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的手触到门把手上，轻轻一拧。
一阵清凉的风钻了进来，带着劈啪作响的算盘珠拨动的声音。
苏荷侧身，轻巧地从半开的门缝中间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外间四双眼睛齐刷刷同时看了过来。
特别是赵大勇的小姨子，那小眼睛瞪的圆溜溜的，眼里都是好奇。
要不是和她不算熟，估计现在她已经蹿过来，追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嘿嘿……”
苏荷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无意识地摆了摆，“你们忙，你们忙，我走了。”
说着，她迈起大步，飞快穿过外间，走向门口。
身后没人叫她，也没人开口询问。
只有四双眼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出了门，刚拐出大家的视线，苏荷立刻加快脚步。
要不是旁边一个办公室连着一个办公室，她恨不得撒丫子就跑。
这个姓朱的老女人，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是帮着张云霞说和，其实就是想借机卖蔡家这一个人情。
自己要是心软答应了，就是朱小霞的面子大。
自己要是咬死不松口，朱小霞也落不到埋怨，毕竟她尽力了。
只可惜，朱小霞算盘打得响，却没真正算准张云霞想要的是什么。
竟然还想做说客，让她把蔡金成保出来。
呸。
做梦。
走到楼梯口，苏荷才放慢脚步。
蔡金成这个人，她早就找赵大勇和周方平了解过。
蔡金成媳妇张云霞原本也是供销社职工，嫁给蔡金成后很快怀孕生子。
生大儿子的时候，蔡金成让她安心坐月子，让自己的大妹妹顶替张云霞上两个月班。
当时说好的是，大姑子顶替工作，工资她和张云霞一人一半。
张云霞信了。
谁知道大姑子顶替工作后，工资一分没看到，等张云霞出了月子，自己的工作已经被大姑子给占了。
蔡金成和公婆都站在小姑子那边，说她要带孩子，还要照顾家里老人，还不如把工作给大姑子。
工作已经被大姑子占了，又是蔡金成亲手签字办理的顶替入职，张云霞就算想要回工作也要不回来。
这一顶替，就是十三年。
结婚后没几年，蔡金成外面就有了女人。挣的工资大部分都倒贴外面的女人，每个月只给张云霞十块钱。
这十块钱，还是张云霞娘家人来闹了一场才有的。
十块钱，要养育三个孩子，还要顾着一家六口人的吃喝，当然不够。
好在蔡金成爹也有工作，加上张云霞找的零散的手工活，一家人也勉勉强强把日子过起来。
这几年张云霞的三个孩子也大了，开销也大了起来。三个孩子每学期的学费，书本费，吃穿用度全部要钱。
日子过得就有些捉襟见肘。
也亏得当初张云霞爹还没去世，坚决要求从财务把蔡金成的工资扣除十块钱出来，由张云霞每个月来领十块钱生活费。
不然，就蔡金成那混不吝的样子，每个月那些钱都倒贴给外面的女人还不够。
说不定娘四个喝西北风都找不到地方。
张云霞知道指望男人是指望不上的。
来单位闹过，闹一次，回去蔡金成就打她一次。
她要是敢跑，或者反抗，蔡金成就拿三个孩子出气。
蔡金成打她的时候，公公婆婆还帮忙，在他们眼里蔡金成没有错，错的永远是张云霞。
回娘家告状，娘家人来了也是吵一架，开始张云霞亲爸还在世，来一次蔡金成还能老实几天。
亲爸一去世，娘家的弟弟弟媳妇也要过日子，总不能为了出嫁的姑娘，自己日子不过了。
离婚。
那就更不可能。
不说现在没人离婚，就算有人离婚，张云霞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个事。
不离婚每个月还能拿十块钱，离了婚，张云霞连十块钱生活费都没有。
三个孩子要吃要喝，离婚了张云霞还能再嫁，也能养活自己，她三个未成年的儿女怎么办？
现在要是能把蔡金成的工作转给她，张云霞就能靠工资养活儿女，以后还能把工作给儿女顶替。
苏荷这个主意一出，只要张云霞不傻，肯定会想办法把工作弄到自己手里。
男人靠不住，那只能靠自己。
她有了工作，怎么也比男人一个月施舍般给十块钱强。
反正主意苏荷已经给张云霞出了，至于后面她能做到哪步，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男人有，哪有自己有可靠。
如果是刚结婚时候的张云霞，那肯定是救她男人更重要，但是现在受过婚姻的毒打，张云霞要是再天真，那就活该她倒霉。
下楼梯的时候，苏荷脚步轻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皮鞋踏在楼梯上，笃笃笃……声音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许多。
要不是场合不对，苏荷都想哼一首歌。
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场戏，演到一半苏荷这个主角跑了。
不，不止跑了，主角还顺手把剧本给改了。
想到朱小霞那副憋屈的嘴脸，苏荷就想笑。
做恶毒女配的感觉真爽！
咚咚咚……
苏荷刚走到二楼和一楼的转角平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防备地回头，就看见张云霞正扶着楼梯扶手，脸色比刚才在办公室还要苍白。
但是她那双哭得红肿，蒙着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张云霞站在台阶上，直直地看向苏荷。
“小苏同志……”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有了不一样的活力，“谢谢你。”
如果不是小苏同志提起，她还想不起来，自己可以顶替蔡金成的工作。
或者说，她已经被蔡家人欺负得忘记去想，其实她也是可以工作的。
她原本也是有工作的，现在蔡家还她一个工作有什么不对。
苏荷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用谢，朱主任怎么说。”
提起朱主任，张云霞眼里的光都黯淡了许多：“朱主任她……不同意把工作还给我，她说让我想办法把老蔡弄出来才是正理。”
苏荷声音很轻地问：“你想吗？”
“不。”
张云霞抬头，目光里好像燃烧了一团火，“我不想。”
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蔡金成出来，如果工作能转给她的话。
那个男人，有还不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