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个棘手的招。”林恩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慌乱。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屠夫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林恩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人事调令扔在了桌面上。
“保罗·塞拉，还记得吗？”
屠夫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立刻反应了过来：
“是那个边防军的中校？落寞贵族出身，之前因为得罪了圣加鲁斯家族的人，被打压了十几年那个？”
“就是他。”林恩点了点头。
“一周前我已经签了调令，把他提拔为中将，全权负责底城防疫与兵源征召事务。”
屠夫瞳孔微缩。
一周内从中校升到中将，连跳三级，这在帝国军方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只要有“兵源征召效率第一”这个理由，再加上总督的全力推动，虽然惊世骇俗，却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从现在开始，放出消息。”林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说保罗·塞拉为了抢功，急于完成兵源征召指标，私下勾结净疫教派，瞒报了教派的异端性质，利用异端教派快速筛选健康人口。”
“另外，我会让净疫教派的外围人员，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保罗大人’这个称呼。”
“所有和总督府的对接，全部走保罗的军方渠道。”
屠夫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是找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保罗·塞拉本身就是急功近利的落魄贵族，为了翻身不择手段，完全符合“勾结异端邀功”的人设。
到时候就算多米尼克查下来，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保罗，林恩只需要担一个“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责任。
撤掉保罗，再象征性地处罚一下，就能把整件事揭过去。
既不用放弃净疫教派，不影响兵源征召，又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卢娜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直接就被卸去了大半力道。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屠夫躬身领命。
屠夫刚走，林恩对着袖口的撕裂虫说道：
“蕾娜，让神父收敛一下核心基因窃取者们的活动范围，最近不要轻易露面。”
“所有筛查工作，尽量让外围人类教徒去做，使徒们减少行动。”
“这样的话，效率可能会降低很多。”蕾娜提醒道。
“没事，这时候慢一点，反而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撕裂虫点了点头，开始冥想，向自己的虫群发号施令。
办公室也重新安静下来。
林恩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圣加鲁斯城堡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上城区最古老的建筑群之一，隐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卢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既然你主动跳出来了，那这次可不会轻易再放过你。”
……
底城西区，废弃的纺织厂外。
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
工厂的外墙被刷成了惨白的颜色，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净疫修道院”五个大字。
大字下还有一串小标题，331号。
这里就是信上标注的第一个地点。
多米尼克靠在巷口的阴影里，右手藏在斗篷下，中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凉意。
他身边的寂静修女能感觉到，工厂里隐约有几道灵能波动在扫来扫去，像是在警戒周围的动静。
可那些波动每次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都像水流绕过礁石一般，径直滑了过去，没有丝毫停留。
这枚戒指，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眼打量着这座所谓的净化修道院。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袍的净疫教徒，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挺拔，站姿笔挺。
根本不像普通的民间信徒，反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
不断有面色蜡黄，神情麻木的底城平民排着队走进工厂大门，有人扶着老弱，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名灰袍使徒摇着铃铛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长长的一排平民。
他们神色绝望，脚步匆匆，跟着摇铃使徒朝远处的焚化场方向走去。
多米尼克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光是看这有些诡异的画面，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民间教派。
他朝身后的两名修女打了个手势，三人借着巷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工厂的侧后方摸了过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座修道院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那个躲在幕后的上城大人物，又到底是谁。
侧墙的通风管道早已被风化的脆弱不堪，多米尼克稍一用力，便掰下了整块松动的格栅。
三人轻声钻入狭窄的管道，寂静修女的斗篷裹住身形，连呼吸声都压得几不可闻。
落地时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们落在了修道院后侧的一条回廊里。
空气中最先扑过来的是浓烈的清冷熏香，可只要稍微屏息细辨，就能嗅到藏在香气底层的腐臭。
那是腐烂血肉与霉斑混合的气味，淡得像一层薄雾，却挥之不去。
回廊两侧的墙壁粉刷成惨白的颜色，每隔几步就刻着一尊帝国双头鹰浮雕。
多米尼克扫过一眼，起初只觉得寻常，可走过第三尊时，他脚步一顿。
那些浮雕的鹰翼边缘，线条在不起眼的角落微微扭曲，本该锋利的羽翎弯成了诡异的弧度。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皮下蠕动，又像是雕刻者手不稳留下的败笔。
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工艺粗糙，可盯着看久了，那双鹰的头颅也有些倾斜，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邪异。
就像是......有人照着国教徽记临摹，画到一半却被别的意志悄悄篡改了细节。
顺着回廊往前，是一间开阔的正厅。
几十名底城平民挤坐在长条木凳上，个个面色蜡黄，眼神呆滞。
高台上站着一名灰袍使徒，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正讲述着帝皇远征银河的古老光辉。
多米尼克靠在立柱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内容都是国教经典里的段落，从统一战争到大远征，耳熟能详。可听着听着，他就皱起了眉。
那使徒的讲述总在不经意间拐向奇怪的方向。
讲帝皇净化异端，最后会落脚在“唯有净火能洗清一切污秽”。
讲信徒死后回归神皇怀抱，会说成“经焚化之苦，方得灵魂重生”。
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帝皇的荣光，可串在一起，就变了味道。
就像是救赎的不是信仰，而是火焰本身。
平民们听得一脸麻木，有人甚至在点头。
他们在瘟疫里见了太多死亡，比起虚无缥缈的来世，“用火结束痛苦”反而更像一句实在的承诺。
正厅只是等候区。没过多久，侧门打开，另一名使徒走了出来，抬手示意队伍向前。
多米尼克借着人群的掩护慢慢挪动，看清了里面的完整流程。
整间屋子被厚重的合金板隔成了两条通道，左边一扇铁门紧闭。
门缝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显然是一间焚化室。
右边的通道通向更深处，应该是前往安全隔离区的路。
每一个走上前的平民，都会被使徒伸手按住额头。
那动作很快，指尖接触不过一两秒，使徒便会开口，声音不大：
“洁净，右行。”
或是“染疫，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