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前面百货大楼热闹非凡，后面的办公楼却静悄悄的。
二楼偶尔还能听见脚步声，桌椅拖动的声响。
一楼的采购和运输两个部门，连人影都看不到。
今天，苏荷又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进门后，她把篮子放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贴着墙根放好。
正准备去打开水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三十多岁的男子，国字脸，黑皮肤。
头发梳得很整齐，应该是抹了头油，锃亮锃亮地齐刷刷倒向脑袋后。
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还并排别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干部模样。
他人一进门，目光先在苏荷的身上扫了一圈。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目光如舌头，能舔人！
这人苏荷认识。
昨天中午在食堂，隔着几张桌子，周方平指给她看过。
说那就是副主任蔡金成，平时在百货大楼很少能看见他。
一般只有领工资，或者通知开会，他才会来一趟。
苏荷没有说话，心里在揣测，这人一早来，不会是找她的吧？
不会，也是来做媒的吧？
“你就是新来的小苏吧？”
蔡金成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丑，偏偏他还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采购部副主任蔡金成。”
“你好，蔡主任。”
苏荷站起身，搬了一旁的椅子放好，“蔡主任请坐。”
蔡金成没有坐，而是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
眼睛还四处乱瞄，从靠墙的文件柜，落到李主任的办公桌上。
随后又从李主任的办公桌上，移到苏荷放在墙角，盖着旧袄子的竹篮上。
他的目光在竹篮上停了几秒，最后才慢慢移开。
“李主任还没来吗？”
“还没到。”
苏荷将茶叶盒子拿过来放在桌子上，又拎起一旁的开水瓶晃了晃。
听声音，里面大概还有半瓶温开水。
打开盖子，苏荷用手试探了一下：“蔡主任，这水已经不太热了，茶叶可能泡不开。您稍坐，我去打壶开水来。”
“不用，你先别忙。”
蔡金成绕过苏荷搬的椅子，在李成功的位置坐下，“小苏，你坐下，我来找你说点事情。”
“好的，蔡主任，那我先给您倒点热水吧。”
苏荷没有抓茶叶，而是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蔡金成面前。
蔡金成端起茶杯，快速在脑海中思索，怎么开口才合适。
李成功从海市弄来一批紧俏货的事情，他是昨天才知道。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电视剧……
采购处从建立到现在，还没这么风光过。
他手下的人暗中打听过，李成功那老狐狸和他手下几个人，嘴巴都紧得很。
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只听说李成功这次运气好，拿到了轻工业新产品展销会的入场券。
那些老外看不上国货，才让他们捡了便宜。
捡便宜？
这话哄鬼还差不多，蔡金成一个字都不信。
轻工业新产品的展销会入场券要是这么好拿，他们这些采购早就人头打出狗脑子出来。
昨晚，他在财务那边打听到确切的消息。
说是李成功这才去海市，多亏了有苏荷。
苏荷这次回来，不但直接转正，还拿了优秀员工奖励，还有一百块的奖金。
李成功那个老东西，也不过才得了五十块奖金。
至于具体原因，财务那边也不清楚。
所以蔡金成一早来了办公室，就是在等着苏荷。
蔡金成盯着苏荷又看了两眼。
这姑娘长得真是没得挑，脸蛋子好看，身材也好，那皮肤嫩的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
他做采购这些年，什么门道没见过。
看到苏荷长这么漂亮，他就能猜到李成功这次为什么运气这么好。
没想到，李成功平时道貌岸然，其实私下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小苏啊。”
蔡金成端起搪瓷缸轻轻抿了一口，“我听说你家是乡下的？”
“是的，蔡主任。”
“乡下好啊，乡下姑娘能吃苦。”
蔡金成把搪瓷缸往桌子上一搁，又问：“小苏你今年多大了？”
苏荷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来给她说媒的吧？
这两天，财务室的主任，人事科的主任都忙着给她说媒。
苏荷都怕了。
“二十一。”
“二十一啊。”
蔡金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次你跟李主任去海市，功劳不小。我听说，你们能订到那么多货，是因为你在海市有熟人？”
苏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蔡金成一眼，又垂下眼帘。
“蔡主任，你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苏荷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平静，“我就是跟着去跑跑腿，打打杂。订货的事情都是李主任和裘哥在忙，我一个新来的哪懂这些？”
“裘哥？”
蔡金成眉毛一挑，“裘昌林？”
“嗯，是的。”
“呵。”
蔡金成不屑地撇了撇嘴，“小苏你也太谦虚了，李主任的能力我还是知道，至于裘昌林……”
光吃饭不长脑子的废物，跟着去也就是个吃饭扛包的。
蔡金成啧啧两声，才换了个话题，“小苏，你也不用瞒着我。我已经听说，这次我们百货大楼能订到这么多货，都是你的功劳。”
“真和我没多大关系。”
苏荷解释，“是我们李主任运气好，找人弄到了海市轻工业新产品展销会的入场券。”
只是那些值钱且很难订购的缝纫机、自行车等商品，却是张鸣鹤帮忙才订到的。
不过路上李主任就提醒过她和裘昌林，海市的事情不要多说，这次是小苏运气好遇到熟人，下次未必能有这个运气。
“小苏啊，你也别太谦虚，我们采购本来就是有能力者上。”
说到这里，蔡金成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二组这边下个星期也准备去一趟海市，既然你去过海市，对那边情况熟，又有“熟人”帮忙……”
他在“熟人”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回头我和牛经理说一声，把你调到我们二组。下个星期，你再跟着我跑一趟，怎么样？”
跟他？
苏荷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这个蔡金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苏荷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这个蔡金成，第一眼看见他苏荷就觉得不舒服。
大概是磁场不对。
这人眼里看人的时候，有一股邪气。
如果目光能剥开人身上的衣服，现在苏荷就应该是赤裸裸地坐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