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荒原,残夜未褪。晨雾裹着刺骨寒意,漫过嶙峋乱石,荒原死寂如坟。
帝逆走在前方,逆鳞斜拄地面,脚步沉稳。左肩未愈的伤口随步伐牵扯出钝痛,他浑然不觉。身后十步开外,炎破军佝偻着身躯紧紧跟随,枯瘦双腿颤如筛糠,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却死死咬着牙,一步不落。
一老一少,全程沉默。唯有风声掠过耳畔,朝着禁地深处稳步前行。
连夜奔行大半宿,帝逆率先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停下。从怀中摸出皮质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随手朝身后抛去。
炎破军接住,仰头猛灌两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你儿子为什么关你。”帝逆开口,语气平淡,直白发问。
炎破军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顿,沉默良久,才将水囊扔回。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如砂纸锉骨,字字带血。
“三十年前,我撞见他暗中勾结北域邪修。青炎世家祖训严苛,禁地秘辛与域外邪修,半分不得沾染。我废了他的长老之位,禁足三年。三年期满,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发誓永不再犯。我信了。”
帝逆垂眸,一言不发。
“他给我下了慢性软筋散。等我反应过来时,一身修为早已溃散大半。”炎破军的声音愈发平静,那是历经三十年绝望后的麻木,“他带人逼宫,废我修为,把我扔进死囚牢最底层。”
“三十年。”老人轻声重复,眼底的光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刻骨的恨,“他对外宣称我闭关坐化,青炎家上下,无人知晓我还活着。”
帝逆抬眸:“他知道你还活着。”
“知道。”炎破军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厉色,“他留我性命,不是念及父子情分。禁地里有一样东西,唯有我知晓下落。他逼问了我三十年,我半个字都没吐。”
“什么东西。”
“你手中的地图,只标了禁地皮毛,龙血草从不是核心。”炎破军压低声音,“禁地深处,藏着一座上古阵法阵眼,里面封印着一枚破境丹。筑基巅峰冲金丹,七成把握——那逆子为此疯魔半生。”
帝逆眼神微凝。
“你如何知晓。”
“那本就是我三十年前深入禁地发现的。”炎破军苦笑,“只可惜我还未来得及取,便遭了逆子毒手。”
“阵眼位置。”
“你手里的地图,并无记载。”炎破军迎上他的目光,“你救我出牢,图的不就是这个秘密。”
帝逆没有掩饰,坦然点头:“带我去。拿到破境丹,我杀他,你拿回青炎家。”
交易直白,无半分虚情,一字一句全扎在炎破军三十年的执念上。老人沉默许久,布满褶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苦涩却带着锋芒的笑。
“成交。”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色渐亮。两人再度启程,帝逆刻意放慢脚步,任由腿脚不便的炎破军跟随。
“你用的什么剑法。”炎破军忽然开口。
“逆天诀,自创。”
“自创?”炎破军猛地抬眼,“你今年多大。”
“十九。”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疯子。”
帝逆没接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剑法,极致杀伐,招招以命搏命。碰上修为比你低的,一剑秒杀;碰上修为强于你的老狐狸,你连换命的机会都没有。”炎破军一针见血。
帝逆骤然驻足,转身看他:“你能教我什么。”
“我不教你功法,你自创的逆天诀比青炎家祖传功法更狠。”炎破军弯腰捡起一根干枯树枝,枯瘦的手微微晃动,“我教你杀人,教你如何阴杀对手。”
话音未落,枯枝破空,角度阴狠,直奔帝逆肋下灵力薄弱处。帝逆侧身闪避,枯枝却凌空折向,精准点向后腰要害。
“青炎家不传之秘,阴杀秘术‘炎刺’,专攻灵力运转死角,一击毙命,练至大成可越境杀人。”
炎破军收手,枯枝落地。帝逆目光灼灼:“教我。”
一路前行,炎破军边走边指点发力诀窍与攻击死角,帝逆默记于心,身形微动间,已然掌握几分精髓。
半日过后,前方出现一道低矮山梁。炎破军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帝逆衣袖:“山梁后有人,三个青炎家巡山弟子,凝气后期。”
帝逆没有多问。修为虽废,三十年浸淫世家权谋与禁地探查,眼力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等着。”
话音落,帝逆身形一闪,悄无声息翻过山梁。三名灰袍修士正倚靠山石歇息,低声闲聊。
“家主那边可有消息?”
“龙血草已找到,就在禁地设伏,等帝逆自投罗网——”
话语戛然而止。
帝逆自山石后掠出,逆鳞出鞘,寒光过处已封一人咽喉。第二人惊起,剑光横扫,颈侧血线绽开。第三人转身欲逃,帝逆一步追上,剑锋透背穿胸。三具尸体,前后不过五息。
帝逆收剑入鞘,翻身上梁。
炎破军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杀人,从不会眨眼。”
“为什么要眨。”
老人沉默,不再多言。
日暮时分,两人行至一处山涧旁。涧水清澈刺骨。帝逆蹲下洗净手上血迹,自怀中摸出干粮,掰下一半扔给炎破军。
炎破军接过,慢慢咀嚼,忽然开口,揭开禁地全貌。
“禁地分三层,你手中地图仅标注第一层。第二层盘踞上古妖兽,金丹以下入之九死一生。第三层,便是破境丹阵眼所在。”
他看向帝逆,语气凝重:“龙血草在第一层腹地,有两头筑基巅峰铁脊蜥王把守。以你现在的修为,正面硬拼,毫无胜算。”
“你带路。”
“我带不了。”炎破军苦笑,指了指自己破败的身躯,“我走不到。”
帝逆沉默片刻:“你告诉我路线。”
炎破军点头,捡起石块在地面缓缓勾勒。山势、河流、妖兽巢穴、禁制点位、毒瘴区域——一笔一划,精准入骨,刻进帝逆眼底。
“龙血草在此。”他指着其中一点,“东侧绕行可避铁脊蜥王领地,但必经一片剧毒瘴气。没有专属解毒丹,你撑不过半柱香。”
帝逆将路线尽数记在脑海,起身做出决断:“明日你动身往东,前往黑水镇,找赵四与石破天,在那里等我。”
炎破军猛地抬眼:“你要独自前往?”
“你速度太慢,会拖累。”帝逆直言,“到了黑水镇,替我看住他们,稳住根基。”
老人沉默一瞬,猛地将手中干粮掷入火堆,冷笑一声:“支开我?怕我分你破境丹,还是怕我这把老骨头死半路?”
帝逆目光清冷:“你恨的是你儿子。我杀他,你拿回青炎家。你会等我。”
炎破军撑着石头艰难站起,腿抖得厉害,声音却像淬了毒:“三十年的牢饭我吃够了,不想再当废物。毒瘴我有办法,路线我熟。哪怕爬,我也要爬到你前面,亲眼看着你砍他的头!”
帝逆嘴角一扬:“你真倒霉,生出这么个儿子。”
炎破军愣了一瞬,随即苦笑,没接话。
“那就走快点。”
帝逆转身,继续往北。炎破军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却再也没有停下。
身后,夜色吞没荒原。黑暗最深处,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