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题是三天前公布的。
那天早上出操结束后,郑观应站在礼堂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八个字从台阶上传下来,落进一百八十个站得歪歪扭扭的队伍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水花溅起来,圈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军人应当忠于个人,还是应当忠于国家?"
队伍里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有人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又赶紧转回去。赵铁柱站在第三排,眉头拧成一团,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了——"忠于"他知道,他爹生前常说要"忠于皇上";"个人"他懂,就是一个人;可"国家"到底是什么,他没见过。
林启明站在第七排,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郑观应手里那张纸,像要把那八个字刻进眼珠子里。
郑观应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扫了一眼下面那些黑黢黢的脑袋,补了一句:"这三天,学堂图书馆全天开放。愿意查书的去查书,愿意讨论的去讨论。大食堂东边那间空屋子拨出来做辩论准备室,正反方各占一半,中间拉道帘子。谁想看对方的准备——"
他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等上了场再看。"
他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书。那本书装帧跟旁边那些线装书都不一样,是现代机器印刷的平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头印着一行字——《大国崛起》。他翻到扉页,上面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四个字:"御览钦定"。
"这本书,学堂里的每个学生都要读。"郑观应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已经发下去了,一人一册。三天之内,至少读完前四章。不读的,辩论场上说不出东西来,别怪我没提醒。"
队伍解散后,一百八十个孩子各自攥着一本蓝封面的书散开了。有人当场翻开了第一页,站在操场上就开始看;有人快步往宿舍走,要把书先藏好再回来;赵铁柱则直接拐进了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把书翻开,纸张是白的,竖排印刷,油墨味还有些新。目录上列着十三篇文章,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葡萄牙篇、西班牙篇、荷兰篇、英国篇、法国篇、德国篇、俄国篇、日本篇、美国篇……一共十三篇,讲述"昔日弱国所以崛起为大国者"。最末一篇他没有跳过,反而多看了两眼——那是日本篇,名字叫《维新之痛》。
他翻开第一章。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一百八十个孩子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有人读得快,有人读得慢,有人读着读着就趴在桌上发呆。赵铁柱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手指点着,在心里估摸着念,念不通就跳过。
他读到英国篇里的一句话:"国非一人之国,乃万人之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一道线,画得用力了些,纸面凹下去一道浅浅的沟。
坐在他对面的是林启明,两人的目光隔着桌面撞了一下,又各自落回书页上。
第一天的黄昏,赵铁柱读完了葡萄牙篇和西班牙篇,正读到荷兰篇的末尾。那一篇讲的是一个小国如何靠商船和信用积攒财富,如何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自己管自己。他读着读着,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国家没有皇上,那他们"忠"谁?
他翻到日本篇。
这一篇的篇幅比其他几章都长。赵铁柱低头看了下去,越看越慢。
书上写:日本在两百多年前也跟大清一样闭关锁国,由幕府将军统管天下,天皇只是一个虚位。后来美国人的黑船开到江户湾,一炮未发就震开了日本的国门。那时候的日本上下震荡,有人主张继续锁国,有人主张开国变法。争执了十几年,最终是那一群倒幕派赢了,他们把权力从幕府手里夺回来,还政于天皇,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以强国为目标,改造一切,从体制到人心,从上到下,从内到外"。
书中有一段他看了三遍:"日本维新之初,最大的难题并非西洋人的炮舰,而是国内无人知'国'。武士忠于藩主,藩主忠于将军,无人忠于'日本'。维新派深知此弊,乃设小学、立新学、废藩置县、颁宪法、建军制——历时四十年,方将'日本'二字铸入万千武士与农夫之心。"
赵铁柱把那句话抄了下来。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在纸上,写到"无人忠于'日本'"那几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林启明已经读完了日本篇。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日本从黑船来航到甲午战胜大清,用了不到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买船,不是造炮,而是让那些原来只忠于藩主的人,慢慢学会忠于一个叫"日本"的东西。
那本书上还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维新之初,人心散如沙。维新之末,人心聚如铁。"
他睁开眼,翻回日本篇,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当天傍晚,大食堂东边那间准备室的帘子已经挂好了。赵铁柱走进左边那道帘子时,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坐在条案前,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摊了一桌子。一个瘦高个正拍着桌面说:"日本最后不也还是尊了天皇吗?他们忠的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赵铁柱坐下,把书翻开。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听了听别人在说什么。有人接那个瘦高个的话:"可书上写的不是这样。书上说,日本维新之后,天皇'成了国家的象征'——象征,不是主宰。天皇不干政,政归内阁,内阁对议会负责。"
"那跟咱们大清不一样。"
"是不一样。所以日本强了,咱们弱了。"
赵铁柱听着听着,把那本《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有一段总结性的文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念出声,可嘴唇在动。
反方那边,林启明掀开右边帘子时,屋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一个瘦长的孩子正站在条案那头,一手扶着书,一手比划着:"你们看德国篇。德国统一之前,三百多个小邦国,各自为政,互相打仗。后来普鲁士用铁和血把它们捏成了一个国家。可捏成国家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书里说了——'俾斯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军,是办学。'"
林启明坐下,翻开自己的那本,找到德国篇的对应段落,低头看了起来。
那三天里,图书馆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一百八十本蓝封面的书被翻得越来越旧,书页间的折角越来越多。有人趴在桌上抄书,抄了好几页纸,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又到工整;有人把日本篇从头到尾读了四遍,因为那篇跟大清最像——都是被西洋人用炮舰打开国门,都是闭关锁国了两百多年,可结局完全不一样。
赵铁柱第三天的夜里没有睡。他坐在宿舍的铺沿上,把《大国崛起》翻到日本篇,把其中几段话反复地读。书中有一处评注,用楷体小字印着,像是什么人批在上头的:"锁国之国,皆自以为天下无双。然铁舰叩关之日,方知天下非一国之天下。今日之痛,较之日本,更甚百倍。"
他不知道那行小字是谁写的,可那语气让他觉得熟悉——像郑观应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又比郑观应更冷一些。他把那行字抄在纸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想了想,把问号划掉了,改成了一个**。
第三天傍晚,辩论开始前一个时辰。赵铁柱一个人坐在正方的准备室里,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上抄着《大国崛起》里各处摘来的句子,一张上是他自己列的提纲,第三张上只有一行字——"如果皇上不是天子,那我为什么愿意为他去死?"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兜里,拿起书,翻到日本篇,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总结。书上说:"日本以四十年之功,铸'国魂'于一邦。此非一人之力,亦非一代之功。然其始,必始于一人之念,一代之志。"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准备室。
林启明也从右边的帘子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门口碰见,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走向礼堂。
礼堂里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黄浊的光把青砖地照得发亮。一百八十个孩子依次入座,每个人的手边或膝头都搁着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字。那些书有新的有旧的,有折角的有着痕的,翻过多少次,谁都能看出来。
徐坚来的时辰跟三天前一样,日头刚偏西,门外的影子斜着伸进来。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蓝封面的《大国崛起》,书页之间夹着好几条细长的纸签,露出深浅不一的边角。
他把书放在茶碗旁边,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台下那一百八十本蓝封面在他眼底铺成一片,他看了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他咽下去,放下碗。
"开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