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猪的下午，苏荷家的院子热闹得很。
灶房的炊烟从早到现在就没断过，大铁锅里的热水烧开了一锅又一锅。
大嫂挽着袖子蹲在井边，旁边的大盆里堆着白花花的猪大肠。
她手里攥着把粗盐，来来回回地搓，搓得两手通红。
二嫂和大嫂隔着几步距离，正在一旁洗猪肺。
她用一个漏斗，插进猪肺的管道，然后一瓢水一瓢水地往里灌。
等猪肺灌满水后，放到大木盆里，双手轻轻拍打。
直到猪肺灌得发白，看不到一点红色的痕迹，才算好。
苏荷挽了袖子要帮忙，刚蹲下，就被大嫂用胳膊挡住。
“去去去，别伸手了，不够你添乱的。”
苏荷无奈，只能转向高玉梅：“二嫂，水舀子给我，我来舀水。”
高玉梅立刻笑道：“得了吧，你别毛手毛脚给我把猪肺戳破了漏水。去和小橙子她们玩去吧，这里用不上你。”
苏荷看了一眼，大家都在忙，除了没上学的小橙子和她。
她目光看向正蹲在墙角刷石头的苏父，这块青石是专门用来压咸菜的。
脸盆大小，方方正正，苏父准备刷干净了压腌肉用。
“爸。”
苏父头也没抬：“嗯？”
“我这里有几个招工名额，就是要考试，你要不帮我看看，给谁好。”
刷子停了。
苏父慢慢抬头，看着苏荷。
“你说什么？”
他手里的石头“轰隆”一声砸回盆里，水花溅了一裤子。
苏父也顾不上擦，一把抓住苏荷的胳膊：“闺女，跟我到屋里来。”
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却还能闻见残留的酒气。
苏父把闺女按在凳子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荷把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这次宁江县“大地震”，供销社里空出不少位置。
她现在是副主任，手里有几个招工名额。
“不过这也不是谁都能去的，要考试，考试合格了才行。”
苏荷把要求说了一下，“要学历，最少是初中以上学历，得有毕业证书的那种。还有年龄也有要求，必须满十八岁，三十岁以下。限女性，结不结婚不管。”
苏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问：“你心里给谁留了位置？”
“大嫂年龄和学历都不够，二嫂肯定要留一个的。”
知道供销社招工，苏荷第一个就想到她二嫂高玉梅。
不是她不想着大嫂，是她大嫂只念了几年书，小学都没毕业。
而且她大嫂年纪已经超过三十岁太多，哪哪都不符合。
苏父掏出半包烟出来，在手里细细摩挲。
当初闺女给大儿子弄了个工作，他就担心二儿子两口子有想法。
虽说一家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没点比较？
大儿子在县城开车，一个月三十多块，年底还有奖金。
二儿子天天骑个自行车收鸡蛋收鸡赶集卖，风吹日晒，也不知道能挣几个钱。
现在闺女有本事，能给二儿媳妇弄个工作，这是好事。
苏父又问：“那除了你二嫂呢？你还想给谁？”
苏荷最怕这种麻烦事，再说她也不是原主，除了苏家人，她和谁都不亲。
“我一共弄了六个名额，给我二嫂留一个就行。其余的爸你自己看着安排，我不管。”
说完，苏荷站起身就往外走。
苏父也没拦她，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烟出神。
苏荷进了灶房，去看苏母腌肉。
见闺女过来，苏母问苏荷：“你刚才和你爸在堂屋说什么？我怎么听见你说工作不工作的？”
苏荷凑过去，蹲在缸边，把招工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苏母的手停了，看着闺女：“你们单位不招男工吗？你就惦记着你二嫂，怎么不心疼心疼你二哥。”
苏荷无奈：“妈，你怎么这么说我，这次只招女的，我总不能给我二哥变个工作吧。”
她说的自然，脸上看不出什么。
苏母还以为真不招男工，叹了口气：“怎么只招女的呢？你看你二哥，天天风吹日晒的，现在比你爸都黑了。”
苏荷没吭声，前几天二哥去县里，顺便给她送鸡蛋，她问过二哥。
要是她二哥想上班，她肯定给她二哥留个招工名额。
不过苏长松说了，他现在卖鸡蛋卖的挺好，挣的不比他们拿工资的少，还自由，让苏荷不用给他操心。
既然二哥不需要这个名额，那苏荷也就直接把所有名额换成了女的。
反正供销社男女都招，至于她手里的名额招男的还是女的，还不是她说了算。
苏母问：“那你准备把名额给谁？”
“你别问我，问我爸去，我不管他给谁。”
苏母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盐罐子，迈着大步去了堂屋。
她得问问她男人，这个名额可不能乱给，怎么也得照顾家里的亲戚。
也不知道苏父和苏母说了什么，很快苏母气咻咻地过来，继续腌她的肉。
还丢给苏荷一句话：“你爸让你过去。”
苏荷没急着去找苏父，而是歪着头，凑到苏母面前：“妈，你怎么啦？”
苏母抬手用胳膊拨开苏荷：“去问你爸去。”
完了。
苏荷心里想，不会是她妈想给娘家的侄女外甥女要个名额，她爸没给吧？
回到堂屋，苏父还在揉搓他手里的纸烟。
“我想好了。”
他说。
“剩下的五个名额，给你大伯家苏云一个，给你二伯家苏晴一个。”
苏荷点头：“行，没问题。”
都是原主的堂姐妹，不给她们给谁。
“还有三个名额……”
苏父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打算卖给宋轶，让他看着安排。”
苏荷愣住了。
卖给宋轶，为什么要给宋轶？
苏父看了一眼女儿：“你还年轻，不懂。”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女儿真要拿出六个招生名额，那以后他苏家就别想清净。
卖三个给宋轶，让他在前面扛一波伤害，这是他欠苏荷的。
不管就不管，苏荷也没多想。
反正名额是她说给苏父做主的，他说给谁就给谁。
不过有个问题苏荷还是要问的：“那舅舅家那边没给留个名额吗？”
苏父看着苏荷，目光深深：“你舅舅和你姨家都是儿子你忘记了？”
苏荷心里咯噔一下，忙找补：“那我表嫂子姨嫂子呢？”
“没有合适的。”
苏父收回目光，“你不是说要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吗，你那些嫂子没几个识字的。”
“哦。”
苏荷不再问，不过刚才苏父的目光还是吓到了她。
苏父不会怀疑她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