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问问实验方案进入原型阶段后,许惊蛰忙得像一只被模板追着跑的兔子。
他每天都在和“用户自由表达”以及“系统安全边界”拔河。模板太死,用户觉得不好用;模板太活,平台又会变成万能许愿池。他写了三个版本的发布流程,第一版像表单考试,第二版像客服工单,第三版终于稍微像个人会用的东西。
何经理看完第三版,说:“可以继续往下走,但还要更轻。校园问问不是报修系统。”
许惊蛰痛苦地把“问题描述”改成“想问什么”,把“补充说明”改成“再说两句”,把“提交”改成“发布问问”。改完以后,小陈看着原型笑:“许老师终于不把大学生当成来办业务的人了。”
许惊蛰冷冷看他:“小陈同学,你说话很像需要被办业务。”
忙归忙,生活也在往前走。
两位妈妈的食品外交仍然稳定运行。许母学会了江母教的蒸蛋技巧,第一次成果发照片给许惊蛰看。蒸蛋表面光滑,卖相极好。许惊蛰看完后,心情复杂:“我妈升级速度怎么这么快?我练了这么久还偶尔翻车。”
江辞看着照片:“阿姨基础好。”
许惊蛰:“你委婉点说,就是我基础差。”
江辞:“你进步很大。”
“这句听起来像学生评语。”
江辞笑了笑,没有反驳。
周五晚上,江母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和第一次不同,这次许惊蛰没有提前三天紧张,也没有准备三十七项礼物。他带了许母让他转交的一小袋干货,又买了水果。到江母家后,他能自然地换鞋,能主动把东西放到厨房,甚至能在江母问他喝什么时说“白水就好”,而不是下意识回答“都可以”。
江母看着他,笑着说:“现在熟了很多。”
许惊蛰耳朵一热:“主要是阿姨这里让人很放松。”
江辞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许惊蛰知道江辞这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现在很会说话”。他立刻用眼神回:我这是发自内心,不是彩虹屁。
饭前,江母拿出一本相册,说是前几天整理柜子翻出来的。许惊蛰一听相册,眼睛立刻亮了。江辞则明显僵了一下。
许惊蛰敏锐地捕捉到:“里面有不能看的?”
江辞平静地说:“没有。”
江母笑:“那就看看。”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很小的江辞。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穿着蓝色毛衣,站在公园的树下,表情非常严肃。许惊蛰看了两秒,没忍住笑:“江辞,你小时候怎么也这么像在开会?”
江辞:“……”
江母说:“他小时候拍照就不爱笑。别人逗他,他还会皱眉。”
许惊蛰立刻低头看照片,果然,下一张小江辞坐在小板凳上,旁边有人拿着玩具逗他,他表情像在审查对方方案可行性。
许惊蛰笑得肩膀发抖:“这张太像‘该方案缺乏数据支持’。”
江辞伸手想合上相册,被江母轻轻按住:“让惊蛰看。”
许惊蛰更加得意,继续往后翻。小学时期的江辞瘦瘦高高,校服穿得很整齐,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初中时期开始戴眼镜,表情更冷淡一点。高中时期有一张运动会照片,江辞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矿泉水,头发被风吹乱了,整个人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许惊蛰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安静了。
他认识的江辞一直是成熟的、克制的、稳的。哪怕后来见过江辞发烧、疲惫、偶尔嘴欠,也还是很难把他和照片里这个站在阳光下的高中男生完全重叠。照片里的江辞年轻得有点陌生,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江母见他盯着那张看,说:“这时候他高二。那年运动会他参加了接力,跑完回来一句话不说,手都在抖,还说没事。”
许惊蛰立刻看向江辞:“你从高二就开始没事文学?”
江辞很无奈:“妈。”
江母笑:“他一直这样。小时候生病不说,高中压力大也不说。老师说他稳,我有时候反而担心,太稳了就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许惊蛰低头看着照片,忽然心里有点酸。
江辞不是天生就该这么稳的。或者说,稳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气质。它可能来自性格,也可能来自很早就习惯了自己消化情绪。别人夸他懂事、可靠、不让人操心,可“不让人操心”有时候并不是完全的轻松,它也意味着很多话被他压下去了。
许惊蛰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那时候累吗?”
江辞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还好。”
许惊蛰抬头看他。
江辞被他看着,改口:“有一点。”
许惊蛰满意了一点:“现在进步了,知道有一点不是没有。”
江母看着他们两个,眼神很柔和。
继续翻相册,许惊蛰发现了更多宝藏。江辞大学时期参加辩论赛,穿着正装,表情冷得像要把对方论点冻住。研究生时期在实验室门口拍合照,别人都比剪刀手,只有江辞双手垂着,像被临时拉进去完成集体任务。还有一张江辞站在雪地里,围巾绕得很高,只露出半张脸,许惊蛰盯着看了很久,忍不住说:“这张好好看。”
江辞耳朵难得有点红:“普通照片。”
“哪里普通?”许惊蛰说,“这张非常有冬天感。”
江母笑:“你喜欢可以拿去。”
江辞立刻说:“不用。”
许惊蛰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可以吗?”
江辞对上他的眼神,沉默两秒,最终放弃抵抗:“可以。”
江母真的把那张照片取出来,找了个小信封装好给他。许惊蛰接过来时,郑重得像收到一份珍贵档案。
吃饭时,江母又讲了几件江辞小时候的事。比如他小学时因为同学忘带作业本,把自己的作业本借出去,结果老师检查时自己没交;初中时帮同桌讲题讲到嗓子哑,回家还说不累;大学时明明发高烧,还去参加导师组会,最后被同学送去校医院。
许惊蛰越听,越想把江辞抓过来批评一顿。
“你这不是稳。”许惊蛰忍不住说,“你这是惯性硬撑。”
江辞给他夹菜:“吃饭。”
“别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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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用夹菜转移问题。”
江母也说:“惊蛰说得对。”
江辞:“……”
许惊蛰第一次在江家获得了江母的公开支持,立刻坐直:“阿姨,我们可以建立联合监督机制。”
江母笑着点头:“可以。”
江辞无奈地看着他:“你们已经开始合作了?”
许惊蛰一本正经:“健康管理不分家庭。”
江母笑得很开心。
饭后,江辞去厨房洗水果,许惊蛰留在客厅帮江母收相册。江母把相册放回柜子时,忽然说:“惊蛰,小辞这孩子,有时候让人觉得放心,有时候又让人心疼。他不太会求助。”
许惊蛰安静下来。
江母看着厨房方向,声音不高:“以前我也想让他多说一点,但他性格就这样。后来他跟我说你,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只多了一个喜欢的人,是多了一个愿意让他变得没那么硬的人。”
许惊蛰喉咙微微发紧。
“阿姨。”他说,“我也不是一直能照顾好他。有时候还是他照顾我更多。但我会学。”
江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放心一点。”
“放心一点”这四个字,让许惊蛰心里重重一动。长辈的放心不是一下子全给的,尤其面对江辞这样的人。她把江辞养到这么大,知道他强,也知道他不爱说疼。现在她愿意对许惊蛰放心一点,不是因为许惊蛰多完美,而是因为她看见许惊蛰真的在意江辞的那些沉默。
回去路上,许惊蛰一直抱着那个小信封。江辞看他第三次低头确认照片还在,终于说:“不会丢。”
许惊蛰把信封放进包里:“这可是你少年时期限定周边。”
江辞:“……”
许惊蛰又说:“我今天才发现,你以前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稳。你也有跑完接力手抖的时候,也有围着围巾站雪里的时候,也有把作业本借给别人自己被老师说的时候。”
江辞看着前方,声音很轻:“那时候都过去很久了。”
“但是我现在看见了。”许惊蛰说,“感觉像补了一点你的过去。”
江辞停下脚步,看向他。
许惊蛰也停下:“我以前总觉得你比我早很多,成熟很多,好像我追不上你的部分太多了。今天看完相册,又觉得你也一步步走过来的。你不是一开始就是江老师,你也曾经是小辞。”
江辞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许惊蛰笑了笑:“不过你小时候真的很像在开会。”
江辞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你刚才还很深情。”
“深情不影响客观评价。”
江辞被他逗笑。
晚上回到出租屋,许惊蛰把那张雪地照片夹进自己的小本子里。江辞看见了,也没拦。许惊蛰写:今天看了江辞小时候到大学的相册。发现稳重的人也不是从小就自动稳,他只是很早学会了不说。江母说,她放心一点。我要记住这句话。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江辞高中运动会照片像冷面接力队长,小学照片像审查玩具方案。珍贵资料,妥善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