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若强行携她疾行，不出百里，怕就要咳出血来。
走得越慢，暴露越快。
大隋佛门卧虎藏龙，更有隐于山寺古刹的入道境高僧坐镇，再加那尊能镇山河的七宝金幢……
陆千秋揉了揉额角，心头直发沉。
怎么回回接的任务，都像踩进泥沼里拔不出腿？
老天爷是不是专盯着我使绊子？
忽地——
他脊背一绷，目光如电刺向远处林隙：“谁？”
“哈哈哈……”
“陆兄弟耳力愈发锐利了！”
“上回贫道潜至你身前三丈才被察觉，今次——二十二丈！”
青衫拂风，一名白须老道踏枝掠空而来，袍袖翻飞如鹤翼，稳稳落在车前丈许。
“老张？”
来人正是武当张三丰！
“你怎么寻到这儿？”陆千秋愕然。
张三丰抚须而笑，神态闲适：“专程来找你。”
“找我？”
“不错。雪月剑仙李寒衣，已扬言要向你问剑——我得了信，特来提醒。”
“她……已入大隋境内。”
陆千秋：“……”
什么跟什么？
平白无故，拿剑指着我干啥？
他苦笑摇头：“她想找我？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
张三丰摇摇头：“未必。”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嚼舌根、凑热闹的主儿。”
“岭南宋阀、太原李阀、花间派、补天阁，还有十数家大隋江湖门派，全在替她打探你的行踪。”
“佛门在搜，江湖在找——你还能藏几天？”
陆千秋：“……”
这下彻底乱套了……
李寒衣你祖宗！
好端端的，抽哪门子疯来问剑？
我现在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躲还来不及，你倒好，拉起一支寻人队伍满天下撒网？
混账！
等着——这笔账，迟早跟你算清楚！
张三丰话音落地，身影已杳如烟散；陆千秋毫不迟疑，一把抄起祝玉妍，弃车入林，足下生风，直插深谷密箐，另择小路疾遁。
虽说祝玉妍身子骨经不起这般颠簸，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咬牙硬撑了……
李寒衣问剑一事闹得沸反盈天，佛门岂会充耳不闻？
但凡被哪方势力撞见蛛丝马迹，佛门便如闻腥而至的秃鹫，成群扑来，势不可挡。
到那时，想护住祝玉妍周全，怕是连半分指望都难留……
原本尚有七八分胜算的任务，如今被各路豪强搅得乌烟瘴气，希望愈发渺茫。
说句实在话，此番凶险，比当年护送赵姬母子返国更甚！
上回对付的不过是几拨杀手，人手有限，来去分明；
可大隋佛门呢？高僧如林，罗汉成阵，光是闭关多年的苦修老僧就数不过来——
光是想想，脊背都发凉！
……
数日之后，大隋，岳阳楼客栈。
李寒衣自己也没料到，事情竟滚成了这般滔天巨浪，把整个江湖都掀得翻江倒海。
不过她也不恼——人越多，线索越密；乱局越盛，陆千秋反而越难藏身。
她只需静坐楼头，一盏清茶，两碟小菜，自有耳目将消息源源送来。
她抬袖斟酒，唇角微扬，神态从容如画。
楼下大堂里，各路高手围坐低语，字字句句皆绕着那场撼动山河的剑决。
几张桌旁，几位自天魔琴风波后便长居七侠镇的大明宗师正闲谈。
慕容秋荻指尖轻叩桌面，率先开口：“西门吹雪，你剑意凌厉，眼力最准——这一战，胜负究竟如何？”
西门吹雪眸光微敛，沉吟片刻：“苏州城外，陆千秋击退白骨夫人时，剑势虽锐，却远不及李寒衣此刻之凝练。”
“可入大周后，他竟能斩落桃花剑仙……这就令人难断高下了。”
“不过依常理推演，纵使他一日千里，短短时日，也绝难追平李寒衣十年苦修之功。”
楚留香蹙眉：“那桃花剑仙之败，又作何解？”
“武学之道，本就讲究生克流转，剑道亦不例外。”
“或许陆千秋所修剑意，恰好钉死桃花剑仙命门。”
沈浪等人颔首称是，觉得这话合情合理。
可也有人不以为然。
譬如天机老人那一桌。
孙白发抚须一笑：“西门公子此论，未免失之偏颇。”
“李寒衣固然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妖孽，初入大道便臻至初期圆满，可她内功根基终究太浅，火候尚欠。”
“论真气厚度、劲力绵长，她怎敌得过浸淫剑道数十载的桃花剑仙？”
“既然陆千秋能胜桃花剑仙，那他一身修为，恐怕已在李寒衣之上……”
话音未落，满堂哗然，不少人拍案附和。
“不错！境界高，并不等于出手就赢！”
“再惊艳的天才，也架不住年岁压人啊！”
“可陆千秋也不过二十出头，他内力从哪来？”
“忘了邀月宫主？当时她手握万年玄玉，一路同行，岂会毫无馈赠？”
“定是借玄玉洗髓锻脉，助他一日抵人十年！”
“难怪能越阶斩仙——原来根子在这儿！”
忽而角落一声冷笑，如冰锥刺破喧闹：“陆千秋能借宝物提功，李寒衣就不会？”
“你们一个个，把雪月剑仙当什么了？”
当即有人皱眉反驳：“笑话！谁敢小觑李寒衣？我们不过据实推演罢了。”
斗笠人嗤笑：“推演？推的是皮相，不是骨相！”
“两年前，她吞服雪玉骨参——那是实打实的瑰宝级灵药，凭空添百年真元！”
“而且……”
“你们真懂她的剑道么？”
“这还用问？听雨剑在手，一招‘月夕花晨’，已够惊破苍穹！”
斗笠人冷哼：“孤陋寡闻！”
“世人只见听雨剑寒光凛冽，却不知她鞘中另藏一柄铁马冰河！”
“双剑齐鸣，气机交叠，战力暴涨何止一倍？直逼入道中期之境！”
轰——！
满堂霎时死寂，仿佛惊雷劈开屋顶！
众人面色骤变，呼吸顿滞——
“什么？！”
“她还有第二剑？！”
“听雨剑已冠绝当世，双剑同出，该是何等气象？！”
“妖孽！真真是剑道妖孽！”
“神州千年，怕也难出一个！”
乔峰猛然起身，声如洪钟：“天机老人那句‘五百年不出其右’，错了。”
“乔某斗胆断言——纵使千载悠悠，神州大地，再难觅李寒衣这般剑心通明、双锋照世之人！”
“此战结局，早已分明——赢的，是她。”
李秋水心头猛震，暗自咋舌：“这丫头才多大年纪，竟已锋芒毕露，倘若再磨砺十年，岂非要搅动整个江湖？”黄蓉先前听众人议论时还略带失落，此刻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只因她自己是女子，李寒衣也是女子。
同为巾帼，她下意识便将心偏向了李寒衣那边。
“哈哈，我就说嘛！李寒衣稳压那个陆千秋一头！”
天刀宋缺头一回听说李寒衣竟藏有第二柄剑，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沉了几分：“双剑齐出……她的战力怕是要翻番！”
“此战，怕是连悬念都谈不上了。”
梵清惠立在人群边缘，听完消息后唇角微扬，讥诮冷笑：“对付陆千秋？七宝金幢都不必动了。”
“他若死在李寒衣剑下，倒也算死得其所！”
慕容复眸光一闪，心底翻涌：“原来……我们全都低估她了。”
“陆千秋？不过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她才是年轻一代剑客中真正的魁首！”
“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哐当——
客栈大门被一股劲风撞开，木屑轻扬。
一名黑衣探子疾步抢入，单膝点地，抱拳禀报：“主人！陆千秋的踪迹锁定了！”
“他正与祝玉妍藏身梨台城郊，离此不过二十里！”
二人已在山林中狂奔数日。可祝玉妍旧伤未愈，体力早已透支，高烧反复，昏沉难支。陆千秋无奈，只得弃林而出，暂避于梨台城外一座小村休整。
他万万料不到，李寒衣一行人此刻就在梨台城的岳阳楼内。
若早知如此，拼着挨骂也要绕道百里。
两人叩开一户农家院门，自称是赴济州投亲的夫妻，半路妻子突发高热，只得借宿养病。
农妇心肠温厚，二话不说迎进门来，腾出西屋最干净的一间房。
附近无医无药，城里又远，而陆千秋的真气与圣门功法相冲，强行运功只会加重祝玉妍病情。他只好拾起最原始的法子——拔火罐退热。
忙活半晌，祝玉妍胸前背后，密密麻麻全是紫红罐印，像落了一片片海棠花瓣。
“倒没看出你还会这个。”她嗓音微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