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封住了整片天地。
从收到炎破军传讯那夜算起,又过去了两日。帝逆和孙虎踏入北域冰原边境,身后是逐渐模糊的荒原冻土,身前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冰封世界。
风不是吹的,是砸的。冰碴子裹在风里,砸在脸上像细碎的暗器。孙虎用袖子挡住脸,拖着伤腿艰难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陷进积雪里,再拔出来,再陷进去。帝逆走在他前面,逆鳞拄地,左臂垂着,右臂的妖纹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踏入冰原的第一个时辰,帝逆就察觉到了异常。
体内那股从葬神渊带出来的狂暴妖力,不再像之前那样翻涌嘶吼,而是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消失,是蛰伏。但与此同时,右臂的妖纹在缓慢蔓延——肉眼可见的速度,暗青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一寸一寸往肩膀上爬。
【极北寒域特性检测完毕:极端低温环境可压制妖力暴走,稳固宿主神志。副作用:加速妖纹永久固化,半妖躯体不可逆深化。当前妖纹覆盖率:右臂全覆,蔓延至右肩。】
帝逆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口下的皮肤已经爬满了暗青色纹路,小臂处的黑色鳞片比昨天又多了一层。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能压暴走,但会加速妖化。救命的地方,也是埋葬人性的地方。
孙虎喘着气跟上来,帝逆没有等他,拉下袖口,继续往前走。
冰原上没有路,只有方向和死撑着不倒下去的意志。
风雪中,帝逆前行的身形骤然凝滞。
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灰袍,腰间挂着青炎家的令牌,喉咙上那道被逆鳞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涌黑血——是葬神渊外死去的斥候。
死人。
帝逆没有拔剑。他盯着那个人,那人也盯着他。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但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老大?你盯着什么?”孙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风雪和冰碴。
帝逆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那个人消失了,风雪里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走了不到百步,又看见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炎无咎站在最前面,胸口被利爪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身后是那些死在葬神渊的死士,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眶空洞,在风雪里缓缓朝他走来。
孙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急切的,带着恐惧:“老大!你到底在看什么?那边什么都没有!”
帝逆没动。他知道是幻象。但他也能感觉到——不是普通的幻觉,这些东西有“重量”。风刮过它们的时候会变向,雪花落在它们肩头会停住。
妖皇残魂并非凭空捏造幻象,而是将他的神识感知与周围真实的死物重叠。它在试探,在苏醒,在用他记忆里的死人试探他的底线。
第一个幻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掐向他的喉咙。
帝逆没退。逆鳞出鞘,一剑劈下。
剑锋划过空气,幻象碎了,像被打散的雾气。但剑刃上沾着血——新鲜的黑血,顺着剑槽往下滴。帝逆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冰层下蛰伏着一具远古残妖的尸体,早已冻成干尸。他的剑劈开了冰层,也劈开了那具干尸的胸膛,黑绿色的残液正在往外涌。
不是巧合。妖皇残魂把幻象的位置精准地嫁接在了真实物体的位置上——它在证明自己不只是幻觉,它能干涉现实。
孙虎冲上来,盯着剑刃上那滩黑绿色的液体,脸色发白:“这是什么?”
帝逆没有回答,把剑刃擦干净,收剑归鞘。
【警告:检测到识海异常波动。妖皇残魂活跃度上升,已具备初级现实干涉能力。】
敌人不止在外面。在自己体内,某个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又走了半个时辰,帝逆猛地收住脚步。这一次不是因为幻象,是他感觉到了——身后三里外,三道气息一直缀着。隐匿得很好,但在冰原上,任何活物的气息都藏不住。神识感知在妖化后变得异常敏锐,这是28%妖力带来的唯一馈赠。
青炎卫队的斥候。终于追上来了。
帝逆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伐不变,像什么都没发现。走到一处冰脊断裂带,两侧是高耸的冰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风在这里被压缩,发出呜咽的响声,像哭声。
“躲进去。”帝逆压低声音,指了指冰壁侧面一道裂缝。
孙虎没有废话,一高一低地踩进裂缝里,把身体藏进黑暗。
帝逆继续往前走,走了二十步,在通道最窄处停下。他靠着冰壁,闭上眼,右手搭在剑柄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三道气息越来越近。帝逆分辨出了对方的修为——三个筑基初期。气息沉稳,不是丹药堆出来的虚浮货色。若是正面交手,以他现在的残躯,未必能稳赢。
但帝逆从来不正面交手。
这里是冰原。风雪是他的掩护,冰壁是他的刀。他不打算正面硬拼。
第一个人踏入通道,刀已出鞘,目光扫视四周。第二个人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追踪符,符纸上的光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第三个人殿后,负责断后和报信。
帝逆没等他们发现他。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按在冰壁上,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寒煞余韵灌入冰层。
“咔嚓——”
冰壁应声崩裂,无数冰棱从高处坠落,像密集的暗器砸向三人。第一个人被冰棱贯穿肩膀,闷哼一声单膝跪倒。第二个人举刀格挡,冰棱砸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三个人反应最快,转身就要退出去报信。
帝逆没给他机会。
他从阴影中掠出,逆鳞剑锋直奔第三人的后颈。没有剑鸣,没有杀意,只有冰冷的剑锋切开风雪的声音。那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剑尖已从咽喉穿出,血喷在冰面上,瞬间冻成红色的冰碴。
【击杀:青炎卫队斥候×1,筑基初期。】
第一个人挣扎着站起来,挥刀劈向帝逆。帝逆不挡不退,侧身让刀锋擦着胸口划过,削掉一片衣料。同时逆鳞刺入对方肋下,手腕一拧,剑锋在体内搅动,那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第二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丢下刀,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要捏碎。帝逆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块碎冰,坚冰精准地砸在那人手腕上,玉简脱手飞出。他一步追上,逆鳞横斩,划过咽喉。
三息。三人毙命。
帝逆站在尸体中间,大口喘气。左肩的旧伤又崩了,血从包扎布下面渗出来。右臂的妖纹在发烫,像在欢呼。
【击杀筑基修士×3,沾染同源杀意,妖力侵蚀度微升:28%→29%。】
孙虎从冰缝里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搜尸。
从第一具尸体怀里摸出几块油纸包的干饼,又翻出半壶酒。第二具尸体身上找到一小袋肉干。第三具尸体腰间挂着一只水囊,里面还有半囊水。
孙虎把东西堆在一起,咽了口唾沫,看向帝逆。
帝逆蹲下来,掰了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扔给孙虎一块。
“先吃。吃完再搜。”
孙虎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狼吞虎咽。
帝逆把肉干掰开,看了一眼。发霉了半边,他把发霉的部分掰掉扔了,剩下的收进怀里。从死奴营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杀人之后先搜吃的。不是嘴馋,是下一顿在哪,谁也不知道。
灵力充盈时可以靠灵气维持,但现在灵力枯竭,寒煞耗尽,不吃东西,人是会死的。
孙虎又翻出三枚青炎卫队令牌、一枚传讯玉简、一张行军地图、一小袋灵石、两瓶疗伤丹药。
帝逆接过地图,展开。
青炎卫队分三路北上包抄:
· 左路:八人,筑基初期×5,凝气后期×3,三日后抵达冰原入口
· 右路:八人,配置相同,三日后抵达
· 中路:十二人,由一名筑基后期统领,四日后抵达
时间差。中路晚一日。
传讯玉简里有一条未发出的消息:
“目标已进入冰原。左路右路三日后同步抵达冰原入口封锁。中路四日后至。老祖五日后亲至坐镇。”
帝逆将玉简和地图收入怀中。
倒计时,还剩五日。老祖亲至之前,必须打穿封锁线,进入冰原深处。
掌握时间差,就不再是被追杀的猎物。
孙虎把剩下的干粮打包,又灌了一口酒,递给帝逆。
帝逆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胃里发热。灵力枯竭之后,身体对食物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把酒壶扔回去,站起来。
“走。”
走出数百丈,帝逆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妖纹又蔓延了一截,已经爬到了锁骨。皮肤下的黑色鳞片在冷风中微微发亮。
他拉高衣领,继续走。
风雪中,远处天际线的尽头,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轮廓。不是山,是建筑——半截被冰封的古老殿堂,斜插在冰原上,像一柄从地底刺出的断剑。
封妖古籍上写的那座遗迹。唯一能镇压高阶妖力的地方。
帝逆盯着那座遗迹看了很久,眼底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救命的地方就在眼前,但每靠近一步,妖纹就多蔓延一寸。走到那里的时候,他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谁也不知道。
风更大了。
两道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冰原深处。
身后,三具尸体已经被风雪掩埋了大半。
识海深处,那一缕暗金色的残魂微微搏动了一下,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无人察觉。
【倒计时:二十六日。】
【追杀倒计时:左路右路三日后至冰原入口。中路四日后至。老祖五日后亲至。】
【妖力侵蚀:29%。极北寒域压制中,妖纹固化加速。】
【暗线:妖皇残魂已具备初级现实干涉能力。宿主首次察觉异常。】
四重死局,叠在一起。
帝逆走在最前面,风雪把他的背影吞没了一半。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