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宿敌依赖 > 3. 003
    刚开学一礼拜,多数学生还沉浸在寒假春节压岁钱浸泡出的美梦里,悠然自得。

    柯志雄揣着一沓大红包,几乎要把小卖部掏空了,补货的小皮卡来了一趟又一趟,老板娘一看到他们上体育课就高兴,赶紧招呼人把门前小石桌擦得干干净净。

    “树儿,今个儿咱开瓶冰的?”柯志雄把一瓶冻牛奶怼到余树面前,在瓶身碰撞中直接敲出了开酒的气势。

    “你今天怎么不上场啊,主力不在,大伙儿玩得真没劲儿。”柯志雄向来话多,吃东西也不停,只见他边喝边说:“还有,1班那个臭学霸,最近怎么老盯着你,一整天了,要不我带人去警告警告他,是不是上次挨打没挨够啊?”

    “游家凡也是真的狗,天天往隔壁班窜,简直是个叛徒。”

    “瞧,那人还看,看啥啊看?”

    周一的闹剧以五千字检讨和没收的打火机为代价,余树既没有被处分,也没有被退学。大概是真相不怎么能见光,于主任选择沉默应对,闭口不谈,除了当事人和两位负责教师外,八卦的风声根本传不出一楼办公室。

    当然,这些天于显清来高二楼视察的频率明显增多,不过余树向来被归类为问题少年,他对这些来自老师主任的额外“监视”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还有一道目光,一直紧紧跟着他,确实盯得他不舒服。

    检讨他还没开始写,手里的打火机就已经换了不下三个——他最近总是被某道目光死死盯着,除了翘课没什么机会能逃掉,又没什么机会能翘课,很烦。

    “不用。”余树把冻牛奶推回去,在小卖部柜台顺了只新的打火机,账自然记在了柯志雄头上。

    “走了。”余树说。

    “今天这么早走吗,周五啊,待会儿还有节班会课啊,班长知道又要叫喳喳了。”柯志雄非常高兴地嘬着两根牛奶吸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点着头对余树说:“哦对对,下午外婆是不是还要做一次术前检查,我爸说了,手术风险不大,下周肯定会顺顺利利的,放心,放心哈。”

    “老于今天外出了,安心去吧,兄弟给你垫后……嗝,好喝。”

    “谢了。”余树看了眼1班方向,把外套甩上身,准备翻墙出校门。

    他们两个班的体育课总是排在一起,但今天周屿一明显被不同人护着,大概也是于显清的意思,生怕他俩一言不合就在操场上再度干架。当然,老于主要还是怕好学生吃亏。

    柯志雄就简单多了,球也不和隔壁班打了,直接招呼班内闹腾分子强占了所有带树荫的场地,私人恩怨径直上升成领地之争——两个班的科任老师高度重合,但1班学霸多,竞赛生多,他们落人下风很久了,也忍很久了。

    “柯志雄!你球还打不打!不打别给我在这儿占着!”许闻静抓着只口哨就杀到了小卖部。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才过一半,女生们也开始找阴凉处放风,老校区场地不够,无人占领的操场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许闻静又是2班班长,自然承担起了整顿班级风气的重任。

    “这叫中场休息,中场休息啊,你懂不懂?”柯志雄把两个奶瓶丢到回收处,拍拍手臂从石凳上起身,准备掩护好兄弟撤退。

    “……啊,余树同学也在啊。”

    看到余树手上的打火机,许闻静的音调迅速放低,终于有了些文静的模样:“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少抽点吧。”

    “管得着吗你?”柯志雄露出了十分鄙夷的神情。

    这位班长每次都对他大吼大叫,可一面对他兄弟,那调子立刻变得细声细气的,好像就他耳背,就他听不见人话似的。

    “没有,我只是善意提醒。”许闻静看都没看柯志雄,继续好声好气地对余树说:“那你们休息好了,就继续打球吧,不然场地要被1班占了。”

    “不,不,不打了,我们不打了……场地让您,让给您。”柯志雄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您请!”

    “哎,树儿,等一下。”柯志雄回头闯进小卖部抓了几包大红喜糖,又找老板娘要了个喜庆袋子,把东西一股脑塞到余树手上:“替我向外婆问声好哈,这是礼物,祝外婆早日康复!”

    “……”许闻静听明白了,立刻给了柯志雄一白眼,把糖果换成刚刚到货的小果篮,但还是被余树婉拒了。

    “心意领了。”余树摆摆手,抬眼示意了那堵高墙,转身往学校后门的方向去。

    “哦,不好带,现在还没放学,树儿要翻墙出去。”柯志雄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小声点,别人都听到了。”许闻静把果篮塞回柯志雄手里,开始苦恼下节班会课要怎么和梁珩交代。

    “老师太肯定习惯了,怕个啥啊怕怕怕,怂样儿。”柯志雄小嘴叨叨,开始挑选下一个果腹目标。

    “我只是,担心……”许闻静懒得和他计较。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她突然转过头来,直接盘问柯志雄:“你刚刚说的外婆,是余树同学的外婆吗,他外婆病了吗,在哪家医院,什么病,严重吗,需要多少钱,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作为班长,我肯定……”

    “哎哎哎,男人的事你少管。”柯志雄啃着果篮上的新鲜水果,把几包大红喜糖一并揣进兜里,外套口袋顿时和他的嘴一样鼓鼓囊囊,“树儿肯定能解决,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别乱说啊。”

    “树儿已经很难了,咱不能再瞎几把搞。”柯志雄语气认真,提醒道:“特别是老师那边,不说老师就不会管,树儿才能自由自在地出走,懂了吗?”

    “他今天必须去的,外婆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许闻静沉默片刻,看着校道上早已消失的背影,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余树同学,加油。”

    柯志雄嚼着满嘴美味,同样为好兄弟祈福:“加油。”

    没过一会儿,许闻静又问:“还有一件事,检讨呢,周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隔壁班学霸打架吗?”

    “男人的事,少管。”柯志雄仰头看天,满脸不屑。因为他也不知道。

    “梁老师让我来催检讨了,都过去一周了,要不你帮余树同学交了吧。”许闻静说,“反正你写惯了。”

    “凭……凭,凭啥?”

    “就这样定了哈,班会课结束前交给我。”

    “凭啥!凭啥!!!”

    操场上依旧保持着体育课的热闹氛围,余树抬头看了眼太阳,顿时被那道亮光刺了回来。

    整整一星期都是大晴天,到底是谁说会下雨?

    下个屁的雨。长个屁的尾巴。

    总算把人甩掉了。他暗地想。

    像往常那样,余树脱下校服外套往围墙外丢,身姿轻盈一跃而起,转个身就可以拥抱自由。

    可此刻,自由外却多了道等待他的影子。

    余树:“……”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是……这人刚刚不还在操场上吗,怎么突然跑到围墙外边去了?

    他怎么出去的?

    这个点不翻墙还能怎么出校?

    “……咳,咳。”余树蹲在围墙上,尴尬地轻咳两声,准备原路折返。

    好学生都有点毛病,比如爱打小报告,比如热衷多管闲事。而站他脚底的这个疯子,这个学习学傻了的疯子,一看就是两样全占。

    “余树同学。”

    “……”

    “你是害怕吗,要不要我接住你?”

    “……”

    他怕个鬼。

    眼睁睁看着周屿一朝自己张开怀抱,余树突然浑身一激灵,那天干架前的感受汹涌袭来。

    按道理,他应该要生气的。

    他不该生气吗?他肯定是生气才动手的。

    可他现在怎么都记不起生气的滋味,被触碰的感受也变得虚无起来,好像他并没有被人摸到屁股,而是其他突然消失的部分。

    突然消失的部分?

    难道……

    疯子。

    余树憋着一肚子苦水,索性从围墙边径直跳下,抓起地上的外套就往前走,还不忘瞅两眼地上的影子。

    没有尾巴。

    这些天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他没有长尾巴。

    “余树同学,现在还没有放学,请问你要去哪里?”周屿一带着礼貌问。

    “不要跟着我。”余树说。

    “今天晚上会下雨,我们应该要在一起。”周屿一紧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套说辞:“否则,会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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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跟,着,我。”余树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疯子。

    “要下雨了。”周屿一的语气和那天一模一样。

    要下雨了。他说。

    明明晴空万里,他却笃定地说:“要下雨了。”

    “……”余树实在忍不了。他把外套横挂在肩上,满脸不屑地回过头,白眼道:“老于有没有警告过你,要离我远一点?”

    “有说过。”周屿一态度诚恳,言语间满是好学生的谦卑与宽容:“但我和于主任解释了,周一的事情因我而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不该受到任何处罚。”

    “于主任还有为难你吗?”周屿一问。

    深知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余树干脆停下脚步,在外套中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冲着他说:“你他妈……那天是不是没听清?”

    “那我就再说一遍。”

    “我说,老子看上你了,所以感谢你离我远一点。”

    余树说完就加快了步伐,双臂大摆,姿势生硬得像具刚刚开棺的木乃伊。

    臊死了。

    谁他妈会在大街上讲这种话?他肯定是被疯子传染了。肯定是。

    耀眼的夕阳下,那位好学生明显愣了愣,继而大步追上他,问:“余树同学,你喜欢我?”

    “嗯。”余树不耐烦地闷哼。

    呵,怕了吗?

    怕就滚。

    “所以……”周屿一压住无奈上扬的唇角,将视线投向那逐渐发红的耳后根,确认道:“余树同学,你喜欢男生?”

    “你是女的?”余树无所谓地说。

    “不是。”周屿一笑。

    “那废什么话。”余树搓了搓越来越热的脸,大概是西晒的缘故,他感觉脖子以上都有点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

    他可从没和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喜欢,这还不够恶心吗?恶心透了,快跑吧。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周屿一不仅没跑,还继续跟在他身边问。

    “看你不顺眼,所以喜欢你。”余树说。

    这是什么逻辑?不知道。

    不想了。想得烦。

    “听清楚了,以后就离我远一点。”眼看那道影子越跟越紧,余树突然侧身抓住周屿一的胳膊,压低声音,威胁他:“小心我咬你。”

    “嗯。”

    出乎意料的,周屿一没有着急收手,没有跑路,更没有害怕,他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肯定道:“知道了。”

    “余树同学,你真的很喜欢我。”

    “……”

    天气不好,意外频发,原本还势在必得的少年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怎么会这样?这剧情不对啊。余树缓缓松开手,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随便换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了。

    被他表哥骚扰过的受害者们无一例外都筑起了防御,包括他自己。尽管过去许多年,可每当想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晦暗的卧室空间依旧令他感到心慌。

    余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升旗仪式那天的遭遇足以让他有理由报复这个人,像当初直接把半夜伸向他的恶爪剁了一般。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介意去当那个恶人,全当是为民除害了。

    可这位好学生似乎没有恶意,怎么看都是读书读傻了,五官表情都带着一股浓浓的机械味,连危险靠近都不知道避让——他希望周屿一在知晓那所谓的“性取向”后会主动远离他,甚至唾弃鄙夷都没关系。

    他不介意旁人怎么看,他也无所谓自己到底是什么取向,他只想要用最简单省事的方法达到目的。

    可人生啊,常常事与愿违。

    “余树同学,你喜欢我,这件事我不会和别人说。”

    “我会保守秘密。”

    周屿一依旧和他并肩而行,似乎还有点高兴,机械味的眉眼微微上挑。

    漫天的骄阳打在柏油路上,两道少年影子越来越远,却也越来越近。

    余树玩着打火机,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身边那位好学生还在和尚念经道:“余树同学,你忍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咬我。”

    “但今天的预报显示有雨,很抱歉,我们必须在一起。”

    “否则你会长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