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节，是在一场大雪中来临的。
腊月二十八那夜，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一直落到天明。
一早，秦文翰就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带着秦文阳和武阿姨去了汽车站，搭上了早班车回南市过年。
苏荷上班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宁江县城的主街道上，扫雪的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铁锹刮过地面的吱嘎声，混着人们说话声，显得分外热闹。
百货大楼过年只放三天假，初一到初三，初四一早就要来上班。
其实在这个时候，不单单百货大楼只放三天假，就连其他的机关单位也是这样。
大年三十这一天，百货大楼照常营业。
上午，顾客挤满了各个柜台，其他部门几乎都派了人，去销售柜台帮忙，或者在大楼里维持秩序。
下午，百货大楼的人流好像一下子被截断了一样，整个大楼几乎看不到几个顾客。
售货员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闲聊天。
或者早早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就往家冲。
采购处这边，从进了腊月中旬就开始无事可做，不过三十这天还是要来上班。
说是上班，其实就是来点个卯。
上午的时候，苏荷还能看见大家在办公室里坐坐，喝喝茶，看看报纸，说说话。
到了下午，大家都开始找借口开溜。
这个说要去前面买年货，那个说要去车站接乡下老娘。
赵向前和苏荷是主任，反而不好提前走，只能在办公室等着下班。
苏荷之所以没提前走，是因为她和大哥约好一起回去，顺便还要带上二嫂她们几个。
这次，苏长青是要开车队的车子回去。
公车私用，在这个时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会觉得哪里不对。
下班时间刚过去没几分钟，天色已经暗下来。
苏荷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自行车和行人。
雪早就不下了，但街道两边都堆满了积雪。
那些没有铲除的残雪，灰扑扑的，被行人踩得结结实实。
苏荷把手揣在兜里，对着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小荷，等着急了吧。”
高玉梅的声音从百货大楼的后门传来，苏荷一转头，就看见高玉梅拎着两个大包袱，正带头小跑着过来，
许是跑得急，没提防脚底打滑。
高玉梅尖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仰，手里的包袱甩了出去，两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试图想找个东西扶一把。
苏荷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抓住高玉梅伸过来的手。
台阶上已经开始结冰，苏荷也没站稳，被高玉梅的力道一带，两人结结实实一起摔在雪地上。
“哎呦。”高玉梅先叫了一声。
苏荷趴在她旁边，顾不上疼，先开口问：“二嫂，你没事吧。”
跟着高玉梅一起出来的宋云，忙上前，先把靠近她的高玉梅扶了起来。
高玉梅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和宋云一起去扶苏荷：“小妹，你没事吧？都怪我，跑那么快，把你都害了。”
“没事，没事。”
苏荷笑了笑，弯腰拍打掉身上沾的残雪，又提醒跑过来的苏长青，“大哥，你小心地滑。”
“嗯，知道了。”
苏长青跑过来，左右看看，“苏晴和苏云呢？”
“她们还在楼上，没下来……”
苏荷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楼梯口一阵脚步声，苏晴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苏云背着一个包，小心翼翼走在后面。
苏长青上前，接过苏晴手里的东西，“东西给我，你们先上车。”
苏长青开的这辆卡车，是车队的老解放。
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前面只有两个座位，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挤三个人勉强，可他们一共六个人，都坐前面根本坐不下。
高玉梅不等大家开口，直接把包往车厢里一扔，两手扒住车厢板，踩着轮胎就往上爬。
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个利索的人。
“玉梅姐，帮我接一下！”
宋云见状，也不客气，把自己的行李递了上去。
高玉梅接过行李，放进车厢，又探身把其他几人的包袱接上去。
苏晴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高玉梅：“二嫂，你拉我一把。”
“行。”
高玉梅伸手，提醒苏晴：“你踩着轮胎，很容易上来。”
都是乡下长大的姑娘，没几个做事不利索的。
苏晴踩着轮胎，在高玉梅的帮助下，很快翻进了车厢。
苏云见状，也要上去。
高玉梅一摆手：“你和小荷坐前面去，你们两个都瘦，挤挤能坐的下。”
苏荷看向一旁的宋云：“宋云，你和苏云去前面挤挤，我上去坐。”
宋云忙摆手：“小荷姐，还是你和苏云坐前面。我……我喜欢坐后面。”
苏荷还想说什么，苏长青已经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行了行了，你们都别争了，都上车吧，马上天都黑透了。”
苏云看了看宋云，又看了看催促的苏长青，刚要开口，就被宋云推了一把：“你们快上去，我也要上去了。”
宋云大辫子一甩，利索地扒住车厢板，踩着轮胎就上了后车厢。
后车厢盖着篷布，苏长青又在里面铺了稻草，还放了两床被子在里面。
她们三个上去，把包袱堆好，往被子里钻进去，其实也没那么冷。
驾驶室里暖和一些，但是也有限。
发动机的热气透过前盖传进来，带着机油味。
苏荷坐在中间，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长青发动车子，卡车突突地响起来，车身微微颤抖着。
“大哥，路上慢点开。”苏荷提醒。
“嗯，知道。”
苏长青说着，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百货大楼后院，上了街道。
因为这两天下雪，公路上的积雪反而比县城街道多。
车子少，路上的积雪几乎没动过的样子。
因为天色已晚，路面上开始上冻，车轮轧过结冰的雪地，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苏长青开的不快，稳稳当当地行驶在乡村道路上。
苏荷扭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公路两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村落，哪里是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