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奶奶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苏荷抬手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手上，湿湿的，暖暖的。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疼。
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苏荷目光空洞地看着街边的梧桐树。
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停下脚步，苏荷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灰白的天。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从2025年穿越到1983年，能多活一辈子，有系统，还有美貌……
这是多少人期望得到却得不到的。
她有什么理由悲春伤秋呢？
走到公交站台，苏荷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
车子也不知道是刚过去，还是没到，苏荷站的浑身发冷，只能一直不停地原地踱步。
“苏同志。”
“苏荷。”
苏荷还以为自己冷的幻听了，一转头，看见一辆灰扑扑的货车停在路边。
驾驶室的门推开，一个壮实的男人跳下来。
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
“苏同志，是我，王大炮。”
苏荷总算想起来这个人了，上次去海市，要花钱买展销会门票的那个。
这个时代，在南市遇到熟人的概率有多大？
大概就跟中大奖差不多。
可现在，她偏偏就遇到了，还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苏荷立刻打招呼：“王同志，新年好。”
王大炮笑得见牙不见眼：“苏同志，新年好。”
苏荷好奇地问：“王同志，你怎么在这？”
“今天准备去宁江看你们，走的时候领导又让我们顺路送他亲戚到南市。哪想到送完人一拐弯，就看见你在路边晃悠！”
王大炮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问，“苏同志，大过年的你怎么在这？”
苏荷紧了紧棉袄：“我初四就来南市了，领导让我来采购。”
“这大过年的，你们领导黄世仁啊。”
王大炮说完，跺了跺脚，招呼苏荷，“走，难得遇到，我们一起去吃点热乎的。”
苏荷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行，那你刚好顺便送我一程，我住的小旅馆隔壁有家馄饨店，她家的馄饨不错。”
“你说不错那肯定不错。”
王大炮说着，热情地招呼苏荷，“来，上车再说，你住哪，正好一道送你回去。”
苏荷也不再客气，跟着王大炮爬上了大车，冲着里面的师傅打了声招呼。
“师傅，大过年的，还要麻烦您跑一趟。我就住在惠丰巷，靠近汽车站那里。”
“麻烦啥，我这次就是跟着王主任出来见世面的。”
开车的师傅和王大炮年龄差不多大，乐呵呵地接话，“惠丰巷我知道，就在火车站对面。这两年那条巷子开了不少小旅馆，便宜又干净。”
苏荷忙道：“对，就是那里。”
车子启动后，苏荷打量了一眼这辆大货车
看这车子，比她大哥那天开回家的那辆明显好太多
见苏荷四下打量，王大炮立刻解释道：“这车是我们去年年底刚买的，部队里退下来的二手车。看着是不是还挺新？其实都开了十几年了。”
“王主任，你还有这门路啊。”
苏荷惊叹道，“那这车是你们单位买的，还是你私人买的。”
王大炮立刻笑了起来：“单位，我哪有钱买这大家伙。”
“那可不一定。”
开车的师傅笑着道，“你连服装厂都开了，买车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苏荷立刻惊讶道：“王同志，你开服装厂了？”
她没想到这个王大炮看着粗鲁，却这么有魄力。
王大炮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别听他瞎说，就是弄了几台缝纫机，让我媳妇她们踩着玩。”
大概是怕苏荷追问，王大炮扭头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糖，硬塞到苏荷手里。
“来，吃糖！你嫂子做的花生糖，可香了！”
苏荷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用油纸包着的，捏上去硬邦邦的。
鼻息间，都能闻到花生的香和糖的甜。
“谢谢。”
“谢啥呀！要说谢，是我谢你才对！”
王大炮挠了挠后脑勺，“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宁江？我明天去宁江，要不要顺路捎上你？”
苏荷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在外面走走的，走到哪里算哪里。
可是现在，王大炮站在她面前，笑呵呵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这个人跟她非亲非故，就因为他们给了他一张门票，竟大过年的开着货车跑上百里去宁江送年礼，又在偌大的南市遇见。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
“那行啊。”
苏荷一脸惊喜，“那我明天和你们一起走，你们大概几点走？”
货车发动起来，轰隆隆地往前开。
王大炮的声音也有些模糊：“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到你住的地方接你。”
其实，他们也要找到落脚的地方。
但是王大炮这人一直是粗中有细的性格，不会为了方便和苏荷住一个旅馆。
毕竟大家都不熟，这样很容易让人觉得冒犯。
在馄饨店吃了饭，把苏荷送到旅馆门口，王大炮他们就开着车走了。
这一夜，苏荷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叫她。
苏荷，苏荷……
可她却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第二天八点没到，王大炮他们的车就到了小旅馆门口。
苏荷只拎着一个旅行袋，还带了两个小旅馆老板娘给的桔子。
两个桔子，苏荷一个给了王大炮，一个给了开车的赵师傅。
王大炮接过去，就觉得嘴里口水泛滥：“这东西你嫂子过年也买，太酸了，路上开车提神还挺管用。”
这个时候城市还没向外发展，车辆也少，汽车很快就出了城。
苏荷靠着车窗，小口地吃着花生糖，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南市的街道两旁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有些已经褪了色，在风里晃来晃去。
王大炮絮叨着：“苏荷，你们采购处过年忙不忙？我听说李主任现在是百货大楼副经理了？我们供销社去年买了车……”
苏荷听着他絮絮叨叨，偶尔回应两句。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又从乡村变成田野。
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返青，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灰绿色的毯子。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心里那股茫然的感觉慢慢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