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何避免被正道诛灭 > 26. 贪
    褚先生炼的烛龙丹在清平门中向来口碑颇好。但凡每年春试,或是门中司教临时布下什么难缠课业,药庐前总会排起长队。褚先生每每倚在柜台后,一边打着算盘数钱,一边温馨嘱咐众弟子:“丹药虽好,可不要贪吃啊。年轻人还是要多睡觉,少熬夜。”

    傅慕良却对此不屑一顾。他从未光顾过褚先生的补药生意,只在前半夜出门寻个僻静处打坐修炼,待到后半夜困倦,便踏着夜色回返寝屋。

    饶是这样,他也比绝大多数弟子勤奋许多。只不过他从不声张,即便与他交情颇深的几位弟子,也不知他夜半苦修之事——而傅慕良也乐得承认自己是天赋异禀。

    又是一个夜晚。

    秋风穿林,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傅慕良肩上。少年收功起身,体内气机仍在大小周天缓缓流转,令他分外舒畅惫懒。

    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落叶,打着哈欠往寝屋方向走去。

    时值深夜,只有远处的清云台还点着灯烛,在沉沉夜色中飘起一片金色薄云。清平门夜间不设值守弟子,因而这个时辰内,浮浪山上寂静得只闻萧萧木叶声。

    傅慕良双手悠游地垫在脑后,两眼望天,又不由回想起前几日自己跟陆不系切磋时的一招一式。

    自打第一次比试之后,傅慕良满心不甘,苦练一段时间后再度找到陆不系切磋。而陆不系似乎也闲极无聊,每次都笑嘻嘻地答应比试,接着毫不客气地把他暴揍一顿。

    傅慕良也知道自己跟这位小师妹的差距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弥补,因而虽然怀着求胜之心,但更多只是为了练手。他就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渐渐来往的次数多了,他与游祈还有陆不系三人的关系反而熟络起来。

    就这样一边神游一边漫步,及至路过清虚楼时,傅慕良忽然停住了脚步。

    清虚楼是门中存放典籍杂物之所,楼中既有旧年卷宗,也有法器、残谱、阵图,甚至还有一些来历不明、不便轻易处置的东西。这里平日大门紧闭,若要进出取用器物,必须要向清云台中的司枢申请,由司枢带领方可入楼。

    然而此刻,那扇平素严实的厚重铜门竟开着一道细缝。

    傅慕良眯了眯眼。

    莫非是哪位司枢有什么急用,半夜进入楼中拿东西?可若是堂堂正正,又为何不点烛火?

    从前清虚楼也曾发生过失窃之事,险些令门中损失惨重。傅慕良顿生警惕,略作思忖后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楼内几乎没有光线,傅慕良在暗中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就在他踏上二楼时,一点幽微的光忽然出现在眼前,仅仅照亮了摊在地上的一本古书,以及盘坐在书前的一个人影。

    那人双眼紧闭,显然是在打坐修炼,周身气机流转的轨迹却全然紊乱——灵力本该如流水行于经脉之间,干净通透生生不息,然而此刻流经那人周身的气机汹涌而阴鸷,绝非正道的修炼之法!

    那人尚未发现傅慕良的到来。傅慕良悄然走到他身后,探头去看那本古书。

    古书上的文字乍一入眼,他霎时不自觉地依照书中所载开始调息,浑身内息逆行,竟有走火入魔之兆!

    傅慕良心中一跳,急忙迫使自己移开视线,默念了数遍清心诀,而后厉声喝道:“陈师兄!”

    那道人影猛地一震,慌忙伸手想将古书合上,旋即意识到已经迟了。他缓缓起身,转身看向傅慕良,面色苍白地笑道:“傅师弟,你怎么在这?”

    傅慕良不答,只冷冷注视着陈庭,语调如刀:“陈师兄,你半夜擅入清虚楼,修炼魔功,我会即刻禀告掌门。”

    说罢,他也不管陈庭作何反应,当即足尖一点,飞身掠出了清虚楼。

    然而甫一落地,一道剑气陡然间破空袭来。傅慕良早有预料,拔剑回身,真气轰然相撞,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意料之外的力道将白衣少年生生倒推了半步,靴底扬起一小片尘土。傅慕良立刻稳住身形,心下微微吃惊。陈庭虽比他早入门了十几年,修为却在他之下。但此刻仅仅修了几个时辰的魔道,陈庭的修为竟然大涨到足以与他匹敌!

    傅慕良扬剑直指陈庭,横眉道:“怎么,陈师兄想要杀人灭口?”

    陈庭慢慢向傅慕良走来,长剑垂在身侧,那张向来温和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陌生。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容貌尚稚的师弟,露出一丝笑容,“我怎么敢在浮浪山上杀人呢,不过是想拦住师弟罢了。”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一时好奇,翻开了那本书,结果被掠夺了心神,绝非有心想要修习魔道。师兄保证从此再不走此等邪道,傅师弟能否就当今夜无事发生过?”

    傅慕良瞧着他周身仍在酝酿的魔息,嗤了一声:“你已入魔道,不必辩解。若是师兄想要自己向掌门请罪,我可以给师兄这个机会。”

    “你岂会不知掌门对魔道的态度!你这般咄咄逼人,是想让我非死不可吗!”

    陈庭低吼,双目猩红,激荡的魔气鼓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裳,恍若恶鬼。

    “我固然不敢杀人,只能切掉师弟你的舌头和手脚,免得你多嘴了!”

    刻毒的言语落入耳中,傅慕良不为所动,唯有长剑上罡气层层催发,十八道透明剑影在他背后次列展开。

    他早知这一战不可避免,才速速出了清虚楼,以免毁损了什么器物。况且,开阔的地方对他也更为有利——

    陈庭一步踏上前,手中长剑直斩向傅慕良的手臂。陈庭原本习的便是重剑,招式大开大合,以力压人。此时他走火入魔,这一剑更是狠厉难敌,剑锋未至,远处的假山石已经碎为齑粉!

    然而这分金断石的一剑却落了空。少年轻灵宛若燕雀,一闪避开,飘浮半空的剑影宛若天花乱坠,自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清虚楼的重檐斗拱在缠斗的两人身后投下参差的阴影,剑气划过地面,眨眼间留下数十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傅慕良并不硬接陈庭的攻势,闪转间如同白鸟联翩翻飞,倚仗自己剑法的迅疾,身形进退游刃有余。剑影交错也仿佛天罗地网,令陈庭左支右绌,难以脱身。

    但傅慕良心中并没有表面那样轻松。

    陈庭入魔之后不仅修为大涨,所用招式也越发诡谲多变,刁钻阴毒。若是平日老老实实习剑的弟子,面对这样诡异的剑法,难免会手足无措。

    傅慕良不由庆幸自己与陆不系切磋过几次,那位掌门首徒的招式也是毫无章法,反而让傅慕良应对起这种古怪招式来多了几分心得和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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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过后,局势渐渐明朗。陈庭修为境界虽有增益,却仍逊傅慕良一筹,随着时间推移,那股强行拔高的力量也开始显露败相。陈庭的呼吸越来越重,剑势凶猛依旧,却不再像最初那样难寻破绽。

    傅慕良看准时机,侧身疾进,提膝狠狠踢中陈庭胸口。陈庭踉跄退后两步,就在这一瞬,十八道剑影乘虚而入,接连贯穿他全身大穴,将他钉得动弹不得。

    陈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狼狈地匍匐下去。他艰难地仰起脸,眼神却亮得异样。

    “傅师弟何必苦苦相逼……你分明应该理解我的吧?”

    傅慕良不语,娴熟地拿出捆仙索把陈庭从头到脚绑得严严实实。

    陈庭絮絮道:“我的确是有意想要修习魔道的。傅师弟,你也看到了吧,我不过是初涉魔道,修为就大有进益。正道修行十年,不及邪法一日。如果是你的话,要是取一些巧,天下第一也未尝不可能啊。”

    他轻声说:“傅师弟,你跟我是一类人啊。都拼尽全力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傅慕良转头看向陈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明白那双眼睛中的亮光是什么。

    正如陈庭所说,他能够理解——那是烧灼不息的贪欲。

    *

    傅慕良曾以为自己天资绝世,入门三年、年仅十四岁时便修炼至驻颜不老的境界。据说清平门立门以来,只有上代掌门明机同样在这个岁数抵达了长生境。

    因此在后来,即使下山时总有人因为外貌轻看他,傅慕良也不愿将自己的容貌拔擢几岁。

    至于那些嘲笑他的人,他自会拔剑让他们明白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

    十四岁时,他想着以后要当上掌门弟子,甚至得赐星名,飞升上仙。那时他觉得所谓的天下第一并不遥远,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将这些荣光牢牢握在手中。

    而今一百年过去了,他剑佩赤穗,大半门中弟子都要称他一声傅师兄。他不需要再去上司教的课,师父对他也常常是赞不绝口。就算在仙门之间,他也不再是无名之辈。

    傅慕良却觉得自己没有抓住什么。

    也许从缘无寒没有收他为徒的那时起,又也许是在十四岁之后的年年月月中,他逐渐发现,自己不是绝世的天才,只是比常人更出色一点的凡人而已。

    可就是比天才差的那一点,比常人好的那一点,让他始终不甘心,始终不断伸出手去,就像站在高楼之上的孩子,拼命想要抓住悬在他头顶的星星。

    因为那些星星看起来离他是那么触手可及。

    但傅慕良不喜欢示弱。无论是被别人发现他半夜修炼,还是走捷径修魔,都像是在承认自己天资不足,承认自己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绝不会让旁人认为“傅慕良”是个苦苦向上爬的无能之辈。

    更何况——

    入清平门者,清乱平世,定不负手中之剑。

    *

    "胡言乱语。"

    傅慕良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仿佛陈庭的话不过一阵耳旁风,轻微得不值一顾。

    他又掏出一块布帕,不由分说地塞入陈庭口中,拽着绳子将人拖起,转身朝清诛阁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