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许母果然开始提问。
不是那种一次性把所有问题砸过来的提问，而是每天一点，一点一点，像系统慢慢加载。周一晚上，她问：“他家里知道你吗？”周二早上，她问：“他工作是不是很忙？”周三中午，她问：“你们平时谁照顾谁多一点？”周四晚上，她忽然问：“他会不会做饭？”
许惊蛰看到“会不会做饭”时，正在公司茶水间接水，差点把杯子摔了。
这个问题出现得太生活化，以至于他一时判断不出母亲到底是在考察江辞，还是单纯担心自己饿死。按许母的逻辑，一个能做饭的人，在婚恋市场和亲妈心里都能额外加分。但许惊蛰又觉得，如果自己回答“会”，会不会显得他找江辞是为了蹭饭？如果回答“不会”，又可能让母亲觉得两个人都不靠谱。
他站在饮水机前，斟酌半天，最后回：会，炒青菜很好吃，煮面也不错。我也在学。
许母：你学会什么了？
许惊蛰：番茄炒蛋，蒸蛋，煮粥，煮面。
许母：番茄炒蛋不要放太多盐。
许惊蛰盯着这句，陷入沉默。
亲妈为什么能隔空命中第一版事故现场？
他忍不住给江辞截图：我怀疑我妈在厨房领域有情报系统。
江辞回：阿姨判断准确。
许惊蛰：你到底哪边的？
江辞：健康饮食这边。
许惊蛰气笑了。
因为许母的问题越来越细，许惊蛰终于没忍住，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家庭沟通问答”。刚建完，他就觉得这件事非常危险。上次坦白草稿差点写成年度述职，这次他居然想给亲妈建知识库。职业病已经从工作蔓延到家庭系统。
他把这件事告诉程砚。程砚沉默两秒，发来一句：你是不是准备上线“江辞百科”？
许惊蛰：我只是想别每次回答都慌。
程砚：可以理解，但你别真拿知识库口吻回你妈。比如“问题：江辞是否会做饭。答案：会，具体能力包括青菜、煮面、基础粥类，番茄炒蛋参与度较低。”你妈看完可能想把你送回学校重修人类沟通。
许惊蛰：谢谢，已经有画面了。
程砚：你正常一点。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出来就说下次问问。别把她当面试官。
这句话又很有用。
许惊蛰发现，程砚最近越来越像他的家庭沟通外部顾问。虽然嘴损，但大方向非常稳。于是他决定把知识库保留为私人底稿，不直接对母亲输出。
周五晚上，许母打来电话。许惊蛰当时正在出租屋里切番茄，准备挑战番茄炒蛋第四版。他看见电话，赶紧擦手接起。
“吃饭了吗？”许母问。
“正在做。”
“又做番茄炒蛋？”
许惊蛰震惊：“妈，你怎么知道？”
“你会的就那几个。”
许惊蛰觉得亲妈这句话很伤人，但无法反驳。
许母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今天在不在你那儿？”
许惊蛰看了一眼客厅。江辞今天确实在，正坐在小桌前看资料，听见这话也抬起头。许惊蛰没有撒谎：“在。”
许母沉默了一下：“那你开免提吧。”
许惊蛰手一抖，差点把手机丢进水池。
“啊？”
“我又不吃人。”许母语气有点硬，“上次视频太突然，没说几句。今天就问两句。”
许惊蛰看向江辞。江辞放下资料，走过来，轻轻点头。
许惊蛰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尽量稳：“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母说：“江辞是吧？”
江辞站在旁边，语气礼貌：“阿姨，是我。”
许母问：“身体好了没有？”
许惊蛰一愣。
她第一个问题居然还是身体。
江辞也明显停了一下，随即说：“好了，谢谢阿姨关心。”
许母：“刚好别吃凉的，也别熬夜。小许这个人有时候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你别跟着他乱。”
许惊蛰：“妈。”
许母：“我说错了？”
许惊蛰闭嘴。
江辞低声说：“阿姨说得对。我会注意，也会提醒他。”
许母那边又安静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江辞接得这么认真，语气缓了一些：“你工作忙吗？”
“最近还好，前段时间项目验收比较忙。”江辞说。
“你比小许大几岁？”
江辞报了年龄。
“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吗？”
许惊蛰的心一下提起来。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江辞没有躲：“我母亲知道我有正在认真交往的人，也知道我很重视他。还没有正式见面，我会找合适的时间跟家里说清楚。”
许母没有立刻说话。许惊蛰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他忽然想替江辞补充，又怕自己插话反而打乱节奏。江辞却很稳，不急着解释，也不把话说得过满。
过了几秒，许母说：“你们两个都不是小孩了，但小许刚工作，还不稳定。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受太多委屈。”
江辞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我明白。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承担。”
许惊蛰鼻尖一下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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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母大概也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语气更低了一些：“话说起来容易，日子是很长的。”
江辞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只说漂亮话。我会和他一起慢慢面对。”
许惊蛰低头看着桌面，觉得自己如果再听两句，可能就要在番茄旁边掉眼泪。为了维护厨房安全，他赶紧插话：“妈，番茄要下锅了。”
许母：“你锅开了吗？”
许惊蛰：“开了。”
许母：“蛋先炒出来，不要一直扒拉，容易碎。番茄下锅以后再放点糖，盐少一点。”
紧张气氛被亲妈的厨房指导硬生生打断。
江辞低头笑了。
许惊蛰瞪他一眼，拿起锅铲：“知道了。”
许母又说：“让他别站厨房里，油溅到人。”
许惊蛰看向江辞：“听见了吗？阿姨让你撤离事故现场。”
江辞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收到。”
许母在电话那头似乎也笑了一下，很轻，但许惊蛰听见了。
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许母没有突然接受，也没有继续深入问未来。她问了身体，问了工作，问了家里知不知道，又用番茄炒蛋教学结束。挂断后，许惊蛰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江辞走过来：“还好吗？”
许惊蛰看着他，忽然说：“我妈刚才是不是在慢慢把你从‘那个人’变成‘江辞’？”
江辞眼神柔和：“嗯。”
许惊蛰吸了吸鼻子：“我有点想哭，但锅开着。”
江辞看了一眼锅：“先关小火。”
许惊蛰赶紧转身关火，嘴里还在嘀咕：“家庭沟通也要注意厨房安全。”
那天的番茄炒蛋第四版非常成功。盐刚好，糖也刚好，鸡蛋虽然仍然碎了一点，但已经明显比前几版有进步。许惊蛰把菜端上桌，郑重宣布：“本菜品经过亲妈远程指导、男朋友现场撤离，具备里程碑意义。”
江辞尝了一口：“很好吃。”
“不是下一版会更好？”
“这一版已经很好。”
许惊蛰心里一下甜得不行，嘴上还要装：“江辞，你现在评价体系越来越成熟。”
吃完饭，江辞主动洗碗。许惊蛰坐在小桌旁，打开备忘录，把“家庭沟通问答”改名为“妈妈问过的问题”。他没有再往里面写标准答案，只是记录问题和当天的情绪。
他写：今天她问江辞身体好没好，问工作忙不忙，问家里知不知道。她说话还是担心，但愿意直接叫他的名字。电话最后教我做番茄炒蛋。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知识库不用上线了。人和人之间，还是慢慢说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