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烤兔几乎全进了幽猎的肚子。
她眼睁睁看着他把两只烤兔连肉带骨头嚼得嘎嘣响,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了一圈嘴边的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又往她手上瞟。
野棠赶紧把自己手里最后半串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举手投降:“没了没了,真没了,三只兔子全进了你肚子,我就吃了一小口,你还好意思看我?”
幽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假装没听到。
吃饱之后,野棠灭了火堆,把行李箱收进空间,继续赶路。
肚子里有了食,腿上也恢复了些力气,但原主这副身板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开始喘了。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肚在打颤。
她咬着牙又撑了一段路,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森林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透过树冠缝隙看到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灰蒙蒙的橘黄,落日正在西沉,林间的温度不知不觉降了好几度。
野棠心里着急,她不能在森林里过夜,天黑之后这片原始森林会变成什么样,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但腿实在不听使唤,她只好靠在树干上闭眼歇两分钟,心里盘算着按这个速度还得走多久才能到零号监狱。
她睁开眼的时候,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
幽猎从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就跟在后面,看她走两步喘三口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
虽然狼脸上看不出皱眉的表情,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担忧。
这个雌性的体质太差了,差到他一个见惯了伤兵的军人都觉得触目惊心。
在他驻扎的北境,就算是后勤部的文职雌性,好歹也能徒步行军十公里不喘,眼前这个走几步就瘫了的,简直就是个瓷做的娃娃。
“狗狗?”野棠睁开眼就看见那张帅气的狼脸杵在自己面前,离她不到半米远,灰蓝色的眼睛正垂着看她,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疼得嘶了一声,“你别突然靠这么近,吓我一跳。”
她缓了口气,看着幽猎蹲在她面前纹丝不动的架势,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无奈。
她伸出手,试图跟这只通人性的狗讲道理:“狗狗,你别跟着我了,我现在自己都养不活,我养不起你呀。”
幽猎没动。
野棠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狗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刚被家里赶出来,身无分文,连今晚上睡哪儿都不知道。你是只好狗,又帅又能打猎,跟着我太委屈你了。森林里挺好的,你有本事有地盘,何必跟着我去受罪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幽猎从她微微垂下的眼角和攥紧行李箱把手的手指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雌性刚才说什么?她说要养他?
幽猎差点被气笑。他,苍狼族少族长,帝国第三军团少将,北境防线副总指挥,从小到大就没碰过钱不够花这种事。
她连自己今晚上睡哪儿都不知道,居然还在担心养不起一条狗?这么傻乎乎的雌性,说扔就扔了?也好,他们不要,他要。
不是那种要。是……保护。对,保护。每一个雌性都是帝国明文规定的重点保护对象,尤其是独自出行、没有随从、没有护卫的雌性,任何一个有军衔在身的雄性都有责任和义务对她进行看护。
这位少将大人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且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为什么这个理由冒出来得这么顺滑。
野棠看他依然稳如泰山地蹲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无奈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通往零号监狱的路线图,展开给他看。
她指着地图上用红圈标注的终点,语气认真得不得了:“看到没有?零号监狱,很远的,还要翻过前面那个山头。我现在自己走都费劲,更没法带着你。”
幽猎瞥了一眼那张地图。
零号监狱。这四个字让他狼耳朵微微一动。他原本的目标就是零号监狱——准确地说,他今夜本来是想冲进零号监狱,像当年的元帅一样自愿被收押。
他的精神力崩溃值已经逼近临界点,他宁愿把自己关进那座关押帝国最危险犯人的监狱,也不愿意接受那些贵族雌性带着算计和野心的安抚。
命运把他送到了这片森林里,让他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然后遇到了她。
既然她也要去零号监狱,那正好。
幽猎从蹲姿站了起来,四条腿优雅地立定,银灰色的皮毛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脊背朝向野棠,然后回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上来。
野棠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狗狗?”
幽猎又侧了一下头,目光往自己背上扫了扫,再看向她,重复了一遍。上来。
这回野棠看懂了。
一头体型比阿拉斯加还大一圈的银灰色大狗,安静地伏在她面前,用行动示意她爬到他背上去。野棠愣在原地。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她今天被家人像垃圾一样扔出大门,摔在碎石地上,行李箱散了一地,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而现在,一只素不相识的野狗,在她走了不到半天的时间里,给她抓兔子,跟着她走,还主动要背她。
一只狗都知道心疼她。野家的人还不如一条狗。
野棠使劲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股不争气的酸涩感逼回去,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幽猎走过去。
“你确定?我虽然瘦,但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你别逞强。”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摸上了幽猎的背。
幽猎的回应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鼻息,那语气,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在看不起谁”。
野棠不再矫情,双手攀住幽猎厚实的颈侧皮毛,整个人小心翼翼地翻身跨坐上去。银灰色的毛发又厚又软,坐上去像是陷入了一张恒温的绒毯,体温透过毛发传递过来,暖烘烘的,舒服得她差点呻吟出声。
“好了,”她抓紧他脖颈两侧的皮毛,俯低身子,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出发,大狗狗!”
幽猎的耳朵被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尖端的绒毛不自觉地抖了抖。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三遍“她以为我是狗”,然后迈开四条腿,朝着零号监狱的方向奔去。
银灰色的身影在林间穿行,速度快而平稳。幽猎刻意压低了奔跑的速度,他怕背上那个小身板经不起颠簸。
但即便只是用了两三成的速度,周围的树木依然在飞快地倒退,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野棠的头发向后飞扬。
野棠趴在他背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后颈那一片最柔软的绒毛里。风声、虫鸣、树叶沙沙作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森林才有的夜曲。
她眯起眼,感觉到一种从天而降的不真实感,今天早上她还在野家大门口摔了个狗啃泥,现在却骑在一头银灰色巨狼的背上穿越原始森林,去应聘一座月薪三万的监狱。
这人生,也太他妈魔幻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谢谢你啊,狗狗。”
幽猎的耳朵又抖了一下,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