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赵小丫已经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排骨。
赵大勇喝得最多,走路都打晃。
要不是媳妇看着,估计能钻桌底。
周方平没什么酒量,但今天也喝了好几杯,脸红到脖子根。
他媳妇能喝,替他挡了不少酒,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走的时候周方平还不忘叮嘱:“以后常回来看看,有事能用得上我们哥几个的,招呼一声就行。”
苏荷笑着点头,说一定。
李成功和赵向前、裘昌林三个喝的也不少,索性就结伴一起走。
李成功走在中间,左边搂着赵向前,右边搭着裘昌林。
三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在前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荷站在酒店门口送他们,人都走完了,苏荷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月二十三的月亮只剩下小半边月牙,挂在梧桐树的枝丫间,像一个秤钩。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
“走吧,哥。”苏荷伸手挽住苏长青的胳膊。
苏长青被苏荷挽住的时候愣了一下,妹妹最爱黏着他。
后来长大了,嫁了人,兄妹俩也生疏了许多。
特别是妹婿出意外去了后的这段日子,妹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也不是不和他们亲近,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苏长青应了一声,把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着苏荷的速度。
兄妹俩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哥,你回头和爸妈还有二哥他们说一声。我就不回去了,等放假的时候再和他们解释。”
苏荷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调令下来好几天了,她一直没回宋家庄。
与其说她是生病没回去,不如说她其实是在下意识里逃避。
苏荷知道,苏父苏母对她好,是对原主好,不是对她。
她每次回去,都觉得是在偷别人的东西。
但她又不能不去,她的身体是苏家女儿的,这是她的责任。
这种感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苏长青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呀,就是主意正。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念叨好久。”
妹妹变了,变得有主意了,有本事了,不需要家里操心了。
但他还是习惯地,把苏荷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
苏荷没接这个话茬。
她知道大哥不会真的怪她,他只是不放心。
苏长青也没多说,反而转了话题:“你还没告诉我,这调令是怎么来的。”
外面苏荷和秦文翰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苏长青却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他是苏荷的亲大哥,谁敢到他面前哔哔?
运输队那帮人,跟他关系都不错,没事不会嚼他妹妹的舌根。
至于高玉梅和同事因为苏荷打架的事,苏长青在车队也没听到消息。
高玉梅更不可能跑到大哥大嫂面前,说小姑子的闲话,她根本就不相信小姑子是这种人。
“我写书了。”
苏荷就知道今天大哥肯定会问,她伸手从包里把上次收到的编辑写的信递给苏长青。
苏长青接了信,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借着窗口透出来的灯光看了起来。
那户人家的灯不太亮,昏黄的灯光从窗户映照出来,只比黑夜稍微亮那么一点点。
苏长青把信纸凑得很近,几乎贴到了鼻子上。
苏荷站在旁边,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先看信的内容,又看信封上的落款。
最后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字了,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回信封里。
抬头的时候,苏长青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是写了试试,一开始是在杂志上连载的。”
苏荷简短地说了一下,没讲太多细节,“前几天收到编辑的信,说要出书,大概三四月份就能印出来。”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在八十年代,在杂志上连载、出版成书,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苏长青也识字,他当然懂在这个时代能出书的含义。
这意味着他妹妹有真本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自己的笔杆子挣来的前程。
苏长青摩挲着信封上杂志社的几个大字,手指都有些发颤:“等书出了,寄一本回来,给爸妈看看。”
他没有说“给大哥也看看”,但苏荷知道,他比谁都想先看到。
苏荷答得干脆:“好。等书出了,我让编辑部那边直接把样书寄给大哥。”
她看了一眼苏长青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要是印得多,多寄几本的话,你给二哥也拿一本。”
“嗯。”
苏长青把信递还给她,没有再问调令的事。
他已经自动脑补了,妹妹能去南市,就是这书的功劳。
这个时代,作家在他们眼里还是很厉害的存在。
不像几十年后,谁都能写,谁都能当作家,差别就是挣钱不挣钱的区别。
现在能出书的人,那是真正的文化人,是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
市里招商局需要这样的人才,调她去当副主任,合情合理。
苏长青想到这里,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他拍了拍苏荷的肩膀,手上的力气有些重,拍得苏荷肩膀不由沉了一下。
“行,我妹妹有出息了。”
苏长青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哥特有的骄傲,嘴角也是压不住地翘得老高。
走到苏荷家门口的时候,苏长青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苏荷手里。
苏荷低头一看,是一个红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捏着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
“拿着。”
苏长青的声音有些粗,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到了南市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要倒了。”
苏荷忙推拒:“哥,我有钱……”
“有钱是你的,这是我和你大嫂的心意。”
苏长青把红包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是冬天开车的时候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