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山鸡，趁热尝一口？”
焰灵姬这才猛然记起——陆千秋压根没见过自己。
望着眼前这男人温润如春水的笑容，她喉头一紧，摇头苦笑。
我曾起心诛杀之人，兜兜转转，竟成了救命恩人？
世事翻覆，果然难料……
等等！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剑势凌厉如雷霆破空，那白衣人纵有几分手段，在他手下怕也撑不过三招两式。
若能请动他出手，岂非替同伴们血洗冤屈的最佳机会？
念头一闪，焰灵姬抬眸直视，声音清亮：“陆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托。”
“你认得我？”
陆千秋眼神骤然一沉，语气微冷。
“是。”
她颔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不漏半分。
听完，陆千秋只问一句：“你想让我替你报仇？”
“只要公子点头，焰灵姬愿倾尽所有！”
“那你带我走出这片山林。”
“啊？”
焰灵姬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陆千秋揉了揉眉心，无奈一笑：“我在山里转丢了方向，缺个识路的。”
焰灵姬：“……”
您这辨路本事，真是镖师行当里的活化石啊？
“今日天色已晚，我又伤势未愈。”
“明早天一亮，我亲自引路。”
“好。”
陆千秋把手中油亮喷香的烤鸡递过去：“饿了吧？”
这几日她被白衣人一路追杀，粒米未进，胃里早已空得发慌。
也不推让，一把接过，埋头大嚼，油脂顺着指尖滴落……
……
次日，午后。
跟在焰灵姬身后的陆千秋脚步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喂，你真能行？”
“都走半日了，怎么还在林子里打转？”
话音未落，焰灵姬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脸颊滚烫。
丢脸至极……
我堂堂焰灵姬，居然也在这山沟里迷了向？
“咳……”
她轻咳一声，随手一指：“往这边走。”
“错了，是那边。”
陆千秋叹了口气，只觉这姑娘的寻路功夫，也就比自己略强一线。
可眼下，除了信她，别无他法。
两人再启程，左绕右拐，兜兜转转，直到夕阳熔金，眼前赫然一堆焦黑炭块——正是昨夜他架火烤鸡留下的残迹。
焰灵姬一眼认出，脸更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很快稳住神色，环顾四周，语调陡然肃然：“这座山不对劲！”
“不对劲？你就是单纯找不着北！”
被人当场揭穿，她咬唇垂眸，低声道：“定是伤势拖累神思，才辨不清东南西北……”
“你放心，明日，我一定带你出去！”
陆千秋静静盯她片刻，忽然开口：“实话说，你以前是不是也常在这山里绕圈子？”
“偶、偶尔而已……”
陆千秋：“……”
“早该想到不该信你。”
焰灵姬仰头望向漫天星斗，眸光倏然一亮：“有了！”
“北斗七星高悬正北，循着它走，准能脱困！”
陆千秋叹气：“聪明是真聪明，可这法子，我昨晚就试过了。”
“你走不通，不代表我不成。”
“走！今儿本姑娘就带你杀出这鬼地方！”
说罢，她伸手拽住陆千秋手腕，径直朝北斗所指奔去。
还真灵——不多时，密林渐疏，山势豁开，两人竟真踏出了那座困人的大山。
但……
陆千秋驻足凝望前方——千峰叠嶂，云雾蒸腾，绵延无尽。
他喃喃道：“好像……更糟了。”
“焰灵姬！”
“你到底把我领到哪儿来了？”
她也懵了，按理顺星而行，该直抵官道才对，怎会撞进这荒莽群岭？
“呃……那个……”
“你就说，到底出没出去吧？”
“可你只让我带你‘出山’，又没说要回官道上啊。”她眨眨眼，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之气骤然撕裂空气，由远及近！
旋即，一道素白身影踏风而至——白衣胜雪，手持寒刃，面色惨青如纸，唇无血色，步履无声，恍若幽魂飘临。
“哼，焰灵姬，纵你逃至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夜……”
话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
只因他看清了焰灵姬身边那男人的面孔。
白衣人瞳孔骤缩：“陆千秋？！”
逃！
这念头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脑中！
他压根想不通焰灵姬怎会和陆千秋并肩而立，可有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陆千秋要取他性命，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两样！
白衣人脚尖刚点地欲退，焰灵姬已厉声喝道：“就是他！就是他！”
嗤——！
寒芒如银线崩断，人头滚落，颈腔喷血如泉。
整个过程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打个旋儿，焰灵姬甚至没眨一下眼，仇就报完了。
“他……就这么没了？”
望着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尸身，焰灵姬心头空荡荡的，仿佛一脚踏进雾里，四顾茫然，不知该往哪迈步……
“怎么了？”
陆千秋抬手轻拍她肩头，声音带笑：“大仇得雪，你倒像丢了魂似的。”
焰灵姬轻轻摇头：“我……也说不清。”
她仍盯着那具尸身出神，陆千秋也不催，默默坐在一旁，静候她回神。
良久之后……
她忽地仰起脸，冲陆千秋弯唇一笑：“谢了。”
陆千秋起身环顾四周莽莽山色，长叹一声：“我有点后悔杀他了……”
“为何？”
“为何？你摸摸良心——咱们早迷路了啊！”
“他是唯一认得路的活口，我手一快，全毁了……唉。”
焰灵姬眸光一闪：“我又想到一条出路！”
“什么法子？”
“既然我们认定对的方向总绕回来，不如反着走——专挑看着最不对劲的路闯！”
陆千秋一愣，随即失笑：“你可真够机灵的！”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两人依言调转方向，再入深山。
三天后，他们一头扎进群峰腹地，彻底找不到来时的天光了。
“我早该信自己，不该信你！”
陆千秋咬牙切齿，恨不能把焰灵姬拎起来晃三晃。
焰灵姬也蔫了：“那现在呢？”
“还能咋办？”
“闭着眼瞎撞呗。”
“说不定撞着撞着，就撞出门了。”
又熬了两天，山还是山，岭还是岭，连鸟叫都听着一个调儿。
陆千秋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路痴还能过人不成？
焰灵姬说她平时方向感挺稳，顶多偶尔晕头转向。
可一跟他同行，脑子就跟被山雾糊住似的，东南西北全搅成一团。
突然——
陆千秋脚步顿住，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怎么？”
“怨气翻涌，煞气逼人！”
“前面有动静！”
有怨煞之气外泄，必有活物在侧！
这机会，陆千秋岂肯放过？
他嘴角一扬，伸手攥住焰灵姬手腕，身形暴起，掠风疾奔。
赶到地方，他当场哑火……
眼前哪有什么活人，唯有一具冷尸横卧！
而那滔天怨煞，竟全是从这具尸身上汩汩渗出来的。
焰灵姬俯身细看，皱眉道：“这身铁甲锈迹斑斑，人怕是死了几十年了。”
“可尸身不朽，怨气不散？”
“他究竟是谁？”
陆千秋苦笑摇头：“管他是谁，眼下我只惦记一件事——怎么走出去。”
这一路走来，他悄悄悟出个怪理：
修为每涨一分，辨路的本事就掉一截。
暗下决心：下次出门，宁可背锅，也要揣个罗盘！
“咦？”
“这儿有个匣子。”
焰灵姬蹲下拾起，掀开盖子，一本泛青皮子的册子静静躺在里面。
“怨气冲天诀？”
“这是什么路数？”
陆千秋凑近接过，指尖拂过纸页，一页页翻看。
半晌，他合上册子，沉声道：“一门炼化怨煞的功法。”
“旁人动怒、生恨、发狂，情绪一炸，它就能借势吸摄，转为己用，催动修为。”
“练法极简，见效极快，十日之内，便可战力暴涨，直逼入道境。”
“哼，歪门邪道！”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册子甩到石缝里，眼皮都不抬一下。
焰灵姬却几步抢上前，捡起来拍了拍灰：“你不要，我要。”
陆千秋：“凡靠捷径暴增战力的功法，无一不蚀心神、伤根本。”
“趁早收手吧。”
焰灵姬却把话当耳旁风：“总好过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揉捏。”
“你根基浑厚，自然瞧不上这等偏门功夫。”
“可我既没你那份底蕴，也没你那身底气。”
陆千秋摆摆手：“随你折腾。”
两人连赶数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凭一口精纯内息硬撑着。
眼下筋骨发紧、眼底泛青，确该歇口气了。
他念头刚落，便开口道：“我去寻些吃食，你在这儿守着。”
“好。”
……
半炷香后——
陆千秋拎着几只肥硕山鸡、几只灰毛野兔，踏着枯枝落叶缓步折返。
此时焰灵姬正盘坐于地，双目微阖，周身气流翻涌。
四野游荡的怨戾之气、阴煞之息，竟如百川归海，汹涌灌入她体内。
陆千秋心头一凛：这丫头吞纳如此海量的浊气，怕不是要走火入魔？
他摇头叹气，懒得拦，转身劈柴点火，利落地褪毛开膛——一半现烤充饥，一半腌制风干，留作干粮。
两只山鸡刚架上火堆，焰灵姬忽地睁眼，徐徐吐出一口墨色浊气。
“进度倒快，已摸到入道门槛了。”
陆千秋感知到她气息骤然沉凝，唇角微扬。
焰灵姬轻笑一声：“全赖此地积压的怨念太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