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让叶信知道。
叶钧心中警铃大作。
她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她那么聪明,辛辛苦苦的读了那么多年书,不能在这个关头发生任何事!还有几周,她入了学,入了学就好了。
“哥,到底怎么了。”叶信还在追问,“是妈妈吗?”
叶钧感觉他的嘴角在抽动,叶信说的真对,他不具备骗人的本事。
“是不是妈妈……妈怎么了?”
“不是,不是……不是妈。”
“……是我!”
叶钧心头一横,“我最近在饭店上班,碰见了一个很难缠的顾客……”
叶钧不擅长撒谎,所以真话假话掺着说,“他总缠着我…我没办法…我…我快受不了了……”
他脑子一团浆糊,说的太着急,有点磕磕巴巴,语气焦急中又带着无措。
“小信…我不…我不知道该……”
叶信突然抱住了他。
“哥……”
她感觉得到叶钧紧张情绪消散下去,叶信温言安慰,“如果上班很辛苦就不要上了,没关系的,你也还只是一个学生……”
前两天下班叶钧就有点闷闷不乐,很忧愁似得,当时她就猜测叶钧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
但是叶钧不说,她也就不问。
他哥哥从来都是这个性子,多大的事都自己扛,父亲去世后,他为了减轻负担申请了住宿,在学校里省吃俭用从来不让任何人担心。
上了大学之后也是,他自己赚生活费,有时还会往家里寄钱。
他是一块顶天立地的石头,磨不坏,摔不烂,谁都无法摧毁他……可,说到底,叶钧连校园也还没迈出去,将将二十岁,稚气未脱。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一点凝重,两个人都有点不太适应。
叶言试着开玩笑,“没办啦,谁叫我哥长的这么帅,帅的招人疼。”
“少贫。”
叶钧感觉心口松下来了,会好的,一切肯定都会好的,老天让他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让他帮家人渡过所有的难关。
不会有事的……
外面雨还在下。
下的越来越大。雨点像箭一样砸在地上,砸出一朵朵莲花。
小姨终于给他回了条消息,说妈妈抢救了五个小时,抢救的的很成功,出了手术室。
但是未来还是不容乐观,可能需要其他的手术和治疗……
叶钧套了个外套,拿起一把塑料雨伞。
“哥,你去干嘛?”叶信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外面下大雨呢。”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去买点东西。”
他心乱如麻,刚才凑巧把叶信糊弄过去,不代表一会也会。
他得出去透口气,想想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叶钧不欲多谈,拎着雨伞有点木楞走下楼,他一直走一直走,迎风冒雨不知走到了哪里。
叶钧只觉得四下无人,寒浸浸的。
潮湿的冷意顺着他的袖口领口往里钻,雨滴把霓虹灯牌晕开,闪烁的灯光在黑夜中弥漫开,把叶钧的身侧镀上一层迷幻的光。
前面有家24小时超市,叶钧裹了裹衣领朝着那走。
超市门口外面设有雨伞桶,大概是为了防止雨滴把超市内的地面弄脏,叶钧顺手把伞放进桶里,在超市里面瞎逛。
叶钧两只手揣在兜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张卡片。
廖亦言的名片。
银白色的一张纸,纸面上最显眼的是他的名字,压凹的黑色字体,文质彬彬似的。后面跟着的是小一号的英文名。
下面是电话和电子邮箱。
整张名片设计的相当简洁,纸片带有纹理,很温润,颇有种见名片如见人的感觉。
叶钧低着头,手里拿着这张名片,鲜奶区展示柜上的灯条给这张名片打了一圈冰蓝色的冷光。
温润骤然变成一种陷阱般的幻觉。
廖亦言……
叶钧还记得廖亦言之前说过的话。
【没关系,我一定付得起叶先生开的数字……】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合约情人……】
【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当时答应了廖亦言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么现在的他就不用担心母亲的病。
不用担心如果妹妹读了一半的学读不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如何才能凑够接下来的钱,如何一边照顾妈妈一边打工……
人怎么可以变得那么快。
叶钧在心里唾弃自己,他把名片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肯定会有其他的出路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只有依赖着另一个人才能存活。
想到这,他随手抓了两瓶牛奶,走向门口
外面的雨没有减小的架势,雨丝在超市外砌成一道雨幕。叶钧付过钱,走到房檐下,想拿起伞离开,却发现桶空空的,一把伞都没有。
伞呢,他的伞呢?
叶钧手里拎着塑料袋,他不可置信的绕了好几圈。
伞去哪了。
他拉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询问,“不好意思我的伞去哪了?”
“抱歉。”工作人员无所谓的开口,“这个东西放在外面,我们也不清楚。”
对方轻飘飘的扔下这句话,搬着东西回去了。
雨哗啦哗啦的下着,砸在地上房檐上砰砰响,引水管导出的水流像是一条小河。
叶钧站在门口踟蹰不前。
他叹了口气,忽然间他觉得天地的一切都跟着他一块叹气,叹出来的气体那么沉,重重的压在他身上,甩不开。
索性他还能撑得住。
叶钧想了一下,干脆卷起裤脚,踮着脚在房檐下走,尽量不淋湿自己。
好在这一条街的店铺门头都往前伸出去一块,叶钧这招颇有成效,只有外套湿了一些。
路走到尽头了,要过交通信号灯,叶钧心一横趁着绿灯快步跑过去。
雨天,人急,车也急。
就在叶钧跑过斑马线的一瞬间,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墙。
唰的一下,又冰又冷的水墙直接砸在叶钧身上,从头到脚,透骨的凉。砸的叶钧松开了手,塑料袋里的鲜奶滚落到地上。
路边的积水,混合着泥沙和落叶,叶钧甚至能感受得到泥沙伴随着水流缓缓从他头上流下,流进衣领,砂砾摩擦着他的皮肤。
叶钧蹲下,把鲜奶袋子上的泥沙擦干净 重新装回袋子里。
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崩溃。
是得知母亲重病,是害怕家庭分崩离析,是无休止的担忧着家里的金钱花销,是被人偷走了一把伞。
还是……只是淋了一场又脏又冷的雨。
叶钧忽然想要崩溃的大喊,可他死咬着牙关,攥紧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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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塑料。
没关系的,天大的事他都能抗得过,人活在世上只要不死就有转机。
手机叮的一声响,叶钧把手机掏出来,雨滴一滴一滴的砸在屏幕上,凸透镜的一样放大了屏幕上的内容。
是叶信。
叶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哥,妹妹我给你煮了牛奶,晚上洗个澡喝点牛奶好好睡一觉吧】
【不要太辛苦了,请个假休息一天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你做饭太难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堆到了极点,山洪一样的倾泻出来,叶钧控制不住的流眼泪。
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被交通灯映成红色,又从下巴上滴下去。
叶钧泣不成声。
他掏出被揉成团的名片,手指冷的发颤。
自尊心不能用来拯救家庭,只有幼稚自大的人才会把自尊心当做生命里的一切。
他可以让骨头软下去,可以讨好廖亦言,对他说着各种各样的好话。
他要接受廖亦言的要求,哪怕廖亦言改变主意了,不需要他了,他也去会求廖亦言。
求求你,拜托你,帮帮我吧……
电话接通了,叶钧没有说话。
“喂——”
廖亦言的声音从容,低沉,舒缓。
叶钧想要开口,可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
雨声潇潇
“怎么了……”
长时间的空寂让人生疑惑。
廖亦言追问,语气带着一丝焦急,“出什么事了吗?”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到叶钧眼睛里,刺痛着他。
叶钧忽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掉了。
他茫然无措,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叶钧浑身湿透,麻木的移动,像一个生锈的铁偶。
附近的咖啡店外面有一个遮阳棚,叶钧蹲在那,脑子空白一片,他无声的流着泪,既不想回到家里让妹妹看见自己的模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只是流泪,流泪,平静的流泪。
老天既不多情,也不无情,它始终荒谬。夜色越来越浓重,有几家店已经把灯关了,黑暗中几乎连最后一点光芒也要熄灭。
地面上存着积水,像镜子一样,被雨滴击打,一次又一次的破碎。
远处的交通灯的在不断的变换,红红绿绿的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叶钧数不清,在他的泪眼中,一切都是朦胧的。
朦胧中好像有人站在叶钧面前。
叶钧擦了擦下巴上的眼泪,偏过头。无所谓了,好奇心作祟的路人而已。
但是那个人没走,只是安静的站着。
叶钧忽然很烦,怎么有人会爱看热闹到这个地步,他猛地抬起头,想把他骂走。
然而眼泪流出眼眶,他一下子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撑着一把伞。雨水落在伞顶顺着那道优雅的弧线下滑,被伞珠引落下来。
在狼狈的雨夜中,那个人那么的冷静,稳重。
是廖亦言。
叶钧立刻把头低下去,他吸了吸鼻子,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在这里。
廖亦言走近了一点,向来一尘不染的皮鞋上沾上了泥水。
“发什么什么事,怎么哭的这样的伤心。”
他的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