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心想下山后定要回去再瞧瞧。
目光一转,却已黏在宁中则身上——月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肩线柔韧,腰身收束,他喉头微动,声音低了几分,带点耍赖的软劲儿:
“师娘,明日我就没了。”
“能不能……”
“不能!”宁中则斩钉截铁,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就一次,最后一次。”
“您若不答应,我怕自己扛不住师娘这份美,夜里悄悄溜回来……”
他说着,已凑近她身侧,额头轻轻蹭过她裸露的肩头,温热而执拗。
宁中则静了片刻,终是抿唇,极轻地点了下头:“……依你。”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青灰,他才悄然离去,足音融进山雾里。
好在岳不群一夜酣眠,浑然未觉。
次日清晨,他神清气爽地召来众弟子,一一考校近来功课。
“陆千秋呢?”
“不是只罚三日么?怎的还不见下山?”
“哼,懒骨头一个!”
岳灵珊下意识揉了揉尾椎,酸胀闷痛猛地窜上来,登时火冒三丈,恨不能把那混账撕成八瓣。
“你啊,当师姐的,总爱拿小师弟撒气。”岳不群心情甚佳,反倒笑着打趣女儿两句,随即吩咐高根明:“去,把他叫来。”
不到一炷香工夫,高根明跌跌撞撞冲进大厅,“扑通”跪倒,脸色煞白:
“师父!不好了……九师弟他……”
“慌什么?有话慢慢讲!”岳不群最厌弟子失仪,沉声喝道。
“九……九师弟……殁了!”
高根明喘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利索。
“死了?”岳不群霍然起身,声色俱厉:“昨儿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徒儿也不知缘由,只照例上了思过崖。”
“唤了数声,无人应答。”
“便推门进去——只见九师弟俯卧地上,一动不动。”
“走近细探……既无呼吸,亦无脉息。”
他将所见所为,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走,即刻前往思过崖!”岳不群不再多言,转身唤上宁中则,领着众人匆匆赶去。
甫一入洞,便见陆千秋仰面躺着,面色如纸,纹丝不动。
岳不群蹲身俯查,两指按上颈侧,良久未感搏动;又挽起其袖,三指轻压寸、关、尺三部,须臾松手,眉头紧锁:
“确已断气。”
“啊——”岳灵珊纵使恼他,乍闻噩耗仍是一颤,泪珠滚落:“昨日他还跟我争嘴斗气,今日……怎会这样?”
岳不群未应,只缓步踱开,默然扫视四周。
高根明鼻尖微动,眉头一蹙:
“师尊,您没闻见?这风里泛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
岳不群低应一声,目光扫过地面断枝与泥痕:
“昨夜,小秋在此与人殊死缠斗。”
“终是力竭,被人所害。”
众人喉头一紧,背脊发凉。
“高根明,下山去,给陆千秋备口棺材,葬进后山。”
岳不群面色沉如砚池。他实在想不通——谁会对一个连剑都提不稳的少年下此毒手?
高根明垂首应了,转身唤来几个师弟,抬走陆千秋尸身。
就在此刻——
众人忽见他身下泥土上,赫然划着一个歪斜的“二”字。
“师父,您瞧……”
“二?”岳不群脸霎时青白。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是【福州府向阳巷】里被他亲手结果的劳德诺。
他捻着两撇胡子,声音冷得像刀刮石板:
“即刻起,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山。”
众弟子齐声应“是”,肩膀绷得笔直,唯恐下一具尸首就是自己。
岳不群摆了摆手,转身便走。陆千秋之死,在他心里不过一粒浮尘。
倒是岳灵珊哭得最凶,一把抢过高根明手中麻绳,嚷着要陪他下山挑棺。
“别去了。”宁中则扶着树干站稳,腿脚虚浮却语气笃定:“你爹刚下了禁令——怕是有心人,冲着华山来的。”
“可娘……”岳灵珊刚仰起脸,宁中则只淡淡一瞥,她便咬住下唇,再不敢动。
高根明脚程利落,半日工夫,已从山下扛回一副松木棺。
当日黄昏,岳不群亲自主持,在后山荒坡掘坑下葬。
无人留意——
封棺前那一瞬,岳不群俯身探手,将一块撕得不成样子的暗红袈裟,塞进了陆千秋怀中。
黄土一捧捧落下,掩住那张苍白的脸。
有人轻叹:“江湖路窄,活过今日,难保明日。”
又有人攥紧剑柄:“想活命,只有一条道——练!”
岳不群望着新堆的坟包,长吁一口气,领着众人默默离去。
……
第五夜,月隐星稀。
宁中则悄然立于坟前,铁锹无声啃进冻土。
一铲,两铲,三铲……
直到陆千秋被拖出棺木,她指尖抵住他心口,缓缓渡入一缕温热内息。
“咳……咳咳……”
他睁开眼,浑身软得像抽了筋骨,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蛰藏功】果然没骗人——假死五日,真能活过来。”
“现在,你安全了。”宁中则抚着胸口,手心全是汗。
她怕极了。人闭气半刻便呛血,他竟僵卧整整五天——光是想想,指尖都在抖。
陆千秋大口吸气,喘着笑:“师娘,下次能不能……早半个时辰?”
“呸!还盼着有下次?”宁中则啐他一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硬塞进他手里:
“银子、烙饼、盐巴、火折子——都裹着呢。下山路上,别饿死在沟里。”
陆千秋眼眶一热,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扣住她纤细腰身,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住那两片微凉的唇。
风停了。
树影凝固。
连月光都慢了半拍。
良久,二人额抵着额分开,呼吸交缠,目光胶着,谁也不肯先移开。
“师娘放心,我必回来寻你。”
他松开手,转身便走——此刻多留一秒,都是祸根。
宁中则望着那抹黑影融进山色,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剩自己听见:
“若有来日……师娘,愿再为你疯一回。”
“怪得很……每次见他,心口就发烫,像吞了火炭。”
“越烧越烈,越烈越想扑上去——竟似中了蛊。”
……
几个时辰后,天边渗出灰白。
那座陡峭的青峰在晨光里拔地而起,嶙峋如刃。
陆千秋背靠老松,猛地呕出一口浊气,后怕地咧嘴一笑:
“幸亏【蛰藏功】练到了‘断息如眠’的火候。”
“不然,单凭一双腿,一夜翻过后山绝径——神仙也做不到。”
咕噜——
肚子响得像擂鼓。
五天水米未进,又狂奔三十里,铁打的身子也得晃悠。
他不过是个【炼气境】的小学徒,不是铁人。
他手忙脚乱翻出宁中则备好的包袱,指尖一滑,竟带出一块暗黄破布,软塌塌地飘落地上。
“咦?”陆千秋顺手抓起个冷馒头咬住,弯腰拾起那团皱巴巴的布片,眯眼细看。
这绝不是宁中则塞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