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被天光照得半透,斑斓的影子错落铺在山道上。惠风习习,晨间的浮浪山唯有鸟鸣婉转。
但这份寂静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身姿飒爽的女子沿着山道大步而来,径直踏进了一座凉亭。
停在书案一角的雀鸟受了惊,扑棱棱振翅而起,转瞬没入树梢。
“掌门,这是今日需要您过目的事务。”女子嘭地把一大摞簿子放在了方才雀鸟停脚的位置,恭敬道。
这座亭子原本就比普通的凉亭更宽敞些,而今稍加改建,在亭中添了一张书案与座椅,四周却仍旧通透敞亮,半点不显逼仄。
一阵清风穿亭而过,女子撩开纷乱的鬓发,不由心想此处如此清爽舒适,掌门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坐在书案后的白衣男子从已经堆砌满桌的文卷中抬起眼来,含笑道:“今日照例不应该是桓司枢来送文书么,怎么是你来?”
江敌澜撇了撇嘴,“老头子说最近山上大兴土木,声音吵得他头昏,就闭关养生去了。”
一个月前缘无寒与魔女的那一战,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却几乎毁去了半个清平门。请工匠修缮太慢,缘无寒干脆斥重金请了几位擅土木术法的术师来重建。
十几天过去,原先的楼阁殿堂倒也修好了七七八八,只是缘无寒特意吩咐最后再修建清诛阁——一来清诛阁除了缘无寒独自一人的起居外并无他用,二来清诛阁精致豪华,修起来耗时耗力,而缘无寒不愿草草赶工将就,也不愿耽搁其余地方的工时。
尽管司枢们提议掌门可以暂居清云台,却被缘无寒婉拒,而是选在这间凉亭处理平日事务。
毕竟掌门他总是要与众不同些——某位司枢如是感叹。
“告诉桓绍,不舒服就去找褚开药,要是再躲懒,我就去把他的酒全没收了。”缘无寒云淡风轻道。
“是!我保证把那老头抓出来。”江敌澜眉开眼笑。最近清平门上上下下都忙碌不停,她可容不得老头子借机偷懒……虽说装修的声响的确吵了些。掌门在这里倒是落得清净,她在清云台整日听着那些术师哐哐当当,也不禁微有头痛。
想到清平门的重建,她又叹了口气,“掌门,明年的仙剑大会真的要交给嵩阳门办么?其实只要再过半个月,我们清平门也能完全修复如初了。”
“嵩阳门也是个大门派,又这般热心揽事,交给他们办又何妨。”缘无寒淡淡道,“我们正好也省些工夫。”
“可是……”江敌澜欲言又止。
自缘无寒得势的这几十年,按照不成文的惯例,每期仙剑大会皆是由清平门主办。然而一月前闹出了魔女那档事,虽然掌门未曾有一丝包庇,即刻出剑降伏;但座下首徒竟是魔女,毕竟是一桩笑话,再者魔女最终逃之夭夭,清平门不免声誉受损。
嵩阳门便是在此时趁机提议明年的仙剑大会由其举办,“毕竟清平门重建尚需时日,缘掌门又陡失爱徒,难免分心劳神”。其余仙门对嵩阳门此举虽然莫衷一是,但缘无寒却只是在信上客客气气地回以赞成。
而江敌澜一来不服气,二来也疑惑如此谦让无争,不像是自家掌门的作风。
“仙剑大会也不是那么好办的,尤其是明年。希望嵩阳门别出事就好。”缘无寒继续提笔。
“为何?”江敌澜不解。
“几日前魔女与魔星已经相聚。这两心魔各自一隅便也罢了,但如今既已聚首,大概不会再甘愿蛰伏。”缘无寒冷冷道,“如果我是魔星,必然会忍不住设法扰乱仙剑大会。”
“原来如此。”江敌澜恍然大悟,哼了一声,“这下嵩阳门可是自食其果了,看到时候妖魔毁了他们的朝暮山,还敢不敢再逞威风——”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缘无寒的视线,猛然自觉失言,急忙住了嘴。
“就算嵩阳门与我们不合,但妖魔才是我们的大敌。”缘无寒看着讷讷低头的女子,面无表情道,“清平门来主办仙剑大会,万一遭到变故,嵩阳门或许会推脱旁观;交给嵩阳门自己来办,他们自会竭尽全力。但若有不测,清平门也绝不能任妖魔放肆。江司枢,你修道年岁比我还要久,莫要忘了本心。”
“是。是我一时得意忘形了。”江敌澜被训得冒出一滴冷汗。
忽然一只山鹂飞落桌上,清脆啼叫几声,凝滞的气氛随之一松。江敌澜缓了缓神,看向山鹂,才发现桌上摆着一碟小米,难怪不断引来鸟雀。
掌门还挺有闲情逸致……江敌澜这么想着,突然又注意到米碟旁压着纸张的镇纸依然是那枚衔玉竹环。
她知道这枚竹环是陆不系曾经所送,可掌门现在怎么……仍然留着那个魔女的物件?
但凡和江敌澜打过交道的人,便能发觉,这位威风凛凛的江司枢,实际有一颗热爱八卦的心。譬如此时,江敌澜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皮子:“掌门,您很喜欢这枚竹环?”
过去江敌澜便深信掌门跟那位小徒弟必然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反正她从未见掌门这般对待过旁人。只遗憾门中小报畏惧掌门威势,从来不曾大胆报道过“震惊!深扒掌门与首徒的二三事”。
当得知陆不系是魔女伪装,江敌澜震惊之余,不由痛心于自己暗中看好的这对良缘一朝破灭。而此时看见这枚竹环,尽管仙门司掌与魔女之间的情缘有悖人伦道德,江敌澜那颗八卦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熊熊燃烧起来。
缘无寒瞥了竹环一眼,讽刺地微扬唇角,“留着它,只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因为识人不清犯下了多大的错。”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缱绻——没有温软的“爱”,只如剑刃一般锋利而无坚不摧。
风和日丽的早晨,江敌澜却无端端悚然一寒,心中那股八卦的火苗瞬间被扑灭得连灰都不剩。旋即又感到一种理当如此的释然。
“那也不全是掌门您的错……”她说。
缘无寒没有应声。那只山鹂啄了几口米粒,仿佛通人性一般,径直跳到他的手背上,歪着小脑袋啾啾叫着。缘无寒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
也许掌门注定会一个人孤独终老吧……江敌澜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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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间的另一处,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正沿着小径缓缓漫步。
走着走着,他脚步一顿,转而朝不远处的林间空地走去。
一位女子正在空地中央独自舞剑,剑气激起木叶萧萧,枝头尚未落尽的晨露也被震得簌簌坠下,在日光下碎作细小亮点。
察觉到有人来访,她眼风扫去,顿时一怔,收起了剑势,“师父,你怎么来了?”
“散步。顺便加固一下镇山大阵。”缘花落波澜不惊地回答,“你继续练剑吧。”
说罢他又飘飘忽忽地转过身走了,片刻之后十二纾却赶了上来,“师父,我也……”
说到一半她卡住了,踌躇一下才生硬道:“我也来散一会步。”
缘花落不置可否,师徒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在山林间穿行,只有踩在落叶上轻微的沙沙声。
十二纾虽然一时冲动追上了缘花落,却也没想好要做什么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而缘花落思路又与常人不同,更难与之搭上话。
几十年来,师徒间反倒是无话可说的时刻居多。
起初十二纾还不免有些尴尬,但后来她渐渐发觉,缘花落并不会在乎身边的人是闹是静。她开口说话,缘花落便会回应;她默然不语,缘花落也只会视她如道旁无言的草木。
尴尬、紧张、患得患失……天璇上仙不会有这些心绪。只有她会在意。
久而久之,十二纾便也不再忐忑地寻找话题,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旁人也许会认为这对师徒有些疏远,而十二纾觉得这样便足够了。
但今日十二纾贸然跟上了缘花落,她不禁稍稍有点心虚,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以免显得她的举止太过突兀。
她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缘花落别具一格的装扮,“……师父,你怎么一直戴着斗笠?”
前几日缘花落回到浮浪山时,就戴着一顶斗笠。十二纾一开始担心缘花落是被妖魔所伤,才用斗笠遮蔽伤口,询问后却得到缘花落简短的否认。现在见他依然戴着斗笠不放,不禁再次疑问。
“回浮浪山之前,我在路边遇到一位卖斗笠的老婆婆,想让我买几顶斗笠回去。”缘花落伸手扶了扶斗笠。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戴着了。不然不是白买了么?”缘花落认真道。
十二纾:“……”
果然她这位师父不能用常理揣度。十二纾正默默思忖要怎么回答,就听缘花落又道:“我买了好几顶,你要不要也拿一顶?”
头顶忽然压上了轻轻的重量。十二纾有些措不及防地转过头,望见白衣青年斗笠下微微的笑容:“嗯,很合适。”
分明叶隙间落下的日光被斗笠挡住,十二纾这一瞬间却觉得如有一线晴光照拂心底。
她也露出一个难得的笑——门中弟子或许不曾想到,一向恹恹困倦的大师姐,展颜笑起来却毫无阴翳,犹有几分鲜活。
“多谢师父。”她也伸手扶了扶斗笠,似乎嗅到了竹篾沁出的清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