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宿敌依赖 > 6. 006
    周屿一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猫。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有靠近喜欢的人,雨天带来的异变茸毛才会逐渐消失。在升旗仪式上是这样,此刻,也是这样。

    雨下一整晚,红日漫天烧。

    在被清晨的太阳晒醒之前,余树一直窝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舒服得毫无头绪。直到闹钟铃声响起,他伸手乱按几次都没按中停止键,才隐隐地感受到某种异样。

    余树心下一惊,猛地睁眼,直接对上了一双紧盯着他的,深邃的眼睛。

    很近。

    太近了。

    除了寄人篱下被骚扰的那段经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同性靠这么近,近到那双黑色瞳孔几乎要把他淹没。

    余树伸手碰了一下周屿一的眼角,若无其事,十分克制,万分冷静地说:“睫毛……掉了。”

    “嗯。”

    周屿一轻哼了声,微微摊开掌心,似是在向他讨要。

    可被偷走的睫毛还没回到周屿一手中,怀里的人就突然面色发红,直接蜷缩着裹进身下毛毯去了。

    靠。余树暗自骂了声。

    他明明是抱着可爱金元宝睡的,结果一觉醒来,不仅猫不见了,自己还和一张不想看到的机械脸同床共枕相拥而眠……这日子和鬼片有什么区别?

    太近了。

    太近了。

    ……太近了!

    他他他他他竟然抱着个男的睡了一整夜?

    就这张破沙发,平时他一个人睡都觉得挤,现在到底是怎么躺下两个人的?

    还……还全身光溜溜……

    就算对面是张从不开荤的寡淡脸,余树还是觉得自己从头烧到了脚趾尖。

    该死,他为什么要躲进来。

    “……你,你别和我挤一边,会塌。”

    “好。”

    “……还有,周屿一,你,你你你干吗脱衣服?”

    余树哐当一下坐起身,双手用力把毯子往后脑勺丢,急得舌头都在打架:“不是……周屿一你干吗不穿衣服?”

    “……你衣服呢?衣服哪去了?”

    “垃圾桶里。”周屿一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确实无关紧要。重点有,且仅有——他已经被喜欢的人带回家了,出于礼貌,他应该在这里住下来。

    “……啊?”余树有点呆。

    “下雨了,我想回来找你。”周屿一坐起身,认真向余树解释道:“但是雨势突然变大,距离太远,我赶不及。”

    周屿一终于可以确认,他的变异程度要比余树的严重许多。甚至,在一定时间内,所有后果都是不可逆的。

    “……哦,哦。”余树刚想回头说什么,又突然僵硬地把脖子扭回来,在晾衣架上随便抓了件衣服就往周屿一身上丢。

    身后是毯子抖动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数不尽的尴尬。

    “……行了,谁没有啊,我又不是故意看的。”余树小声嘀咕。

    他昨晚都把猫看光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猫没有不好意思,人也没有不好意思。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唐僧样的好学生竟然把肌肉练得这么好?

    算了。不看了。

    没啥大不了的。

    没什么好看的……余树想着,又稍稍偏了个头。

    “……咳,咳。”

    刚睡醒,气血方刚的,现在有什么反应都很正常。余树开始自我和解。

    这很正常。

    这只能说明,他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正常的男人。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

    可小屋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导致一切又变得非常别扭,非常不正常。

    “那为什么脸红?”周屿一一本正经地发问。

    “……”

    “会有反应吗?”

    没想到这人会继续同个话题,余树感觉耳后有阵酥痒直接蹿到了脊背上,躁动难安。

    他突然觉得变成老鼠也不错,至少在必要时候,他可以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或者出去找个下水道蹲着,还能光明正大地捡垃圾吃。

    当老鼠真好。

    “……我,我们是可以聊这些的关系吗?”余树带着颤抖反驳。

    “嗯。”周屿一点了点头,依旧顶着那张不带荤腥的机械脸,非常正经地说:“你喜欢我,有反应很正常。”

    “……”

    余树沉默着。

    他对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非常地后悔。

    他现在急需一根烟。

    “余树同学,请你放心,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周屿一态度诚恳,仿佛主在宽恕罪人。

    “我会保守秘密。”

    “……随便。”

    “余树同学,今天可以借你的衣服穿吗?”

    “……衣柜,自己拿。”余树红着脸起身,才发现自己下身只挂了件内裤,少年期的那点变化根本无处可藏……

    他赶紧抽出桌面上的打火机,裹了层外套就往家门外跑。

    “……动作快点,洗了去学校!”

    -

    余树不知道周屿一要怎么和旁人解释这几天的失联,毕竟没有人需要他解释昨天为什么旷课。

    柯志雄照例在课间给他带回各种零食饮料打火机,并把狗啃似的课堂笔记借给他看,尽管字迹的主人都不一定认识它们。

    其实他只是帮忙修过一次单车链而已,和柯志雄交集不深,算不上有多熟络。

    他在班里一直是个透明人,成绩差又总带伤,年级里一直散落着各种流言,同班同学多少都有些怕他。至于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余树自然也是知道的。

    正好落了个清净。他想。

    他一直独来独往,自我封闭,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直到那头啰啰嗦嗦的熊转学过来。

    大概是得益于柯父在医院任职的缘故,柯志雄对他的遭遇了如指掌并深表同情,成天到梁珩耳边通风报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太就不怎么舍得骂他了。

    看着手机里刚刚到账的补助金,余树微微仰头,无声轻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非常需要钱。

    因为需要钱,所以少年人的面子不值一提。

    从有记忆起,余树就拥有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养父经营着几处汽修厂,养母则负责招商财会事务,家中只有他一个孩子,日子虽称不上富裕,但也过得不算忙碌,一家三口总能抽出时间去游玩散心。

    平淡的幸福记忆止步于七岁那年——养父母外出帮他办理升学手续,却在途中突遭横祸。养父当场身故,养母经抢救后捡回半条命,却因打击过大精神涣散,一个完整的家庭开始分崩离析。

    为了抢夺养父经营多年的汽修厂,各路亲戚开始出言不逊,不愿再帮忙隐瞒余家夫妇无法生育的事实。在大人的默许下,曾经的玩伴不断对他进行言语羞辱,他是拖油瓶,是丧门星,是没人要的野东西。而养父那点不算丰厚的身家,再怎么分配不均,也不至于沦落到他这个外人手里。

    每每这时,总是外婆出面将幼小的他护在身后,给予他短暂的安宁。

    可短暂的安宁过后,便是又一轮新风暴。

    他那时年纪尚小,不知道什么是阿尔茨海默症,只知道外婆开始记不清事,甚至记不清人。

    在还算清醒时,外婆便以老房子为筹码交出了他的监护权,而后他被辗转流放至不同亲戚家,直到和表姨家的独子大打出手,才终于结束那段昏暗难捱的寄养时光。

    彼时外婆已经完全认不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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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还是会拉着他的手说要好好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

    “医生,救救我吧,我还想活。”病床上的外婆如是说。

    余树深吸一口气,照例只给自己留下一点伙食费,便将卡里的大头全数转入外婆的医疗帐户。

    他可以不惜命,但绝不会放弃外婆的治疗。

    那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叩,叩。”

    教室的后窗玻璃被轻轻敲了两下,余树不情不愿站起身,将桌椅成套搬至讲台旁边——五米,这是他和周屿一的最远安全距离。

    依据昨晚猫咪越狱高度估算的。

    2班教室紧挨着1班屁股,周屿一已经把座位调至最后一排,而他,必须站到最前边去。

    “树儿,你怎么了,老师太罚你了吗?”柯志雄第一个跑上来问。

    “……看不见黑板。”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影响学习。”

    柯志雄惊得瞪大双眼:“???”

    “兄弟,你受啥刺激了……是要开始奋发图强了吗?”

    “那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我下面可就你给我垫着了啊!”

    “树儿,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啊……哎哟喂!”柯志雄一回头就看到了隔壁班学霸,头上顶不住的问号更多了。

    学霸就站在他们教室走廊外,班级叛徒游家凡早就迎上去了。按往常,柯志雄肯定是要骂上几句的,但今日风向不对,好兄弟的离去更是让他慌得语无伦次:“怎么回事啊,树儿,你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那,那那那我也过来坐吧……”

    “可这里没位置了啊,那,那那那可怎么办呢……”

    “上课了,回去。”余树朝走廊外瞪了一眼。

    他并不想让旁人发现自己和周屿一的关系,尽管实际上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尽管旁人不会认为周屿一是来找他的,但他心里还是躁得慌。

    “哦,好吧……”柯志雄以为那话是对自己说的,嘟囔着念了两句,有些落寞地转过身,是一种共患难途中被好兄弟抛弃的怨怼。

    但没过几秒,他突然又高兴起来:“哎呀,树儿,那以后我是不是就有大树腿抱了呀!”

    “你可得好好学啊,学会了以后好教我……教我,嘿嘿,嘿嘿嘿!”

    “我和人换个位儿,就坐你后边哈,我来监督你……哎呀呀,老师太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柯志雄自顾自乐了好一阵,准备等放学后再和好兄弟做一个系统性的学习规划。以前,他总觉得树儿的日子太苦了,太苦了……所以只要树儿开心就好。他也一样。

    可现在,树儿突然愿意主动学习了,那他也没理由懈怠是不是?

    柯志雄激动得摩拳擦掌,仿佛他们两个倒数货马上就能翻身打胜仗似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和好兄弟复核一下心得体会,就在放学铃声响起的刹那,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那道翻墙旷课无所顾忌的身影破天荒收起了卷子,中了邪似的,背上包乖巧听话地跟着隔壁班学霸走了。

    ……走了?

    走去哪儿?

    他俩不是不对付吗?不是刚完打一架吗?这,这,这检讨好像还没交上去呢……不会是去后门约架吧?

    那可不行啊,他答应过老师太要好好看人的,总不能再出岔子了!

    “树儿……”

    “树儿!”

    “树儿,等等我,等等我树儿!”

    柯志雄还没来得及调整高声模式,就看到老于抓着把破伞急匆匆从对面楼追出来,边追边叫,边追边吼,主任的威严彻底在风中散尽:“站住!”

    “……那边两个!那两个!”

    “站住!”

    “不准走!”

    “马上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