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养了一条黑底红斑的宠物蛇。
每晚熄灯后,那条蛇都会爬进我的被窝。它缠着我的大腿,冰冷的信子舔过我的脖子。
我惊恐的告诉导员宿舍有蛇,导员查寝却什么都搜不到。
大家骂我有被害妄想症。
我大把掉头发,精神恍惚,最后跑出校门被大货车碾碎了头。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看到舍友抱着那条黑蛇笑得花枝乱颤。
“凯哥,这贱人的滋味好受吧?”
黑蛇发出男人的邪笑声。
原来,那根本不是蛇。
是舍友花钱找人,把她那个出车祸惨死的好色男友的灵魂,封进了蛇的身体里。
因为我长得漂亮,她就让男友夜夜来爬我的床。
再睁眼,我重生了。
回到开学前一个月。
我毫不犹豫买了一张去苗疆的机票。
回来时,我的行李箱里多了一条长达三米的黄金巨蟒。
1
我的灵魂在空中飘了三天。
终于搞明白了一切。
那条黑底红斑的蛇,是陈婉婷花大价钱,托人把她出车祸死掉的男友张凯的灵魂,封进了蛇身。
那男人生前就是色胚,死后更恶心。
陈婉婷舍不得彻底失去他,就想了个变态法子——让蛇身里的男友继续陪着她。
可没想到,变成蛇的张凯更变态了。
专挑长得漂亮的女生下手。
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开学后每个夜晚,那条蛇准时爬进我被窝。
冰冷的鳞片贴着大腿往上缠,湿滑的信子舔过脖子和耳垂。
我惊恐的跟导员说了这事,可导员查了三次都没查到。
全班人都觉得我有病。
“周渔,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要不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别老冤枉婉婷了,她那么温柔一个人。”
我大把掉头发,神经衰弱到整夜不敢闭眼。体重从一百零几掉到八十出头。
那段日子我缩在床角发抖的样子,她们拍了视频发班级群,配文是“我们宿舍那个戏精又开始了”。
最后我跑了。
半夜冲出校门,被大货车碾碎了头。
死得悄无声息,像个笑话。
而现在,我活了。
睁开眼,手机屏幕显示:8月1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离开学还有整整一个月。
我在床上躺了三分钟,一动不动,把上辈子的事都回忆了一遍,然后笑了。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我,那女人段位太高,她会哭,会委屈地说“我不知道周渔为什么针对我”,所有人都会站到她那边。
这一次重来,我能躲,能换宿舍。
但是我不想,因为不是我,就会是下一个月女生和我一样受伤害。
思来想去,当天下午,我飞了昆明。
苗疆是蛊术和驭蛇之术的发源地。
上辈子死之前,我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苗疆深山里有位老太太能跟蛇对话,能让蟒听令。
当时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但这辈子我信了。
在飞机上,我闭眼睡了一觉。
梦里全是那条黑底红斑的蛇,缠着我的腿往上爬,我拼命蹬被子却蹬不掉,张嘴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满脸是泪,隔壁座的大叔递来一包纸巾,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惊恐的点了点头,心里更加坚定要去苗疆的信念。
落地昆明后我没停留,连夜往南边赶。
大巴转小巴,小巴转摩的,第二天中午,我站在了那个藏在深山坳里的苗寨门口。
寨子不大,木楼依山而建。我刚走进去,一个晒得黝黑的老太太就拦住了我。
“这里不收游客,回去。”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来旅游的。我来找能跟蛇说话的人。”
2
老太太眼神变了。她转身往寨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跟上来。
她带我走到寨尾一栋独栋木楼前。门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和蛇蜕,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
掀开帘子,正堂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皮肤干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猫。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我在网上看到帖子,说您能驭蛇。”
老头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骗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在来的路上,我看到寨子里的鸡全关在笼子里,狗都不叫了。这个寨子的狗不叫,是因为您养了比它们更厉害的东西。”
老头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个小姑娘,身上带着怨气。有人害过你?”
我不想解释上辈子的事。只有一个问题:“有没有办法,把人的灵魂封进蛇身之后,再把它赶出去?”
老头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蛇身封魂,这是禁术。你从哪知道的?”
“我遇到了。”
“遇到了?”老头声音拔高,“你说你遇到了蛇身封魂?活人封的还是死人封的?”
“死人。”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从墙上取下一根黑色的骨笛,递给我:“你遇到的那个,是小蛇还是大蛇?”
“小蛇,黑底红斑,大概四十厘米。”
老头哼了一声:“那是最低等的封魂术。死人残魂封进幼蛇,怨气重,本事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你也是想走这条路的人。驭蛇之道的规矩是——以毒攻毒,以大欺小。”
他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盖子的瞬间,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盘着一条通体金黄的幼蟒,只有手指粗,蜷缩在稻草上,鳞片金黄发亮。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竖瞳里的冷光让我后背一凉。
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幼蟒吐了吐信子,慢慢朝我的手腕爬过来。冰凉的鳞片贴上皮肤,跟上辈子张凯爬上我腿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没有缩手,任由它一圈一圈缠上我的手腕,像一只金色的镯子。
老头笑了:“这小东西认你了。它现在还小,三个月就能长到两米,半年突破三米。那条小蛇在它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它吃什么?”
老头咧嘴一笑:“它吃蛇。专吃别的蛇。”
离开苗寨时,我的行李箱里多了一个恒温箱。
里面盘着那条幼蟒,我叫它阿黄。名字是因为,它的颜色太像我妈做的蛋炒饭了。
老头还给了我那根骨笛,
“不要轻易在人前用它。驭蛇之术不是正道,但这世上的邪门事,只能用更邪门的法子去解。”
我问他:“那条小蛇里的灵魂,能赶出去吗?”
老头想了很久:“死人灵魂被封进蛇身,时间久了就分不开了。你要赶它走,得先让它感受比死更可怕的恐惧。蛇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天敌,是碾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让那条小蛇知道,它不是老大。你才是。”
返程飞机上,我靠着舷窗闭眼。
脑子里反复闪过上辈子的画面,陈婉婷抱着黑蛇笑的样子,笑声尖锐刺耳,
“凯哥,这贱人的滋味好受吧?”
张凯从蛇身里发出的邪笑,令人发毛。
还有那些站在她那边的人。
“周渔,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蛇?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这次我不需要证据了。
因为,我自己就是证据。
3
回去后,我一直在训练阿黄,我们之间越来越默契,它已经能听懂我说话。
再过三天,开学。
我拨通了导员的电话,问宿舍床位是不是先到先得。导员说是。我说那我提前一天到。
上辈子我第一个到,选了靠窗的下铺。陈婉婷第二个到,选了上铺。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选上铺是因为,上铺的床帘能挡住她藏蛇的动作,而下铺的床底正好方便那条蛇夜里爬进我被窝。
这一次我先到,但我不会选靠窗的下铺。
我要选门口那个位置。门一打开就是我的床,所有人都能看到。
陈婉婷藏蛇的习惯会被压缩,那条小蛇要从她的铺位爬到我的铺位,必须经过最暴露的区域。
这只是第一步。
九月六号,我回到宿舍。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阿黄的恒温箱放在床头柜,掀开盖子。
阿黄抬起头,竖瞳在灯光下呈现流动的金色。我伸出手,它顺着手指爬上来,缠在手腕上。
接着,我出门买了黑色遮光床帘、裁缝剪刀、酒精和针线包。回到宿舍后开始改造床铺。
陈婉婷的蛇之所以每次能躲过查寝,是因为她有特制的暗袋夹层。
那我现在的战术比她更早准备好。
正缝着床帘,手机响了。
新生群里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子的全身照,长发披肩,笑容甜美。
备注写着:哈喽~我是你未来的室友陈婉婷,咱们先加个好友吧~
我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欣喜地通过,说了一堆傻话。
那时候陈婉婷发来语音,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这一次,我通过了。
“哈喽哈喽!”她秒回,“你是哪个铺位呀?我可以选你对面的上铺吗?那个位置好像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哎~”
多完美的开场白。先假装不知道铺位分布,再假装想看风景,最后自然而然地选到她想要的位置。
我回她:“好呀好呀!不过我已经到了,选了门口的下铺呢。如果你想看风景的话,靠窗的两个铺位还空着哦~”
那边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过了半分钟,消息才发来:“门口的下铺呀?会不会太吵啦?”
“没事啦,我睡眠质量好,打雷都吵不醒我。”
发完这句话我笑了一下。上辈子我确实睡眠质量好,好到第一次蛇爬进被窝都没立刻醒。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我连呼吸声都能分得清。
聊了几轮兴趣爱好之后,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对了,你不怕蛇吧?我觉得蛇其实挺可爱的,想养一条来着,不知道宿舍允不允许。”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试探我的。我当时说的是“好可怕,别养了吧”。
然后她笑着说“开玩笑的啦”,转头开学第一天就把蛇带进来了。
这一次我说:“蛇啊?我不怕呀!我超喜欢蛇的,要不你养一条吧,正好我可以蹭着撸?”
对面沉默了几秒。“真的假的?”
“真的呀,我还在网上看过好多养蛇的视频呢,那种金黄色的蟒蛇可好看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她在屏幕那头的表情,眉毛微皱,嘴角还挂着笑,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不定。
她大概在想,这个周渔怎么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终于她发来一句:“那等我到了,给你个惊喜~”后面跟了一个眨眼睛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阿黄正安静地盘在我手腕上,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温驯地蹭了蹭我的手指。
等两天后陈婉婷到宿舍,把那条封着她男友灵魂的小蛇拿出来的时候,她会发现一个事实——
我不仅不怕蛇,我还养了一条专吃蛇的蛇。
4
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上午十点,走廊响起行李箱轮子的声音。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陈婉婷站在门口。白色短袖衬衫,高马尾,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
她拖着一个大号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视线快速扫过宿舍,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哈喽!你是周渔吧?”声音又轻又软。
“你好呀婉婷!”我站起来帮她拎行李箱。
她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对面的上铺下面——正对着我的床。
然后打开行李箱,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平板电脑、零食袋——和一个黑色的、带透气孔的便携宠物箱。
不大,二十厘米长,刚好能塞进双肩包或定制暗袋里。
她把宠物箱从行李箱拿出来时,侧了一下身子,用零食袋挡了挡。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她的每一个动作。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笑着递过去:“婉婷,你这包纸巾包装好好看。”
“啊,对,网购的。”她接过纸巾,顺手把宠物箱塞进床头柜抽屉。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刻意盯着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她不知道,我上辈子为了搞清楚那条蛇到底从哪来的,在她不在的时候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她所有的藏匿点——抽屉最里面叠好的毛衣底下,衣柜最上层旅行袋的夹层里,还有床单下面贴着床板的暗袋。
全部加了不透明夹层,拉链是定制的超细款。
一个大学新生带着这种装备来报到,你说她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执行任务的?
陈婉婷收拾完,转身对我甜甜一笑:“对了小渔,我说过要给你个惊喜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宠物箱,放在桌上。
眼神里带着微妙的兴奋,像是在期待看到我的反应。
上辈子她打开盖子时,那条黑底红斑的小蛇探出头来,我吓得尖叫着退了三步,撞翻了水杯。
那是噩梦的开始。
这一次,她打开盖子。
那条黑底红斑的小蛇探出了头。
比记忆中小一些,但黑底红斑的花纹一模一样。它吐着黑色的信子,竖瞳缩成一条细缝。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涌上来。
鳞片贴在大腿往上爬的触感,湿滑信子舔过脖子的感觉,还有从蛇身里发出的、属于一个死去男人的声音:“这脸蛋,啧啧啧……让我缠一会儿。”
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的手在桌面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
一。二。三。
然后我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两颗虎牙,透着一股单纯劲儿。
“哇!好可爱!”我弯下腰凑近那条蛇,“这是什么蛇呀?花纹好好看,像复古碎花裙!”
陈婉婷眼底的兴奋僵了一瞬。
她的预设剧本里,我应该尖叫、后退、脸色发白,
然后她就可以顺着台阶说出那句“对不起我以为你不怕的”,再给我贴上标签——好欺负,可以继续。
但我没按她的剧本走。
“你……不怕?”她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疑惑。
“不怕呀!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可喜欢蛇了。”我伸出一根手指往小蛇方向探了探。
那条蛇立刻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弓起,竖瞳死死盯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从蛇身里透出的那种属于张凯的、好色而贪婪的气息。
陈婉婷迅速合上盖子,把宠物箱塞回抽屉:“它有点怕生,你别碰它,可能会咬人。”
“好吧。”我缩回手,一脸无害的笑,“等它熟悉我了再摸也行。”
陈婉婷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那天的第一轮交锋,以陈婉婷的困惑告终。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她不会因为我不怕蛇就收手,因为那条蛇里的张凯不会善罢甘休。
5
果然,熄灯之后。
十一点半,灯灭了。走廊的声控灯也几秒后熄灭,整栋楼陷入漆黑。
我躺在铺位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得很大。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凌晨十二点半,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从陈婉婷的铺位传来。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布料上缓慢爬行。
窸窣,窸窣,窸窣。
那声音从她的铺位移到床沿,沿着床架往下,贴着墙壁滑到地面。
然后是微不可闻的、鳞片摩擦地砖的声音。
它在朝我移动。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这辈子我清醒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冰水。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紧,汗毛全部竖起。上辈子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
但我没动。
我在等。
窸窣声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股凉意。
那股凉意贴着地面蔓延过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蛇发出的嘶嘶声,而是从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带着男人鼻音的闷哼声。
它在笑。
我的床帘下面有一条大约两厘米的缝隙。那条蛇的身体已经挤进来了半个头。
黑底红斑的蛇头从缝隙探进来,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黑色信子一伸一缩。
上辈子,到这一步我就崩溃了。
但这辈子,我用被子裹住自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黄,该你上场了。”
床底深处,恒温箱的盖子无声滑开。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箱子里爬出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让空气都凝固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爬行动物基因里的恐惧。
那条黑底红斑的小蛇猛地缩回了头。
它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6
阿黄从床底游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宿舍的温度骤降。
它才三个月大,一米出头,身体也就成人两指粗。
但那股属于蛇类掠食者的压迫感,足够让那条四十厘米的小黑蛇僵在原地。
小黑蛇从床帘缝隙里刚探进半个头,竖瞳对上阿黄的金色竖瞳,整个身体瞬间绷成一根僵直的绳子。
上铺传来陈婉婷急促的呼吸声。
床帘被掀开一条缝,手机电筒的光柱扫下来,照在阿黄身上。
“什么——”她捂住了嘴,把那声惊呼硬吞回去。
阿黄慢悠悠地游到小黑蛇面前,竖起前半截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
小黑蛇拼命往后缩,但它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
蛇类遇到天敌时就是这样,不是不想跑,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手伸向阿黄。它顺从地游上我的手臂,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像一只金色的手镯。
然后我掀开了床帘。
陈婉婷的手机还掉在地上,电筒光斜斜地照着。
她整个人缩在上铺角落里,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仰头看她,笑了。
“婉婷,你的蛇好像有点怕我的蛇诶。”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从地上捡起那条僵直的小黑蛇,两根指头捏着它的七寸。
阿黄从我手腕上探出头,朝小黑蛇吐了吐信子。
小黑蛇立刻不动了。
陈婉婷终于找回了声音:“周渔……你怎么会养蛇?”
“你不也养了吗?”我把小黑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你的蛇花纹挺好看,什么品种?”
“那、那是……”她的眼珠飞快地转着,显然在找借口。
我替她说:“是不是叫‘黑底红斑’?挺便宜的,花鸟市场几十块钱一条。”
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花鸟市场买的,几十块钱。”
我在心里冷笑。
几十块钱买的蛇,能让你那么大费周章定制暗袋、提前半个月试探室友、熄灯后准点爬我被窝?
但我不戳穿她。
我弯腰把小黑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行了,睡吧婉婷。对了,以后晚上你的蛇要是再乱跑,我的阿黄会帮忙看着的。”
我指了指手腕上的金色幼蟒,“它别的不会,就会吃蛇。”
陈婉婷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把阿黄放回恒温箱,拉好床帘,躺回床上。
上铺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一晚上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到洗手间刷牙的时候,陈婉婷跟了进来。
她站在我身后,盯着镜子里的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沉默了半分钟,她开口了。
“周渔,你那条蛇哪来的?”
“网上买的啊。”我吐掉泡沫,冲她笑了笑,“你不是也说蛇可爱吗?我就买了一条陪你。”
她的嘴角抽了抽。
“我那条……其实我打算送走了。”她挤出一个笑,“宿舍不让养宠物,我怕被导员查到。”
“不用送啊。”我拧开水龙头洗脸,“我查过了,咱们学校宿舍规定只说不让养猫狗,没说不让养爬宠。”
陈婉婷噎住了。
我擦干脸,路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吧婉婷,你的蛇我会照顾的。要是它晚上再爬到我床上,我让阿黄把它叼回去。”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小黑蛇没有再爬进我被窝,陈婉婷也没有再搞任何小动作。
她每天上课、吃饭、刷剧,表现得像个完全正常的大学新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次我从外面回来,我的恒温箱的盖子都被人动过。
我走之前留的一根头发丝会掉在地上,或者位置偏移了半厘米。
她在趁我不在的时候观察阿黄。
第四天晚上,熄灯后一小时,我听到了动静。
不是蛇爬行的声音,是陈婉婷从上铺悄悄爬下来的声音。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我的恒温箱旁边。
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装睡。
打火机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宿舍里却格外清晰。
她在烧什么东西。
然后是阿黄的恒温箱盖子被打开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床帘。
陈婉婷蹲在恒温箱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艾草条,浓烈的烟雾正往箱子里灌。
她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关于“艾草烟雾驱蛇”的网页。
阿黄在箱子里痛苦地扭动,身体撞在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一把推开她,关上箱子盖子,把艾草条扔进水杯里。
嗤——白烟冒起。
陈婉婷被我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眼眶立刻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蛇……我想把它赶走……”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又软又委屈:
“小渔对不起,我真的好怕那条大蛇,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如果是上辈子,我可能就心软了。
上辈子的周渔,最怕看到别人哭。
但上辈子的周渔已经死了。
被大货车碾碎了头。
7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陈婉婷,你怕蛇?”
她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那你买蛇干什么?”我问。
她哭声顿了一下。
“我、我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我笑了,“你买一条蛇觉得好看,然后把它养在宿舍里,每天晚上放出来爬别人被窝?”
陈婉婷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委屈变成了审视。
“周渔,你说什么呢?”声音也不抖了,“我什么时候把蛇放出来了?”
“昨晚。前晚。大前晚。”
“你有证据吗?”
又是这句话。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周渔你说有蛇,你拿出证据来啊。
我拿不出来,因为那条蛇白天藏在她特制的暗袋里,导员来了三次都搜不到。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的床铺下面,伸手摸到床板下面那个暗袋的拉链。
陈婉婷脸色变了。
她扑过来想拦我,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额头磕在床架上,闷响一声。
我拉开拉链。
暗袋里空空荡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有你的,藏东西的本事比上辈子还精进了。
陈婉婷捂着额头站起来,嘴角勾了一下:“你在找什么呀小渔?我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啊。”
她把“什么都没有”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这时候,那条小黑蛇从上铺的枕头底下探出了头。
原来她今晚换地方了。
阿黄在我身后的恒温箱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小黑蛇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缩回枕头底下。
陈婉婷迅速爬上去,把枕头往旁边一挪,掀开床单,从床板和中缝的夹层里拎出一个扁平的黑色塑料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把塑料袋塞进睡衣口袋,拉好拉链,低头对我笑了笑:“小渔,你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说完她躺下去,拉好被子,闭眼。
五分钟后,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我站在她的床铺下面,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转身走到阳台上。
凌晨两点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恒温箱里爬了出来,缠在我手腕上,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你说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阿黄吐了吐信子。
8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多了两个人。
靠窗的下铺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拆行李箱。
对面的铺位上,一个短发女生戴着耳机在铺床单。
新室友来了。
扎马尾的女生叫林栀,性格开朗,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短发女生叫方楠,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陈婉婷从上铺探出头,甜甜地跟她们打招呼。
“你们好呀!我叫陈婉婷,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宿舍的啦!”
林栀笑着回应,方楠也点了点头。
气氛融洽得不行。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上辈子的记忆又涌上来。
这两个人上辈子也是我的室友,林栀心直口快,方楠沉默寡言。
上辈子陈婉婷哭诉我冤枉她的时候,林栀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周渔,婉婷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老针对她?”
“你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不会怪她们,因为她们只是被陈婉婷骗了。上辈子被骗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两个。
中午,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栀走在最前面,方楠跟在她旁边,陈婉婷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后面,一脸亲昵。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是好闺蜜。
打了饭坐下来,陈婉婷突然开口:“对了,我养了一条小蛇,你们怕不怕?”
林栀筷子一顿:“蛇?”
“嗯,很小一条,四十厘米,不咬人的。”陈婉婷笑得很甜,“我跟小渔都养了,她养的比我的大多了,一米多长呢。”
林栀和方楠同时看向我。
“你也养蛇?”林栀瞪大了眼睛。
“养啊。”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金色的,挺好看的。”
林栀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婉婷,最后说了句:“你们俩真有意思。”
方楠没说话,低头扒饭。
陈婉婷笑眯眯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渔,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看着她夹过来的排骨,笑了笑,放进了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但我嚼不出任何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陈婉婷没有再放蛇,至少我没有抓到。
但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脖子和耳垂上有一种黏腻的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我问阿黄晚上有没有蛇来过。
阿黄吐了吐信子,盘成一团,不动了。
它能听懂我的话,但它不会说话。
直到第九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了原因。
那天熄灯后我没有睡觉,一直睁着眼睛等。等到凌晨两点,没有动静。三点,还是没有。
我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蛇爬行的窸窣声,而是床帘被轻轻掀开的声音。
然后是手指碰到我脖子的触感。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那只手。
电筒光炸开的瞬间,我看到了陈婉婷的脸。
她半个身子探进我的床帘,右手的手指还贴在我脖子上,左手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录音界面。
红色按钮正在闪烁。
她在录音。
我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你在干什么?”
陈婉婷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她甚至笑了。
“我在录你梦游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蛇别过来’‘别舔我’,我担心你,就录下来准备明天给你听的。”
梦游?说梦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我突然明白了。
今晚她根本没有放蛇。
她趁我睡着之后,悄悄爬下床,掀开我的床帘,用手指碰我的脖子和耳垂。这样我第二天醒来会觉得脖子上有凉意,以为是蛇来过。
而她手里有录音。
录音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说梦话,在尖叫,在喊“蛇别过来”。
这就是她的新计划。
既然蛇吓不到我,她就让我自己吓自己。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精神出了问题。
就像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干的。先让你恐惧,再让你没有证据,最后让所有人觉得你疯了。
等你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你就会做出一系列“疯子才会做的事”。
比如半夜冲出校门,被大货车碾碎头。
想到最后那个画面,我浑身发冷。
但这一次,我不会让她得逞。
我松开她的手腕,笑了笑:“谢谢你啊婉婷,这么关心我。”
陈婉婷揉了揉被我掐红的手腕,笑着爬回了上铺。
9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陈婉婷把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你们听,小渔昨晚又说梦话了。”
手机里传出我的声音,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别过来……求你了……别舔我……”
然后是尖叫。
林栀放下筷子,看着我:“周渔,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楠也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担忧。
陈婉婷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我觉得小渔最近状态不太好,要不咱们陪她去校医院看看吧?”
多完美的台词。
“我没事。”我咬了一口包子,“就是昨晚没睡好。”
林栀和方楠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陈婉婷也没再说什么,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是得意。
那种“你看,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得意。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陈婉婷都会“关心”我的睡眠状况。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小渔,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她的声音关切,语气温柔,但眼神不是。
她的眼神像是在等我崩溃。
等了大概十天,我没崩溃。
但她先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课回到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婉婷正蹲在我的恒温箱前面。
阿黄不在箱子里。
“阿黄呢?”我问。
陈婉婷转过身,脸上带着慌张:
“我不知道啊,我回来的时候箱子就是开的,你的蛇不在了,我一直在找它……”
我盯着她。
她演得很好,声音发抖,眼眶泛红,像一个担心室友宠物走丢的好心人。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被蛇咬的。
阿黄从来不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激怒。
我蹲下来,从床底最深处拉出一个小号恒温箱。
这个箱子是阿黄的备用箱,我平时放在最里面,上面压着几本书,陈婉婷不知道它的存在。
打开盖子,阿黄盘在里面,身体微微发抖,金色的鳞片上沾着几滴血。
不是它自己的血。
我把它捧起来,从头检查到尾,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然后我看到了它的嘴。
嘴角有细小的、还在往外渗的血液。
它咬了陈婉婷。
陈婉婷站在我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小渔,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跑出来的,我回来就发现它不在了……”
“你回来的时候箱子就是开的?”我打断她。
“对。”
“所以有人打开了我的恒温箱,放了阿黄出来,然后走了?”
“对。”
“宿舍门是锁的?”
陈婉婷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门锁:
“这门要用钥匙才能从外面锁上,如果那个人走了,门是怎么锁的?”
陈婉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锁了门,然后发现箱子是开的。”我替她说下去,“所以放蛇的人要么是你,要么是鬼。”
10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阿黄放回备用箱,盖上盖子,转身看着她。
“陈婉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那条蛇处理掉,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在说什么呀?”她的眼眶又红了,“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我笑了,“你手上那个伤口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被纸划的。”
“被纸划的伤口是直线,你那道伤口是两个对称的圆点,蛇的牙印。”
陈婉婷的手在身后抖了一下。
她的眼眶不红了,眼泪也不掉了。她看着我,眼神从委屈变成了冰冷。
“周渔,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也不抖了,软糯的甜味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我不想怎么样。”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只想告诉你,你那条蛇里面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陈婉婷的脸色白了。
“死人残魂封进幼蛇,怨气重,本事小。”
我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
她的眼珠开始转动,嘴唇在发抖,不是委屈的抖,是恐惧的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甜的笑,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癫狂的笑。
“周渔,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她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暗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塑料袋,解开,把那条小黑蛇捧在手里。
小黑蛇缠在她手指上,竖瞳盯着我。
陈婉婷低头亲了亲蛇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婴儿:“凯哥,我们被发现了呢。”
蛇嘴里发出含混的、带着鼻音的闷哼声。
像是笑。
又像是喘。
陈婉婷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装了。”
她抱着蛇,靠在床架上,歪着头看我。
“周渔,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长得像我凯哥以前喜欢的那个女生。”她笑了,“凯哥出车祸那天,就是去见她的。你知道吗周渔,他在去见那个贱人的路上被卡车碾成了肉饼。”
她的声音很平静,
“凯哥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妈找了一个高人,把他封进了蛇身里。那个高人说,要让凯哥安息,就得让他玩够,玩到他自己不想玩了为止。”
她看着怀里的小黑蛇,眼神温柔得可怕。
“所以我就帮他找啊,找好看的女生,一个一个送到他面前。”
小黑蛇吐了吐信子,蛇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陈婉婷抬起头,对我笑了。
“周渔,你是我找到的最好看的一个。凯哥很喜欢你,他说你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他说他想多玩你一段时间。”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上辈子那些夜晚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脑海,鳞片贴着大腿往上爬的触感,湿滑信子舔过脖子的感觉,从蛇身里发出的男人的闷哼声。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随机的。
是我被选中的。
因为我长得像她男朋友死之前去见的那个女人。
11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手指在发抖。
陈婉婷看到了我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怎么?害怕了?你那条大蟒蛇呢?让它出来啊。”
她抱着小黑蛇,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反应过来后,我笑了。蹲下来,打开备用箱的盖子。
阿黄从里面爬出来,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
它已经长到快两米了,身体有成人手腕那么粗。
阿黄从备用箱游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宿舍的空气都变稠了。
它直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婉婷怀里的小黑蛇。
小黑蛇又开始发抖了,拼命往陈婉婷的袖子里钻。
阿黄吐了吐信子。
它在笑。
蛇不会笑,但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笑。
陈婉婷抱着发抖的小黑蛇,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黑色的骨笛,放到嘴边。
老头教过我三首曲子。一首让蛇安静,一首让蛇攻击,还有一首——
让蛇恐惧。
我吹响了第三首。
笛声尖锐刺耳,像针扎进耳膜。
阿黄的身体猛地绷紧,竖瞳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它张开嘴,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牙齿。
然后它动了。
阿黄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快。它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弹射出去,一口咬住了小黑蛇露在袖子外面的尾巴。
陈婉婷尖叫。
小黑蛇发出了嘶嘶声,但那不是普通的蛇嘶,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属于人类的惨叫。
“凯哥!”陈婉婷尖叫着伸手去抢。
阿黄猛地甩头,小黑蛇从她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到地上。
小黑蛇在地上疯狂扭动,身体弓成S形,拼命想逃。但阿黄已经游过去了,身体一圈一圈缠上小黑蛇。
绞杀。
这是蛇类最原始的捕猎方式。
用身体缠住猎物,每一次呼吸收紧一圈,直到猎物的骨骼碎裂、心脏停止跳动。
小黑蛇被缠得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声音不像是蛇能发出的。
更像是人。
“住手!你给我住手!”陈婉婷扑过去,双手抓住阿黄的身体,想把它扯开。
阿黄猛地回头,一口咬在她手背上。
陈婉婷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在往外冒血。血是黑色的。
阿黄的牙有毒。
不是致命的毒,但足够让人疼上三天三夜。
陈婉婷抱着手蜷缩在地上,疼得直发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被绞杀的小黑蛇。
小黑蛇的身体已经变形了。
它的嘴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呻吟。
“婉——婷——”
陈婉婷听到这声叫,浑身一颤,眼泪决堤而出:“凯哥!凯哥你别吓我!”
小黑蛇的眼睛里流出两行黑色的液体。
不是血。
是魂液。
封在蛇身里的残魂正在消散。
阿黄松开身体,小黑蛇软塌塌地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没死。
但它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张凯的灵魂了。
陈婉婷爬过去,把小黑蛇捧在手里,拼命摇晃:“凯哥!凯哥你说句话!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黑蛇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水。
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竖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类的光芒。
它只是一条普通的蛇了。
陈婉婷抱着蛇,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下来,看着她。
“陈婉婷,你的凯哥走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妆哭得一塌糊涂,嘴唇在发抖。
“周渔,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
陈婉婷看到我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录了?”
“从头到尾,一句没落。”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够你喝一壶的了。”
她猛地扑过来抢手机,被阿黄挡了一下。
阿黄张开嘴,露出牙齿,对着她的脸吐了一口信子。
陈婉婷定住了。
阿黄现在有将近两米长,身体有成人手腕那么粗,它竖起的上半身正好跟蹲在地上的陈婉婷视线平齐。
金色的竖瞳盯着她,冰冷的,没有感情的。
陈婉婷慢慢缩回了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导员的电话。
“导员,我有件事要跟您汇报。宿舍有蛇,不是普通的蛇,是有人故意养的。我已经录了音,您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到床上,把阿黄叫回来。
它顺从地游上我的手腕,一圈一圈缠好,把头搭在我的手背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陈婉婷还坐在地上,抱着那条已经变回普通蛇的小黑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
导员十五分钟后到了。
随行的还有学院副书记和保卫处的处长。
我把录音放给他们听。
陈婉婷说的每一句话,从“我凯哥以前喜欢那个女生”到“你是我找到的最好看的一个”,一字不落。
录音放完,导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副书记当场拨打了110。
保卫处处长把那条小黑蛇装进了密封袋。
陈婉婷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见过。
上辈子我被她逼到精神崩溃的时候,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
空洞的,绝望的,像一口枯井。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我看口型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等着。”
她在威胁我。
我笑了,把手腕上的阿黄举起来,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欢迎再来。”
警车开走了,宿舍楼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扒在窗户上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栀和方楠从外面回来,看到宿舍里一片狼藉,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林栀瞪大眼睛。
“没事。”我关了灯,钻进被窝,“都解决了。”
阿黄在恒温箱里安静地盘着,我摸了摸它的头。
“晚安,阿黄。”
它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恒温箱的玻璃上,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晕。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蛇爬进被窝。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