在,我可好无聊啊——”陆不系拖长了腔调。
“是么。”怀照月笑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转眼间便再寻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就在这时,街那头蓦地腾起一阵惊呼。
“走水了!不,不是走水……”
“快看那边!那茶馆呢?怎么……怎么没了?!”
“方才里头还坐着人哪!我亲眼瞧见的,王老板他们几个还在里头喝酒……人呢?!”
人群霎时骚动起来,循声朝那片焦黑的废墟涌去。有胆大的凑近了细看,却见那灰烬尚带着余温,四下却既无半分焦烟的气味,也无半点失火的痕迹——周遭的屋舍、摊子、连墙根的野草都好端端的,唯独那间茶馆,连人带屋,像是被什么凭空抹去了一般。
“人……人怎么会连骨头都不剩?!”
“是不是江州城里的妖怪出来吃人了?!”
“我就说嘛!这鬼地方不能久待——快跑快跑!”
一时间人心惶惶,叫嚷声、奔逃声乱成一片。卖辟邪铃的摊主反倒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辟邪铃,辟邪铃!这位客官,刚出妖事,正该买一串护身啊!”
方才那位说书人也在人群边上。他背着书箱,脸色煞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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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亏得我今日收得早,若是再多讲一折,岂不是连命都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幽幽道:“兴许是因为你今日书讲得好,感动了阎王,才放了你一马。明日可要找个好地方继续讲啊。”
白衣少女旋即敛去微笑的神情,一掠冲向了灾地。
*
陆不系匆匆拨开人群,脸上恰到好处地凝起一抹凝重与警觉,仿佛当真要查探一番这桩血案的来龙去脉。
她在满地黑灰前蹲下身,伸手在灰烬里拨弄了两下,方才若有所思地站起身。
——干净得很。怀照月收尾收得滴水不漏,她纵火的痕迹与那满屋的人命,被那场大火一并吞了个干净,绝对查不出一点线索。
她暗自点了点头,对这桩“合作”的成果颇为满意。
“怎么回事!”
陆不系回过头,只见傅慕良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赶到了近前,游祈也紧随其后,一脸又惊又急。
傅慕良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眉头锁紧,“这是……走水?”
“不是简单的走水。”陆不系接话,神色凝重得恰如其分,“我一刻钟前才坐在这间茶馆里喝茶,那时全无异样。但我刚出门没多久,这里便凭空化为了灰烬。”
她说得有理有据,半真半假,每个字都挑不出错处。
游祈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剑:“这一定是极为厉害的驭火之术。不系,你擅于驭火,有没有看出什么?”
陆不系摇了摇头,“听旁观的人说,连火光都不曾见到,整处茶馆只在瞬间便烧尽了。连我都做不到。”
傅慕良咬牙,“莫非是那江州城中的妖怪作祟?可它又为何偏偏要烧了这间茶馆?”
陆不系叹了口气,“若是我再在茶馆中多待一刻,或许便……”
“或许是妖怪见不系你走了,才动手的。”游祈低声道。
三人将那废墟前前后后又查了一遍,自然是什么也没发现。围观的人群不敢再靠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待到傅慕良终于查问停当,郁郁地说一句“先回驿站吧”,日头已经偏西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旧道往回走。街市上那场骚动渐渐平息下去,只是经此一吓,行人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连摊贩也有几家提早收了摊。家家户户都掩紧了门窗,唯余那卖辟邪铃的摊主生意红火,铜铃叮当,响个不停。
陆不系走在最后,微微仰起头。
天边的暮色已染上了一层温融的橙红。风拂过面颊,已不再有早春那般料峭的寒意,反倒裹着一缕暖意。道旁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快要凋谢,几只飞虫绕着腐烂的落花低低盘旋。
她来江州口时,还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浮浪山的桃花正芳菲满山。
而如今——已经入夏了。
陆不系望着那一片渐渐沉下去的天光,打了个呵欠。
方才忘记问了,不过……入江州城的日子,应该已经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