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托镖。”
小姑娘抬步进门，站定，仰起小脸，语气坦荡得如同说“今日天晴”。
陆千秋不动声色打量她：身形纤细，气韵却极疏朗，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可偏偏那点气机藏得极深，隐隐逸出几分超然物外的味道——分明是个孩子，偏有种阅尽千帆的从容。
“先报个名号吧，小师父？”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为何？”
“怕我说出口，你连镖旗都不敢接。”
陆千秋朗声一笑：“江湖上还没我陆千秋不敢趟的浑水，更没我不敢接的镖——你尽管开口。”
“巫行云。”
三个字落地，轻得像片雪，却让陆千秋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天山童姥？
这方天地的逍遥派，更近电影里那般气象——巫行云与李秋水，皆是踏碎虚空、吞吐星月的人物。大争之世尚未掀开帷幕时，她们已站在江湖顶峰俯瞰众生。如今灵气奔涌如潮，逍遥一脉，怕真要撕开凡俗界限，直指仙道了。
更有意思的是，此世的巫行云，对无崖子毫无情意，甚至厌弃男子如避秽物。
她倾心之人，是李秋水的幼妹，李沧海。
传言二人曾共乘一鹤、同饮一泉，在昆仑绝壁上刻下名字。真假难辨，但她们反目成仇的根子，确确实实扎在这段旧情里。
陆千秋拱手一笑：“原来是灵鹫宫主，失敬，失敬。”
巫行云眸光骤凛：“你认得我？”
李秋水的天涯海阁向来闭门谢客，消息迟滞；灵鹫宫更是孤悬天山，数十年不涉红尘，江湖上早忘了这名字，更不知世上还有个掌管九天九部的童姥。
同样，灵鹫宫也极少打听外面事——陆千秋能一口道破她的身份，还唤出“灵鹫宫”三字，实在反常。
“逍遥派与我，也算沾着点旧缘。”
“哦？”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什么旧缘？”
“事关一位前辈高人，恕不便明言。”陆千秋神色坦然，随口一搪塞。
巫行云瞳孔微缩——前辈高人？
师祖已逝，师父早化尘土，无崖子身死多年，逍遥派如今仅余她与李秋水二人。
再往上……
莫非是——
逍遥子？
她心头一震。虽无实证，但宫中秘卷确有零星记载：祖师爷未曾坐化，只是遁入太虚，静待机缘……
逍遥派向来目无余子，巫行云修为通玄，更是视群雄如无物。
可眼前这人，若真与祖师爷有些牵扯，怕是比江湖上那些酒囊饭袋强出不少。
巫行云眸光微敛，收了几分倨傲，颔首道：“既是如此，倒省得我另寻他人。”
“前辈托的究竟是什么镖？”
“托我自己。”
陆千秋唇角一扬，早料到是这般答案。
她眼下必是返老还童之相，而李秋水正满天下追索她的踪迹——雇个靠谱的护镖人，再顺理成章不过。
“目的地是？”
“南疆，高溪蓝水山。”
陆千秋眉峰一蹙：“十万大山腹地？”
“不错。你胆怯了？”
他倒真有点怵——不是怕刀光剑影，而是怕转进山里就找不着北。
那片地界山势绵延无尽，峰峦叠嶂，密林如海，传说中光有名有姓的大山就有十余万座！
他这路痴毛病虽稍有收敛，却仍爱抽风：平地走三里能绕回原点，更别提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深山老林。
“咳……我不认路。”
巫行云淡然接话：“我认。”
“那到了地方，你得亲自把我带出来。”
巫行云眸中掠过一丝疑色：“为何？”
“不必多问。你不应下，这趟活儿，我转身就推。”
去南疆必经域外荒原，本就凶险难测；进了十万大山，更处处是精擅蛊术的奇人异士，一个不慎招惹上，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陆千秋本就犹豫不决，若再被困死山中，岂非自投罗网？
“好，我应你。”
陆千秋点头道：“镖银也不能含糊，至少得五……”
话未落音，巫行云已递来一叠银票：“五万两，这是定金。”
陆千秋哑然——这手笔，未免太阔绰了些。
他本想说五千两来着。
恰在此时，邀月提着青布菜篮，从镇口缓步归来。
“有客人？”
“夫人，我即刻要远行一趟。”
他简略讲了经过，只字未提南疆二字，也隐去了巫行云的身份。
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愿她悬心。
“我去替你收拾行李。”
邀月放下菜篮，裙裾轻摆，转身进了卧房；陆千秋也早将昨日购下的骏马、马车备妥停当。
不多时，她便拎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袱过来，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换洗衣裳、随身药匣、皮囊水壶，还有酱牛肉干、熏鱼片、蜜饯果脯之类零嘴。
“怎么带这么多？”
邀月声音温软：“出门在外，总得多备些才踏实。”
“你每次押镖，啃的都是硬得硌牙的干粮。这些肉干鱼干，嚼着香，也能解乏。”
前两日他还纳闷，邀月怎忽然忙活起腌腊风干来。
原来早把这一程，悄悄盘算进心里了……
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陆千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颊边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邀月霎时双颊飞霞，眼波流转，嗔道：“还有人在呢。”
巫行云极有分寸，侧过脸去，望向远处炊烟……
陆千秋朗声一笑，扶着巫行云登车启程。
刚行至七侠镇口，忽见师妃暄与梵清惠并肩而来。
“陆公子，正欲寻你托镖。”
“抱歉，眼下没空。”
“驾！”
……
车厢内，巫行云扫过堆叠的包袱，语气平静：“你夫人，很妥帖。”
陆千秋笑意笃定：“那是自然。”
巫行云略一沉吟：“她气韵沉凝，似已踏足入道之境？”
“嗯，她名邀月，是大明江湖移花宫宫主。”
巫行云未曾听过此名，但既为入道高手，又是一方宗门之主，绝非泛泛之辈。
“这姑娘难得，肯为你洗手作羹汤，你莫辜负她。”
陆千秋朗笑：“前辈倒是热心肠。”
“放心，不用您提醒，陆某也绝不会负她半分。”
“对了，灵鹫宫素来超然世外，前辈如何寻到我这儿来的？”
“初见时，您似乎早已知晓我的姓名？”
巫行云目光淡然：“不过顺路打听罢了——江湖上哪家镖局最靠得住。”
“问了十几个人，都说千秋镖局的陆千秋，从未失过一趟镖，再棘手的货，也必定安然送到。”
我这趟差事千钧一发，容不得半点闪失，当然得请出你这位顶尖的镖头坐镇。
陆千秋一听就咂摸出话里的分量了。
这趟护送，怕是要血雨腥风！
巫行云不开口，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眼下她返老还童，正是李秋水下手的最佳窗口。
头一个拦路的，八成就是那心狠手辣的师妹。
等进了域外之地，麻烦只会滚雪球般越积越多！
上回张天师那档子事，自己等于当着全境邪修的面掀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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