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宠物店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玻璃窗结了一层雾气,一开门温差骤降,景念哈了一口气,化成了一团白雾。
想起刚才更衣间里发生的事,他的脸还是烫的。
低头搓了搓脸,他自以为非常凶狠实则跟撒娇似的瞪了一眼江玦,对方走他身旁,若无其事一般。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年纪大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过看在穿围裙给他看份上,姑且原谅一次。
车停在马路对面,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景念鼻尖耸动,嗅到了冷冽的檀香,“你又喷这个味道的香水了。”
江玦毫无防备,“不是香水,我有焚香的习惯。”
很久以前他在战场上待得久,染了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那时孑然一身倒也不在意这些,可后来有了景念,总怕自己这身难闻的气味惊扰了怀中软软的婴孩。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才养成了日日焚香的习惯。
今早出门前,他也燃了香,因为伤口又裂开了,他不想让景念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身边的人许久没了动静,江玦偏头一看,景念正直勾勾盯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怪自己话多了。
好在景念并没有往太深的地方去想,他很快挪开了目光,小声嘟嘟囔囔,“阿父也喜欢焚香,如果你们能见面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江玦艰难张了张嘴,这时人行横道的绿灯亮了起来,景念伸出藏在羽绒服里的手,拽了拽他袖子。
“走了。”
冬天天黑的比较快,这个时间刚好是放学的时候。
宠物店前面那条街上有所小学,一对母女手牵着手,和景念他们擦肩而过。
小女孩兴奋地仰头看着妈妈,絮絮叨叨讲在学校里发生的有趣事情。
“妈妈,老师说今天是冬至,要回家吃饺子。”
冬至……
江玦垂下眼睫,“阿念,今晚想吃饺子吗?”
“冰箱里有速冻的。”
大概是半年前放进去的。
江玦失笑,“速冻的哪有我亲手包的好吃,回家给阿念包饺子。”
景念晃了晃脑袋,不忘叮嘱,“那你记得给我揪块面团儿玩。”
小兔嫌这两个人实在太磨蹭,早就自己先一步跑到了车上。
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落雪,上面印着几枚歪歪扭扭的小兔爪印,他站在挡风玻璃前,爪子里捏着一张交通罚单。
景念抢过来看了一眼,“啧,江玦你违停了。”
路边那么大一个禁止停车的标志,这人跟老花眼似的,愣是看不着。
江玦再一次遇到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情,“我停车的时候明明这里停了一长串。”
怎么一开罚单就只剩下他自己了呢。
“交警有规定的巡查时间,以后别学人家违规停车。”
这罚款够买多少麦当劳了!
景念一把将罚单拍在江玦胸前,后者顺手把他的手指攥进了掌中。
江玦只是攥了一会,借口想给他暖暖手,在景念亮爪子之前就松开了。
车辆在道路上疾驰而过,景念坐在副驾驶上,脑袋斜靠着车窗,默默注视着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
“江玦。”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江玦微微侧眸。
景念哼哼唧唧半天不作声,“嗯……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其实他是想跟江玦说,他们的关系或许可以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还有马上离职之后,他打算带着小兔出去旅游,想问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一起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拖延症犯了,再等等吧,再等等。
江玦开着车,目视前方,却小心翼翼地将景念每一个细微的小表情都收入了眼底。
这孩子分明是有话对他讲的,但不知为何又憋了回去。
景念不想说的事情,江玦从来不会为难他。
“不管什么时候,需不需要我,阿念都可以叫我的名字。”
景念呼吸顿了顿。
他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这要追究于顾烨寒把他养的实在太好了,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东西,大概只有被骗着玩的那一把苦杏仁。
离开那个将他从小宠到大,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男人之后,他独自硬撑了这么多年,突然闯进来这么一个照顾包容他,对他几乎和顾烨寒一样好的“替代品”。
而江玦也在明知道自己是“代替品”的同时,还愿意纵着他的无理取闹,景念实在舍不得放手。
他不得已正面审视对江玦感情。
回到家中,江玦进了厨房和面剁馅忙活着。
景念就和小粘人精似的跟在他后面,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江玦揪了一块面团放到他手中,哄小孩一样,“乖,拿去玩吧。”
景念另一只手捏了捏,把光滑的面团捏的乱七八糟,“如果……我说如果……”
“我变成面团了你还会爱我吗?”
江玦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说什么傻话呢。”
他想伸手摸摸景念的脑袋,可手上沾满了面粉,于是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小孩的额头。
“阿念,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你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爱你。”
景念原地红了成了一只水煮虾。
这算是表白吗?为什么是在这么不正式的场合。
这里是厨房!禁止谈恋爱!!
趁着他还在死机,江玦不慌不忙地把他手里的面团拿了回来,然后捏成了一个小猫猫头,重新放回去。
景念强制关机重启后,故意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啊,不许反悔!”
“要是做不到,下场就跟这个一样!”
砰的一声,他一拳把那只猫猫头面团砸扁了。
那块可怜的面团最后被江玦跟饺子一块扔进了锅里,被景念沾着醋吃进了肚子。
吃完饭,江玦借着刚才那股热乎劲儿想再得寸进尺一步,他站在玄关处磨磨蹭蹭。
“时间已经很晚了。”
“嗯。”景念窝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路上开车会不安全……”
“我打电话给你司机过来接你。”
“……”
江玦沉默。
景念看他这么难打发,满脸不耐烦从沙发爬起来,站在男人面前张开双臂,敷衍给了他一个抱抱。
然后推着人往外赶,“走吧走吧!不留宿外客!”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赶走了,人总是会为自己冲动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
他可没有答应江玦的表白,江玦还得继续追他!
回到沙发上,景念皱着眉头认真烧烤,“江玦看起来是不是年纪有点大啊,会不会配不上我……”
小兔撅着屁股又在戳弄景念的手机,头也不回道:“还行吧,但看起来也得三十了。”
“那我一千三百三十三……”
小兔竖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手指晃了晃,“nonono,念念别忘了,你今年刚更新的身份证,才十八。”
有道理。
老东西就是老东西,不可能比他年轻。
“小兔,你说我这样做背叛了阿父,会不会不太好啊。”
这下小兔终于翻身坐了起来,“不是你骂他的时候了?好不好等他能打复活赛再说。”
小兔就是景念的军师,有什么想不通,指点两句马上就通了。
于是景念心安理得。
景念念能有什么错?
小兔抱着手机放在景念面前,“念念,你把飞海边的机票退了吧,我感觉这个团购更划算。”
景念看了一眼,是国外一个非常知名的度假岛屿,他沉默了一秒钟,“这种东西也能上团购?”
改天他也能把地府的门票开个团购挂上去了。
“专门为你这种穷鬼准备的。”小兔不知是安慰还是挖苦。
“所以……”
景念数了数团购上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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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数价格,指着问小兔,“到了是打这串电话号码吗?”
“小兔想去嘛。”小兔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大家说那里可好玩了。”
“没钱。”
“没钱可以赚!”
“打死我也赚不来这么多。”景念摆烂一躺,“还有你也该少上点网了,小心变成网瘾兔子,近视眼。”
小兔恋恋不舍抱着手机,怎么也不肯退出团购界面,明显是遭到了团购商家的蛊惑。
“看也没用,你能扣款成功算我输。”
景念有恃无恐,他银行卡里有几个子自己还不清楚吗。
然而在小兔的一通操作下,两只小爪子飞快在屏幕上按来按去,购买成功四个大字跳到了景念脸上。
景念:……?
小兔嘿嘿,“先用后付!”
这也能行?
景念瞪大了眼睛,去抢夺手机,小兔护着不让他抢,混乱中,不知是谁的爪子划动了屏幕,让团购跳转到了短视频平台界面。
一道非常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景念一把拍开小兔,“这不是我自己吗?”
他紧紧拧着眉头盯着屏幕,视频画面里,正是今天下午他在宠物店里被众人围着合照的场景,几秒钟之后,江玦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里,对方挤进人群不着痕迹将他护在了身后。
视频下方配文。
“怪不得我谈不着好看的男人,原来都被男人谈走了。”
点开评论区,清一色磕到了。
客厅里除了短视频欢快的音乐,是死一般的寂静。
景念看着不断飙升的点赞人数,事情逐渐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谁拍的,把我拍的也太丑了!”
小兔疑惑瞅了瞅,又瞅了瞅景念,挠挠头,“不丑啊。”
…
另一边,江玦还开车在路上,楸槐那边就火急火燎打来了电话。
“江玦你有本事啊!这么快就把念念拿下了!”
江玦按下外放,疑心渐重,“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家里只有景念和他,还有一只兔子一条狗,除非景念主动告诉楸槐,不然他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解释。
尤其这事关系到景念有没有可能正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中。
幸好楸槐接下来话,给他证实了他们两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一会你看看我分享给你视频,全网都在磕你们俩!”
江玦把车停在路边,点开视频。
看着那有些模糊的画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笑容,隔着手机凭空触碰景念的脸庞。
景念还是这么好看,年轻,而自己确实已经老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今晚对阿念表白,他没拒绝,但也没明确答应。”
楸槐听后不满嚷嚷,“这进度条也太慢了,景念马上就离职了,我看不如趁机把你俩的婚事办妥!”
楸槐的任务就是把两人撮合在一起,至于什么手段就别管了。
江玦却觉得不妥,“阿念不喜欢别人强迫他。”
“这不是强迫!”楸槐强调,“你敢说念念不喜欢你?”
江玦沉默一瞬。
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但总感觉这样做太仓促了。
当初他和景念在一起,花了整整十八年的时间,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浪费。
就算有,景念也没那个耐心了。
楸槐听见他犹豫,“不结婚订婚也行,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跟在念念屁股后面追他的人不少。”
“你看看视频底下的评论,谁不喜欢念念啊?江玦我可告诉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等念念被别人抢走,一切都晚了!”
不知道为什么,江玦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白日里厉和安的身影。
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在觊觎他的阿念……
但他现在却连一个可以阻拦的身份都没有。
“……好,那我听你安排。”
“但有一点,不能惹阿念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