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照月找到陆不系时，她正独自站在一片偏僻的空地上，兴致勃勃地观赏着一支不知从哪弄来的爆竹。
爆竹的火星喷吐足有一丈高，又纷纷扬扬落下。白衣少女像是站在一棵繁密的花树下，身姿在光华中明亮得逼人眉睫。
怀照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要是陆不系这时在找别的弟子玩闹，他就没那么容易搭话了。
虽然……她也没来找他。就连牌局散场时，她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是自己一溜烟就跑开了。
不过嘛，本来他跟陆不系现在也只是区区合作关系，要是盼着魔女能特意找他一起守岁，反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怀照月脑海里弯弯绕绕转过这些念头，若无其事地走到陆不系身后，“哪儿弄来这么好看的爆竹？”
“人脉呀人脉。怎么，你没有爆竹玩？”她随口回答。
怀照月前几日倒是下山买了些小爆竹，只是在陆不系此刻燃放的这支爆竹面前，不免显得太平庸。他悄悄往爆竹上施了点小术法，顺着话头闲聊起来。
忽然声响雷动，天空中轰然绽开硕大的烟花。魔女果然高兴得跳起来：“开始放烟花了！”
其实这个时候，她理应跟缘无寒一起看烟花才是……怀照月心里这么想，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也笑了起来，抬起头望向夜空。
也许是因为方才的牌桌上他已经耗尽了今日的霉运，无数焰火花团锦簇、平安无事地盛放着，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扰乱这个热闹的除夕夜。
这也算是他度过最平静的半年了。怀照月想。
“你看你看，好大的烟花！”陆不系突然激动道。
怀照月本来出神地看着烟花，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拽住。那力道不重，却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由着她高兴，也不管被她随手抓住的是谁。
他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少女，斑斓陆离的流光倒映在她眼中，眼波闪动，比天上真正的焰火更加华美。
那双眼睛里似乎空空如也，又好像在某一瞬流露出一丝回忆。
反正想的肯定不是他吧。怀照月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扬声道：“陆前辈，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红包？”
他本来只是说句玩笑话，也不指望陆不系当真给他发压岁钱。不料陆不系神秘兮兮的，俨然要给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按他对她的了解，想必不是好东西……但怀照月心中难免也生出些许期待，一本正经地配合着她设下屏绝外界的术法。
此时此地，就连高天上掌控命运的星辰，也无法窥见浮浪山上这小小的一隅。
而后，在娓娓落下的焰火间，他只看到魔女诡诈又动人心魄的笑。
接着衣领被猛地一拽，一片温软覆上了他的嘴唇。
*
陆不系的这一吻不过是出于取乐的念头。就像孩童摸鸡打狗一样，毫无深意，只是满足自己玩心和一时冲动的游戏。
何况是怀照月自己招惹上来的，好比一只皮球自己滚到了脚下，当然会忍不住去踢上一脚。
因为距离太近，她看不清怀照月脸上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陡然剧烈起来的心跳。向来游刃有余的术师貌似彻底呆住了，一动不动地放任着魔女的行径。
陆不系怀着这种近乎恶意的兴味，牙齿轻轻咬住对方的嘴唇。见对方依然僵住不动，她越发得寸进尺，甚至宛如兽类舐毛一般，挑衅地舔舐起来。
和他的体温一样，少年的嘴唇也是冰冷的，像是在冰水里镇过的果子，让人不由想啮咬下去。
陆不系舔咬得越来越用力，或许是被她咬痛了，怀照月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但他没有推开她，相反，怀照月低头更加用力地回吻了过去。
唇齿相接，不像是甜蜜缠绵的亲吻，更像是一种发泄或者回击，力道之大，险些将陆不系压翻在地。
他原本带着凉意的双唇，已经被魔女灼热的温度侵染。吐息交缠间，盛大的焰火仿佛要消融这个冬夜的冷冽一般，肆无忌惮地在天际燃烧。
片刻之后，怀照月率先结束了这个吻。他松开手，缓缓退后，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浑圆，定定地瞪视着陆不系。
少年术师往常苍白的面色已经染上了一抹绯红，但他没有笑，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羞窘，更像是混杂着忿怒和悲伤。渐渐的，他的眉眼柔软下来，又如同失魂落魄一般，目光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烟花已经结束，在充斥天地的巨大寂静中，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陆不系自然没有半分羞涩之情——就算她脱光了衣服在地上打滚，也不会感到多不好意思。
她好整以暇地期待着怀照月的反应，看他会落荒而逃，还是和惯常一样用几句玩笑话打哈哈过去；然而怀照月就这样用一脸万分复杂的神情瞪着陆不系，好像执意等她先开口解释。
陆不系也不较劲，笑眯眯地伸手去掐他的脸，“干嘛这副表情呀？怎么，想把初吻留给心上人？”
怀照月胸口起伏，也不知是还在喘息，还是被她气的。他立刻攥住陆不系的手腕，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过使劲，放轻了力道，气极反笑：“陆姑娘这么熟练，从前强吻过多少良家少年？”
陆不系眼珠一转，佯装惊讶，故意舔了舔嘴唇，“哎呀，我还以为你为什么生气呢，原来是吃醋了呀。”
怀照月撇开她的手，似乎真的有点动怒了，冷冷道：“我没有。”
“是吗？是吗是吗？”陆不系凑过去，摇头晃脑，“别小心眼啦，大不了我多亲你两下咯。”
怀照月咬牙切齿，甚至开始有点口不择言：“陆不系，你知不知道亲嘴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还是你长辈呢。”陆不系贼溜溜地笑，恰到好处地引用了怀照月之前的话。
“不可以……”怀照月深吸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不可以什么？你不会要让我讲究礼义廉耻吧？”陆不系再次伸出胳膊，这次顺利地搂住了怀照月的脖子，“这么紧张干什么，刚刚不都亲过了嘛。而且你不是喜欢我么？”
怀照月像被踩到了尾巴，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没有么？”陆不系露齿一笑，“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喜欢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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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照月无言了片刻。
他似乎终于从方才那阵猝不及防的混乱里冷静下来，慢慢恢复了往常那种难以捉摸的笑脸，宛如戏台上的角色，一抬袖便换了一副面相。
“怎么会呢——我们只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根绳上的蚂蚱的关系。”他皮笑肉不笑地强调。
“……”陆不系不吱声，学着怀照月刚才的样子，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他。
换作常人，在她这样的目光下，定然丢盔弃甲，将真心一股脑倾吐而出。
“真的，我不会喜欢你的。”青衣少年淡淡地笑着，语气却如斩钉截铁，仿佛要证明什么，“就像……你也不会喜欢我一样。”
*
陆不系刹那间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仿佛类似的话她今夜还在哪里听到过。
——他不会讨厌一个人，也不会喜欢一个人。所以……没有必要。
那位少言寡语的师姐难得坦陈了心意。但是眼前这个术师，就算表情再怎么认真，说出的话也总是一派胡言。
他方才的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看不穿、看不穿。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把心遮蔽起来？”陆不系目光下滑，落在他心口。
那里的心跳仍未平息，但她依然感受不到任何心绪的震荡。
她早早就狐疑怀照月不可能如此心如止水——能找到魔女结盟的人，胆大包天到蒙骗仙门掌门的人，不管真实目的是什么，怎么可能无欲无求？现在更是确定他用了什么伎俩瞒过了她：“你挺厉害啊，用的术法竟然能让我也看不透心念。”
“过奖过奖。至于隐藏心念嘛，个人隐私，还请见谅。”怀照月歪了歪脑袋，“你不也有要瞒着我的秘密么？”
“我才没——”陆不系脱口而出，忽然想起，她的确有一件讳莫如深的事。
那就是她至今为止，整整三十次的死而复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笃定，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开口付诸言语都绝不可以。
见她哑然，怀照月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客气地推开她站起身，“那么，我要解开结界了。接下来，陆姑娘还请自重。”
“等等。”陆不系也站起身，提高声音，“你不应该还有句话没说么？”
“什么？”怀照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陆不系狡黠地勾起唇角，“今夜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么？”
“……”
怀照月偏过头，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
烟花散尽的夜空明净如初，皎洁的月华涓涓垂落，漫流在他天青色的发带与衣袍上，衬得少年的侧颜越发清秀而朦胧。
宛若水中明月。
“今夜的事……”他轻声一笑，“我会记住的。”
陆不系一愣，而周围隐隐有淡色的光纹一闪而逝，结界已经撤去。青衣少年也转身离开。
她踮起脚冲他招手，“开玩笑的！那句话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怀照月明明背对着她，却也朝她挥了挥手，随即身影没入了幽微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