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荷到采购处上班。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隔夜的煤炉味儿还没散尽。
她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桌上的报表被吹得哗啦啦响。
她赶紧把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透气。
苏荷把包放下,顺手擦了擦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灰。
李成功敲门进来:“我来通知你一声,王国强一早就走了。”
“王国强?”
苏荷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前经理王国强一早走了?
走去哪了?
挂了?
是不是要吃席?
李成功无奈叹气:“就是王大炮。”
苏荷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王大炮的本名可不就是王国强嘛!
苏荷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他不叫王大炮啊?我说谁给孩子起这名呢,也太随意了,又不敢问。”
李成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起来:“我没和你介绍吗?”
“没有。”苏荷摇头。
要是说了的话,也不至于有这种误会。
“他这人说话跟放炮似的,嗓门大得离谱,所以大家都叫他王大炮。叫习惯了,本名还真没几个人记住。”
李成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王大炮的时候,“那次开供销社系统的大会,主持人喊‘王国强同志’,他愣是没反应过来,坐在那儿东张西望,还是旁边人捅了他一下才站起来。”
当时他就在旁边坐着,还想着人是不是敌特,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苏荷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她憋着笑问:“不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的吗?怎么这么急?”
“还不怪你。”
嘴上这么说,李成功的语气里却没有抱怨,“昨晚听你说可以把花生糖做大做强,他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早上天一亮,早饭都没吃就要跑,我好说歹说拦住,吃了个早饭!”
“行了。”
李成功也就是来告诉苏荷一声,“你先忙,我去供销社那边开个会。”
苏荷点点头,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坐下来处理积压的文件。
采购处的业务其实一点不繁琐,她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海市的渠道稳定下来,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货发过来。赵向阳派了专门的人盯着,基本不用她操心。
她这个副主任还是很轻松的。
苏荷翻着年前的报表,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销售额、库存量、周转率、退货率……
这些在现代只需要电脑上审核就行,现在她却要一张条一张条地看。
忽然,苏荷看见一张退货单。
单据是腊月二十八开的,上面写着:一批从南市进的棉布,共计一百二十匹,因色差问题被仓库拒收,退回采购处处理。
苏荷皱了皱眉。
她把单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备注说明,也没有后续处理意见。
就这么压着,压到了年后。
苏荷拿着退货单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坐着四个人。
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看见苏荷出来,几个人赶紧坐正了:“苏主任。”
“这退货单是怎么回事?”
苏荷把单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批货是谁经手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偷偷看了某个方向一眼。
苏荷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有些发白。
他是采购处重组后才调来的周平。
良久,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才慢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苏、苏副主任,是我……”
苏荷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是新来的,经验不足……”
小周声音越来越小,“那天仓库那边催得急,说柜台等着上货,我就没仔细验,直接签了。结果上柜的时候才发现,这批布的颜色跟样品不一样,样品是藏青色的,发过来的是靛蓝色的,差了不止一个色号……”
苏荷拿起退货单又看了一遍,一百二十匹布,按批发价算,少说也得两三千块钱。
这批布要是砸在手里,够采购处喝一壶的。
“联系南市那边了吗?”
“联……联系了。”
小周的声音更小了,“对方说合同上写的是‘藏青色系’,靛蓝色也算藏青色系。他们没有违约,不同意退货。”
苏荷伸手拿起小周递过来的样布,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对方这是拿他们当猴耍呢。
“藏青色系”这个说法本身就含糊,深蓝、靛蓝、海军蓝,都算藏青色系。
这个色明显不对,肉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回事。
如果只是颜色出了问题,料子只要没问题,一样能卖掉。
但是,一百二十匹布明显就是二次染色的布。
苏荷的妈妈是做服装生意的,放假的时候,苏荷还跟着妈妈跑过市场进过货。
一件衣服,从原材料,到织布,再到印花染色,最后做成衣服,需要经过无数双手,无数道工艺。
就拿染色来说,如果染色出错,颜色不符客户要求。
可以加色,可以减色,可以消色,还可以把浅色的改成深色。
任何颜色出错,最后都能变成黑色。
这个颜色不对,明显就是染色出了问题,二次加色出来的。
八十年代物资虽然紧俏,卖方市场说了算,但百货大楼是国营单位,信誉是第一位的。
质量不过关的东西卖出去,砸的不只是采购处的招牌,是整个百货大楼的招牌。
老百姓攒了几个月的布票和钱,来百货大楼扯几尺布做衣裳,结果拿回去没穿两年,衣服就破了烂了。
这不是坑人吗?
“联系南市那边,继续协商退货。”
苏荷叮嘱小周,“态度要坚决,但话要说得漂亮,就说我们百货大楼对商品质量有严格标准,色差超出可接受范围,不符合上柜要求。如果对方坚持不同意退货,我们自己承担运费,低价处理给乡镇供销社,但不能上柜。”
她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跟进到底,处理完了写个报告给我。”
小周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苏荷没有骂他,而是给了他一个补救的机会。
他使劲地点了点头:“苏副主任,我一定处理好!”
李成功不知什么时候开完会回来了,原本准备进门的,听到苏荷的说话声,他转头又上了楼。
这个苏荷,做事越来越老练了。
该硬的时候硬,该给机会的时候给机会,不骂人不发火,但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自己刚当采购员那会儿,出了错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越骂心越慌,越慌越容易错。
苏荷这种方式,反倒让人更想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