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猎站在沙发边上,看着赤珩整个人挂在野棠胳膊上撒泼打滚,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赤珩把“小爷也有腹肌小爷还有翅膀小爷会喷火”全套嚷嚷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跟眼前这场闹剧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小火鸟,你现在,还是一个囚犯。而我是自由身。”
赤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他挂在野棠胳膊上的手慢慢松开,转过头,赤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囚犯。他是囚犯。虽然他拿到了自由出入权限,虽然鹿羽默许他赖在生活区不走,虽然野棠已经给他做了快一个月的饭——但在帝国的档案系统里,他赤珩,朱雀族少族长,依然挂着“零号监狱在押人员”的身份。
而幽猎,从一开始就是以“野棠的私人护卫”名义登记入狱的,在帝国的档案系统里,他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自由身可以当兽夫,囚犯不能。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无懈可击。
“幽猎!”赤珩气急败坏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要跟你单挑!”
“菜鸡。”幽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往外走。
一狼一鸟在院子里再次大打出手。赤红的身影和银灰色的身影在草坪上翻飞碰撞,鸟羽和狼毛齐飞。
赤珩打着打着就发现自己又落了下风——地面上他根本打不过SS级的苍狼,于是翅膀一振,熟练地飞到了老树的树杈上,低头看着树下的幽猎,鸟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打不过就飞,幽猎不会飞,他有制空权。
幽猎仰头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水,然后他做了一件赤珩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就地一倒,躺在草地上,两只前爪抱住脑袋,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
野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她看到院子里银灰色的大狼躺在地上抱着头呜咽,树上的朱雀还在扑腾着翅膀得意洋洋,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全部画面。
“小火鸟!你干什么欺负幽猎!”
赤珩的翅膀僵在了半空中,鸟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这句质问砸懵了。不是,欺负?他欺负幽猎?
他看着自己身上被抓得乱糟糟的羽毛,好几根飞羽歪歪扭扭地翘着,比打之前还惨,他指着自己身上,声音都尖锐了几分:“我没有!是他欺负我!你看我这身羽毛!都是他抓的!”
野棠看看赤珩身上那些翘得乱七八糟的鸟羽,确实像是被狼爪子挠过。她犹豫了一下。
幽猎把狼脸从爪子里露出来一半,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低哑而虚弱,和刚才在屋里说“菜鸡”时判若两狼:“他啄我,棠棠,疼。”
野棠低头看着脚边这只呜咽着说疼的大狗——不对,大狼——她的心瞬间被揪了一下。他可是她的狗狗,从森林里一路驮着她走到现在,每天晚上守在她卧室门口,不管他是不是帝国少将,在她心里始终有特殊的位置。
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幽猎的耳朵,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好了好了,不疼了,我给你看看伤到哪里了。”
赤珩站在树杈上,看着树下这一幕,整只鸟在风中凌乱。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幽猎倒下去的全过程——那动作,那角度,那声哀嚎,分明是蓄谋已久的。
这头狼早就算计好了,打不到他就装可怜,演给野棠看,让野棠心疼,让他背锅。这心机,这城府,这手段,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幽冥!不对,幽猎就是幽冥的亲弟弟,用心险恶是镌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一脉相承,如假包换。
“小狱长!你别信他!他是装的!”赤珩在树上急得直跳脚。
幽猎适时地把脑袋往野棠怀里又拱了拱,尾巴在草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好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敲得极其克制,克制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摇尾巴。
“他又不会飞,怎么欺负你了?”野棠蹲在幽猎身边,一边揉着大狼的耳朵,一边仰头看着树上炸毛的赤珩,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
赤珩被她这句话噎得翅膀都在发抖。是,幽猎不会飞,但他是SS级苍狼,咬合力能咬穿合金板,一爪子下去能把石山拍出裂缝。不会飞怎么了?不会飞就不能欺负鸟了吗?
但赤珩张了张嘴,看着树下野棠那副“我已经看透真相”的表情,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因为从视觉效果来看,他飞在天上,幽猎躺在地上抱着头,怎么看都是他在欺负幽猎,而不是幽猎在欺负他。
“小狱长,你偏心!”赤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真切切的委屈。
“嗯,我就是偏心。”野棠承认得干脆利落,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赤珩感觉自己胸口被插了一刀。她连装都不装一下。他知道野棠偏爱圆毛,景曜是圆毛,寒州是圆毛,沧溟虽然不是毛茸茸但人家有漂亮鱼尾巴也算半个特殊照顾对象。而他赤珩和翎狩是扁毛,在野棠心里的优先级天然就低一档。
可是他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他送了尾羽,他帮她烧了野家大门,他每天嘴甜得能把蜂蜜都比下去,他觉得他比翎狩那个走地鸡讨喜一万倍。但跟幽猎这头圆毛大狼比起来,他还是输了。
“他装可怜!他是狼不是狗!”赤珩在树上垂死挣扎。
“我知道啊,”野棠仰头看着他,“他是我的狼。”
幽猎趴在草地上,把下巴轻轻搁在野棠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树上的赤珩。他没有说话,没有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只是安静地、温顺地趴在那里,好像真的只是一只被欺负了需要主人安慰的大狗。
赤珩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飙了一个台阶。装,还在装。这头狼的演技比他的战力还高。
赤珩站在树杈上,赤红的尾羽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了晃,然后整只鸟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翅膀也不扑腾了,嗓子也不嚎了,赤金色的眼睛看着树下那幅画面——野棠蹲在地上,一手揉着幽猎的耳朵,一手帮他拍掉毛上沾的草屑,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好了好了不疼了”。
幽猎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眼睛半眯着,尾巴在草地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赤珩垂头丧气地从树上飞下来,化成人形落在院子里,赤红色的长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上。
他看了野棠和幽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走进了厨房。幽猎抬了抬眼皮,看着那只火鸟萧索的背影,耳朵动了动——这家伙这次居然没有撒泼打滚,不太正常。
赤珩走到厨房里,打开野棠放甜品的保温柜,从里面端出了一整盘芒果千层、两盒巧克力脆皮雪糕和半锅还没冷藏的珍珠奶茶。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餐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拆开雪糕包装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又挖了一大勺芒果千层塞进嘴里,奶油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接着吸了一大口珍珠奶茶,黑糖珍珠被他嚼得嘎嘣响。他一连吃了好几口,速度才慢下来,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雪糕。
不就是装狗吗。幽猎会装狗,他会做什么?他会喷火,会飞,会送尾羽——对,他的尾羽!幽猎那家伙除了装狗摇尾巴耍心机,什么都没给野棠!
论名分,他赤珩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个!朱雀族尾羽是求偶信物,帝国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野棠收了他的尾羽,按帝国的传统,他就是她的兽夫——幽猎连根毛都没送过!
这么一想,赤珩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又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幽猎现在得宠又怎样,他名分是临时的,而自己的名分是铁打的。总有一天他会超过幽猎在野棠心里的地位。
于是赤珩就靠自己强大的逻辑能力,把自己哄好了。
他把最后一个雪糕棍扔进垃圾桶,端着空盘子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赤红色的长发重新焕发出光泽,尾羽也从袍子底下弹了出来,翘得老高。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正好和刚从院子里进来的幽猎打了个照面。赤珩脚步没停,下巴微扬,用一种“小爷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眼神扫了幽猎一眼,哼着跑调的小曲回自己客房去了。
幽猎脚步微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刚才还一副天塌了的模样,现在怎么又精神了?这只扁毛鸟真是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