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论文进入查重阶段后,许惊蛰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江辞的批注还可怕。
比如查重报告。
他把论文初稿上传系统那天,坐在宿舍里,表情庄严得像在送别一位老朋友。程砚坐在旁边吃薯片,看他盯着进度条,忍不住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像在等医院化验单。”
许惊蛰眼睛不眨:“不要打扰患者家属。”
“你是论文家属?”
“我是论文亲爹。”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他文档名:“《毕业论文终版修改后真的交这个版2》——亲爹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许惊蛰闭了闭眼:“那是为了在众多孩子里识别亲生。”
查重系统转了十几分钟,许惊蛰感觉这十几分钟比省赛答辩还漫长。省赛答辩至少能靠嘴救,查重报告不听解释。它不像评委,不会看你眼神诚恳就多给两分。它只会冷冰冰地告诉你,哪句话像别人,哪个词组危险,哪里需要回炉重造。
终于,报告出来了。
总重复率:18.7%。
许惊蛰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吸了一口凉气。
学校要求是低于20%,理论上过了。但他导师一向谨慎,之前明确说过最好控制在15%以内。许惊蛰盯着18.7%,觉得它像一个刚好挂在悬崖边上的人,没掉下去,但也不能说活得很稳。
程砚凑过来看:“过了啊。”
许惊蛰表情沉痛:“这是临界生存。”
“你们学术人真难伺候。”
“我现在不是学术人,我是被查重系统审判的人。”
他点开明细,看到一大片标红句子,眼前一黑。有几处是他引用理论时表达太常规,有几处是文献综述太像教材,还有一处居然把“随着新媒体技术的发展”标红了。
许惊蛰气笑了:“这句话也能红?那我写‘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是不是也危险?”
程砚说:“你可以写‘在这个赛博时代的风吹到校园之后’。”
许惊蛰看他:“你闭嘴,我还想毕业。”
他把报告发给导师,导师很快回复:重复率略高,建议降到15%以下。重点修改文献综述和理论基础部分,不要只做同义替换,要调整表达逻辑。
许惊蛰看着“不要只做同义替换”几个字,心里刚冒出来的偷懒念头被当场掐死。
这时江辞发来消息:查重结果出来了吗?
许惊蛰把报告截图发过去:18.7%,活着,但活得不体面。
江辞:可以降。
许惊蛰:职业导师,您说话永远像任务发布。
江辞:哪里高?
许惊蛰:文献综述和理论基础。我的论文导师说不能只做同义替换,要调整逻辑。
江辞:他说得对。
许惊蛰:您怎么总站在老师那边?
江辞:因为这次老师说得对。
许惊蛰把手机扣下,痛苦地倒在桌上。
程砚看他:“江辞没安慰你?”
“安慰了。”
“怎么安慰?”
“他说可以降。”
程砚沉默两秒:“很江辞。”
许惊蛰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现在怀疑毕业后认真谈这件事,也要先降重。”
程砚一口薯片差点喷出来。
论文降重比许惊蛰想象中痛苦。真正难的不是把句子改得不像原文,而是把一整段逻辑重新拆开。以前他写文献综述时,很多句子是顺着参考文献的结构走的,现在导师要求他重新组织,必须从自己的研究问题出发。
许惊蛰改到第二天凌晨,终于崩溃。
他给江辞发消息:我现在看“新媒体传播环境”这几个字都像看仇人。
发完他才意识到已经十二点半了,正准备撤回,江辞居然回了。
江辞:还没睡?
许惊蛰心虚:准备睡。
江辞:文档发我。
许惊蛰:您不是说论文要我自己改吗?
江辞:我看结构,不替你写。
许惊蛰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安心。他把文档发过去,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十分钟后,江辞回了语音。
许惊蛰戴上耳机点开。
江辞声音有点低,应该是也准备休息了:“你这部分重复率高,不是因为你不会改句子,是因为你综述顺序太像资料堆叠。你现在按照‘研究背景—已有研究—不足—你的切入点’重新分层。第一段写新媒体环境变化,第二段写高校传播实践研究,第三段写现有研究对学生参与和反馈机制关注不足,最后引出你的论文主题。每一段开头用自己的判断,不要用文献句子开头。”
语音不长,但很清楚。
许惊蛰听了两遍,忽然从桌上爬起来,打开文档重新拉结构。
程砚被键盘声吵醒,迷迷糊糊问:“你不是睡了吗?”
许惊蛰眼睛发亮:“我又活了。”
程砚翻了个身:“江辞充电成功?”
许惊蛰没理他。
他按照江辞说的顺序,把原来那几段几乎全部拆掉。拆的时候很痛苦,但拆完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写得像资料搬家,现在才有一点论文该有的样子。不是每句话都漂亮,但逻辑终于从“别人说了什么”变成了“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改到凌晨两点,他给江辞发:结构改完了,明天再细改。您睡了吗?
这次江辞没有立刻回。
许惊蛰看了眼时间,自己都觉得该死。人家又不是论文急救中心,凭什么陪他熬夜。
他刚准备关手机,江辞回了:睡了。你也睡。
许惊蛰笑了一下,回:睡了还能回?
江辞:梦游。
许惊蛰差点笑出声。
他回:江老师,您现在幽默感发展得有点突然。
江辞:跟你学的。
许惊蛰看着这四个字,心里热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顶着黑眼圈去见论文导师。导师看了他新改的结构,表情终于缓和:“这版思路顺了。你继续按这个方向降重,注意不要为了降重把学术表达改得太口语。”
许惊蛰连连点头。走出办公室后,他给江辞发:导师说结构顺了。
江辞:很好。
许惊蛰:您要不要收论文急救费?
江辞:以后收。
许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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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一热,明知故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江辞:毕业后。
许惊蛰站在走廊里,差点笑出声。旁边两个同学路过,看他对着手机笑得像刚从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表情都有点奇怪。许惊蛰立刻收起笑,假装严肃地往前走。
降重最终花了三天。
第二次查重出来,重复率13.4%。
许惊蛰看到结果那一刻,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给查重系统鞠躬。
程砚在旁边鼓掌:“恭喜许同学,论文从临界生存进入安全区。”
许惊蛰双手合十:“感谢组织,感谢导师,感谢江辞梦游指导。”
“你现在感谢江辞都不避人了。”
许惊蛰把报告截图发给论文导师,又发给江辞。发给江辞时,他特意配字:13.4%,论文体面做人了。
江辞回:恭喜。
许惊蛰:就两个字?
江辞:很厉害。
许惊蛰满意了,回:这还差不多。
江辞:今晚早点睡。
许惊蛰:您现在能不能不要在每句夸奖后面接养生建议?
江辞:不能。
许惊蛰笑着把手机放下。
可他没有立刻睡。
降重过了之后,他忽然意识到,毕业真的近了。论文查重、预答辩、正式答辩、离校手续、毕业照,所有东西都在一项一项往前推。以前他被这些事追着跑,现在每完成一项,他都会更清楚地听见倒计时的声音。
这天晚上,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改作品集,只是一个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
走到创新中心附近时,他停了很久。
这里是项目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和江辞关系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第一次彩排、公开展示、省赛预选、无数次改稿、无数次坐在办公室里听江辞说“再改一版”。当时觉得烦,现在想起来,竟然每一件都很清晰。
他给江辞发消息:江老师,我在创新中心。
江辞很快回:怎么了?
许惊蛰:没怎么。就是路过,突然觉得这里很神奇。
江辞:神奇在哪里?
许惊蛰站在台阶下,看着楼里亮着的灯,慢慢打字:我翻墙翻进来的时候,没想到会把自己翻成现在这样。
江辞那边停了一会儿,回复:现在这样不好?
许惊蛰笑了:好。就是有点不可思议。
江辞:我也没想到。
许惊蛰:没想到什么?
江辞:没想到会不后悔。
许惊蛰看着这句话,心脏又轻轻撞了一下。
他站在晚风里,低头笑了很久。笑完后,他回:江老师,试用期加分。
江辞:现在多少?
许惊蛰:九十五。
江辞:还有五分?
许惊蛰:毕业后看表现。
江辞:好。
许惊蛰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创新中心的灯。
查重过了,论文安全了,毕业更近了。
他忽然不想把毕业当成结束了。
它更像一道门。
门后面还有很多不确定,但至少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对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