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位太子太傅把孙大锤在知行书肆门口雕的秦桧跪像写进了他的治史心得里，“今有布衣石匠，凿奸佞于石上，使天下人唾之，此乃民心如铁。”
更有消息说，太后也听说了岳飞的故事，为此专门让人把江班主的戏班召进宫里演了一场，没想到江班主就是因为这样又重新回到了京城，不过已经出过门，唱了许久的戏了，大家跑了大半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所以给宫里的太后和娘娘们唱完戏之后，便没有再去外地唱戏了，而是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梨园休息。
而太后看完了戏，拿帕子按着眼角，对身边的女官说：“这可比哀家以前看的所有话本都让人心疼。”
然后又让人给知行书肆赏了一对金花。
这一切风潮的源头——《岳飞传》完本许久了，热度也终于开始慢慢减退。
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队从护城河对岸缩回到了朱雀大街拐角，秦桧跪像上空的唾沫星子也渐渐被冬雪洗净了。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校场上，新兵入伍第一课不再是站军姿，而是背《满江红》。
私塾里，学生描红本上摹的不再是“上大人孔乙己”，而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菜市口那个曾被踩了菜叶子的瘦竹竿小贩，如今已经习惯了军营里的兵士来买菜时拱手行礼，也不再吓得把菜筐往后推了。
那尊岳飞石像始终立在知行书肆门前的石阶旁，肩上落过冬雪，鬓边拂过春风。
无论风霜雨雪，面前总有人搁下几朵不知从哪座山头采来的野花，香火从未断过，长明灯的灯油也从未干涸。
但京城在等。
等知行书肆下一本新书，等金庸先生下一次落笔，等宋知有再一次把一整个全新故事的世界放到所有人的掌心里。
丫丫一如既往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对着门外张望的人群扯开嗓子喊：“别急，我们宋掌柜说了——书会有的，戏也会有的。”
此刻三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里头亮着灯。
宋知有提前和伙计们打过招呼，让他们暂时不要上三楼来找她。
因为她此刻正在三楼闭着眼睛打开她脑海里的万界书库。
宋知有其实已经很早就在想了。
这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三楼书房里，万界书库的悬浮光屏展开在面前，手指从一个又一个书名上划过。
射雕三部曲写完了，岳飞传也交了，下一本拿什么？
她需要一个跟之前所有作品都不一样的本子，需要一个能让人读完以后不只在争论角色武功高低和感情归属，而且能安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是谁的故事。
然后她停住了。
光屏上静静悬浮着四个字——《天龙八部》。
没有雕，没有剑，没有宝刀，没有兵书，没有任何可以让人一眼认出是金庸作品的关键词。
只有这平淡而沉重的四个字，像是从佛经里摘出来的偈语。她的手指悬在这四个字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读完《天龙八部》的那个深夜——合上书之后，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不是为某个人物的死而哭，而是被一种更庞大的东西攫住了。
说不上是悲还是悯，好像所有人都在受苦，没有谁是真正的恶人，也没有谁得到真正的圆满。
就它了，宋知有当下做好了决定。
她按下购买键，五十两银子从账户里划走，全书一百五十回、一百二十余万字的鸿篇巨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书库。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在第一页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回的回目——《青衫磊落险峰行》。
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书肆出家国、忠奸或者正邪的书了。
她想把命运的荒诞，把那些被命运捉弄、被身份撕裂、被爱恨煎熬的人一个一个推到台前，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看，他们不是在比武，他们是在受苦！
楼下长街上，有个醉汉正靠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对着月亮唱《满江红》，跑调跑得连更夫都忍不住停下来纠正他。她听着那跑调的歌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第一回。
与此同时，丫丫正在一楼柜台后面跟叶氏嘀咕。
她说最近催更的字条堆得快跟门板一样高了，她连抹布都不敢往外晾，怕被人堵着问下一部金庸什么时候出。
叶氏把一摞新到的《京都小报》码上货架，头也没回地说，“掌柜的，最近又开始关着门了，你没看见她吃饭都是端上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出新书了，每次要准备出新书了，掌柜的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心想掌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动静，她当然知道，上回《倚天屠龙记》大结局的时候，他送了整整三天的饭，回回端下来的碗筷都是干净的，只有粥被喝光了。
那时她蹲在后厨跟苏婶说，掌柜这是拿命在抄稿。
苏婶叹了口气，往下一趟要送的食盒里又多搁了一碟桂花糕，只对她解释，她让她多吃点甜的，抄书费脑子。
只是她不知道，掌柜的何时从金庸先生手上拿到的稿子，开了这么久的书肆，她们也在这里干了很久，可是没有一次看到过这些笔耕者！
要不然她早就问金庸先生要一张签名了！
她正想着，窗外，几个报童正扯着嗓子喊最新的《京都小报》头条——“岳飞石像前鲜花不绝，读者翘首以盼金庸新作”。
《京都小报》最新一期出刊那天，京城读者的反应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集体懵了。
他们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知行书肆这几个月出的书，从《射雕英雄传》到《神雕侠侣》到《倚天屠龙记》，哪一本预告不是豪气干云？
郭靖弯弓射雕，杨过独臂重剑，张无忌光明顶独战六派，哪一个不是大英雄的开场？
就算是《岳飞传》，那也是“精忠报国”四个字往告示上一贴，满城热血沸腾。
可这回的预告，画风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