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说他母亲想见见许惊蛰的时候，许惊蛰正在吃一颗葡萄。
那颗葡萄还没完全咬破，他就听见江辞很平静地说：“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想一起吃顿饭。”
许惊蛰咬葡萄的动作停住。
葡萄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人类在面对重大人生节点时，有时候会被一颗葡萄困住。
江辞看着他：“先把葡萄咽下去。”
许惊蛰艰难地把葡萄咽了，立刻坐直：“你妈想见我？”
“嗯。”
“什么时候问的？”
“今天晚上。”
“你怎么回的？”
“我说先问你，不急。”
许惊蛰的脑子开始自动开会。参会人员包括紧张的许惊蛰、想买礼物的许惊蛰、想逃跑的许惊蛰、假装成熟的许惊蛰，以及一个非常不合时宜但兴奋的产品经理许惊蛰。会议主题：江辞母亲见面需求评估。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正式见家长吗？”
江辞想了想：“不算正式。她只是想见见你，吃顿饭。”
许惊蛰看着他：“江辞，在长辈语境里，‘只是吃顿饭’一般都不只是吃顿饭。”
江辞没有反驳：“你会紧张吗？”
“废话。”许惊蛰立刻说，“你妈是你妈，不是普通合作方。”
“我妈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许惊蛰又开始坐不住，“但她不为难我，不代表我不会自己为难自己。我应该穿什么？带什么？说什么？你爸在吗？你妈喜欢什么？忌口什么？我能不能说你发烧还嘴硬？不能吧？我是不是要表现得稳一点？可是我太稳不像我，太像我又怕她觉得你找了个会动的麻烦。”
江辞听到最后，眼里已经有明显的笑意。
许惊蛰瞪他：“你笑什么？”
“会动的麻烦。”
“这不是重点！”
江辞握住他的手：“你不用表现成别人。正常就好。”
许惊蛰痛苦：“你们成熟人士最爱说正常。请问正常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样例？”
江辞说：“样例就是你。”
许惊蛰一时说不出话，耳朵慢慢红了。江辞总能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一些让他突然安静的话。样例就是你。这句话放在平时可能有点普通，放在见家长前夕，简直像一颗稳定剂。
稳定了三秒，许惊蛰又打开手机：“我先列个礼物清单。”
江辞：“不用太多。”
“礼物是态度，不是数量。”许惊蛰说，“但数量也不能离谱。水果？茶叶？点心？保健品？花？不行，花太正式。茶叶你妈喝吗？你爸喝吗？低糖点心呢？你妈喜欢甜的吗？你家有没有不能吃坚果的人？我是不是应该带点我妈寄的酱？不行，那像物资交流。”
江辞看着他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出现的条目，终于伸手按住他的手：“许惊蛰。”
“嗯？”
“不用三十七项。”
许惊蛰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刚列到三十七？”
江辞把他的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上面写了编号。”
许惊蛰沉默。
他给程砚发消息求助：我要见江辞妈妈，带什么？
程砚回得很快：带脑子，别带PPT。
许惊蛰：礼物。
程砚：水果+低糖点心，够了。别搞太重，第一次见面不是搬家。
许惊蛰：我要说什么？
程砚：说人话。不要“阿姨您好，感谢您给我一次沟通机会”。
许惊蛰默默把脑子里刚浮现过的句式删除。
他又给许母发消息：妈，如果第一次去长辈家吃饭，带什么比较合适？
许母很快回：谁家？
许惊蛰盯着屏幕，迟疑两秒，回：江辞家。
许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发来：水果，低糖点心，不要买太贵的。穿得干净点，别太随便。到人家家里别一直坐着，能帮忙就帮一下。嘴别太快，长辈问什么你再答。
许惊蛰看着最后一句，觉得亲妈对他的核心风险识别非常准确。
过了一会儿，许母又发：他妈妈喜欢什么？
许惊蛰心里一软，回：我问问。
许母：问清楚，别乱买。第一次见面不用太紧张，礼貌一点就行。
许惊蛰看着这句“不用太紧张”，眼眶忽然有点热。几周前，他还在担心怎么把江辞带回家一点点。现在他要去见江辞的母亲，自己的母亲却在认真教他带什么礼物、怎么说话。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奇妙到他都不敢笑太大声，怕惊动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柔。
他把许母的建议给江辞看。江辞看完，说：“阿姨很细心。”
“她还说我嘴别太快。”
江辞点头：“很准确。”
许惊蛰怒：“江辞，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危险。”
最后，见面时间定在周日下午。地点不是江辞家里，而是江母选的一家家常菜馆。江辞解释：“她怕你去家里更紧张。”
许惊蛰听完，心里瞬间又软又慌：“阿姨怎么这么体贴？她越体贴我越怕表现不好。”
江辞说：“她只是想见见你。”
“你不要再说只是了。”许惊蛰捂住心口，“只是两个字现在非常可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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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许惊蛰进入低强度备战。他没有真的准备PPT，但准备了一套衣服。白衬衫太像面试，T恤太随便，最后选了浅色衬衫加深色裤子。礼物则是水果和一盒低糖点心，外加一小罐他妈让带的手工牛肉酱。许母说：“不用说是我让带的，就说你家里寄的，大家尝尝。”
许惊蛰看着那罐酱，忽然有种两家母亲通过食品进行隐形外交的错觉。
周六晚上，江辞来他出租屋，看见桌上摆着礼物、衣服、备忘录，还有一张写着“见面注意事项”的纸，忍不住停住脚步。
“你这是……”
“演练。”许惊蛰很严肃，“虽然没有PPT，但有必要准备。”
江辞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不要抢话；二、不要过度自黑；三、不要讲江辞发烧嘴硬，除非阿姨主动问身体；四、不要把工作讲成项目汇报；五、适当表达感谢，但不要像领奖；六、吃饭时少紧张，多咀嚼。
江辞看到最后一条，终于笑了。
许惊蛰把纸抢回来：“笑什么？这是很实用的提醒。”
“嗯，很实用。”
“你明天要是看见我快失控，就咳嗽提醒我。”
江辞问：“哪种失控？”
“话太多、太紧张、突然开始解释需求优先级。”
江辞认真点头：“好。”
许惊蛰看着他，忽然又安静下来：“江辞，你会不会也紧张？”
江辞没有否认：“会一点。”
许惊蛰心里一动。江辞每次说“有一点”，通常说明不止一点。于是他坐到江辞旁边，学着江辞平时安慰他的样子，握住他的手：“没事，我们不是去答辩。”
江辞看着他。
许惊蛰继续说：“也不是去评审。你妈不是评委，我也不是方案。我们就是去吃饭，慢慢让她认识我一点点。”
江辞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你现在能这样说了。”
许惊蛰一愣，随后笑：“因为我被你训练出来了。”
“是你自己学会的。”
许惊蛰耳朵有点热，低头看两人的手。准备见江母的紧张还在，但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怕了。因为他发现，他们现在面对难事的方式已经变了。不是一个人慌，一个人救；而是两个人都会慌，也会轮流稳住对方。
晚上睡前，许惊蛰在小本子上写：江辞妈妈想见我。礼物清单曾膨胀到三十七项，已收敛。妈妈提供指导：水果、低糖点心、穿干净点、嘴别太快。重点：正常做自己，但嘴速需限流。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明天不是答辩，是去让一个很重要的人，看见我也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