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大的牙在母亲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这孩子这一整天是闯荡了多远,累成这样。
阳驮着女儿回到洞穴,伏地将她轻轻放下,鼻尖凑近嗅闻她腿上的伤口。
血气已经不新鲜,老虎放下心来。
她这才扭头继续舔舐自己背上的伤。
野兽非常惯于受伤,基本上恢复得也很快。
只要能吃上猎物,血液还能流动,生命就不会止步。
阳背上的伤口表层已经有结痂的迹象。
今天白天的时候,她出去打了一只老鹿,吃了大半只,感觉力气恢复不少。
剩下的时间就是饭后散步,寻找顽劣不归的幼崽。
好在天黑前,崽子准时回家了。
阳推着剩下的鹿肉尸体,把它拱到女儿旁边。
明早起来就有饭吃。
睡吧。
.
太阳升起在丛林之中。
对于众多自由的兽类来说,仍旧是活下来的平常一天。
对于槐花村的人们来说,日子的轨迹似乎有些不同。
“想清楚了吗?这条路不会比如今好走。”
乔东槐正色道。
“想清楚了,”柳翠翠轻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我的心。”
“好。从今日起,每日清晨来我院中随我打坐。”
乔东槐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地。
柳翠翠上前,毫不犹豫地盘腿坐下。
“就如此吗?有何需要注意的吗?”
她问道。
乔东槐缓缓笑起来:“不错,就这两个字,注意。”
柳翠翠微皱了眉,显然未理解其中意味,但她是个干脆的人,也不再犹疑,闭目感受起来。
乔东槐看着她年轻坚定的面容,赞许地点点头,也闭上了眼继续调息。
不论以何种方式修行,入道皆需明心。
如今柳翠翠道心自明,却还不够稳。
乔东槐作为练气境的修者,虽少与其他道友交流,却也自悟了不少心得。
她之前也点拨了村中一些有心人,可惜入道的不多。
邓才算是其中较有天赋的一个,凭她判断,已入练力境三段。
其余几个都在练力境门槛处徘徊。
这也是为何邓才能稳居村中杂事领头之位。
他的心要更专注一些,练武出招之时都更为圆融自然。
为人良善好义,还在山下交到不少修者道友。
但其实,说到专注静心,这片山中,最有天赋的当是柳翠翠。
骤然失怙之时,柳翠翠十五岁,其母陈春兰性情大变,一蹶不振,是柳翠翠独自扛起了养家的重担,自学弓箭,到如今五年,已是村中无可争议的神射手。
曾一人一弓,连发十箭,打下山中庞大的熊兽。
她拖着那张让人望而生畏的黑熊皮回村之时,村民纷纷侧目赞叹。
刘桃花的小女儿姚青花,更是当场就嚷嚷着要拜师学艺。
乔东槐看过柳翠翠射箭,其身心合一之势,几乎能让她感受到不寻常的灵气涌动。
她于是去问过她,愿不愿意修道学武。
当时柳翠翠正在院中晾晒衣服,一旁的药盅在炉子上烤着。
她沉默半晌,回首望了望她娘亲的那间屋子,摇了摇头。
乔东槐当然是感到可惜,她提出可以想办法,照顾娘亲也不是非要柳翠翠整日守着。
但当时柳翠翠只是说,自己以女子之身触碰金石箭矢,已经让娘亲操心良多,不愿再行忤逆之事。
于是修道之话就此搁下。
今时今日,柳翠翠愿意尝试,实乃大幸。
乔东槐已六十多岁,自觉夕阳残辉,不知能庇护村庄到几时。
现柳翠翠修道,也许将来,槐花村会无惧一切动荡世事。
在乱世之中,守住一方太平吧。
清晨收露。
寒气之中,柳翠翠的面容渐渐平静宁和。
心中杂念便如飞鸟轻掠,时隐时现,直至了无影踪。
寻常打坐吐纳常分四个阶段,风、喘、气、息,呼吸逐渐轻缓自然。
柳翠翠第一次尝试,便已顺畅进入气之阶段,呼吸绵长岿然,与她常年习射,静心平念想必有些关系。
乔东槐虽闭目,但对她的状态了如指掌。
小半个时辰后。
“翠翠。”
柳翠翠缓缓睁开眼,笑道:“村长,神了,我只在这坐了一会儿,竟觉得浑身轻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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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东槐道:“自然,你平日里操心良多,何曾有过安眠?瞧你这眼下的青色,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可……家中琐事良多,村中也有差事,想着休息未免惭愧。”柳翠翠赧颜道。
乔村长摇摇头,“事情可做可不做,若要做,也就只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缠在心上,莫要自缚。”
“今日就到这里,你初始修道,不用勉强。腿麻了吧?”
柳翠翠咳了一声,“确实………身体有些动摇了。”
“去吧,明日再来。凡事不可上心。”
乔东槐重新合上双眼。
院门无风自开。
柳翠翠眼睛弯了起来,轻快走了出去。
.
萧泽独自打满了院里的水缸。
把水桶放下,又搬过高大的锄头,尝试着翻开土地。
砸了半天,总算让土壤变得松软新鲜,他呼出一口气,把锄头扔在一边。
然后,他蹲下用双手挖开泥土,一捧土,两捧土,一个小坑慢慢成形。
他看着那个深褐色的小土坑,不知想到了什么,出了会儿神。
接着,他又开始挖第二个小坑。
十几个小坑排开之后,萧泽掏宝贝似的请出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果核,埋进小坑里,用手把土填上。
沾满泥土的小手又撑住土壤,他站了起来,拿过水缸里的水瓢,去给新入土的种子浇水。
湿润的土壤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
萧泽丢开水瓢,脱力地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抵住了嘴,显然在强忍喉间的不适。
应该吃点药的。
但他没有动。
抱膝坐着,对着光秃秃的土地看了很久。
直到他摊开掌心,仔细打量自己的双手。
又脏又弱,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掌心灰扑扑。
他试着半握了拳,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发出一声喊叫。
没有任何含义,只是用尽嗓子的力气,脸庞涨得通红。
喊完这一声,他向后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一只彩色的小鸟展开双翼,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但很快,又飞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