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桂圆是在卡车和笼子里出生的小狗。
他总是最后一个。
是笼子里最后睁眼的那只,是总瘦瘦小小,伸着懒腰趴在妈妈肚子上,不肯走的那只。
桂圆觉得世界是笼子,大笼子和小笼子叠在一块儿,彼此相邻,又相隔很远;他和妈妈的邻居偶尔是沉默的阿姨,偶尔是爱说话的叔叔。偶尔又会反过来。
桂圆喜欢说话,他说,你们好。然后晃动着尾巴,听叔叔阿姨们分享外面的世界。
什么是外面的世界。
每次聊到外面,笼子里面就会七嘴八舌起来,他们有的说主人,说家,有的说食物,草地和天空。
妈妈也舔着他额头说起姐姐,桂圆问她,姐姐也是小狗吗。
妈妈说姐姐是家人。
三月龄的桂圆,生活总在卡车里颠簸。
颠簸过后卡车到一个地方停下,桂圆躲在妈妈肚子底下,只看到一些笼子被搬走了。
于是桂圆冲到笼子的间隙前,冲他们大叫,说叔叔,我们到下一站再见吧!叔叔,再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吧!
叔叔狗微笑着点点头,跟着脖子上那根套绳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新的笼子们到来,新的叔叔阿姨们到来。笼子又叠起来,裹布一罩,又开始颠簸。
这次,桂圆隔壁的笼子,趴着一只毛发白白卷卷的狗狗阿姨。
她窝在那个角落,叫桂圆狗宝宝,她说“狗宝宝,你好。”
因为她也有一个宝宝,阿姨舔着她肚子底下已经一动不动的宝宝。
阿姨说,天空大多数时候是蓝色。蓝色。
她用鼻子指指桂圆妈妈的脖子,说这个项圈就是蓝色。这是桂圆喜欢的颜色。
她说外面的世界有高山,有草木,有阳光,也有那种亮黄亮黄的皮球,和神奇的会发出声音的小鸭子玩具,那是一种新奇的味道。
在你奔跑时,你会感觉到风,还有在后面追着你欢呼的爸爸和妈妈。
外面变黑,好几个不停颠簸的晚上,桂圆都在听阿姨讲着故事。
他和上边笼子,下边笼子,和旁边笼子的其他狗宝宝一样,都喜欢听睡前故事,含着妈妈们的毛发眼神变得期待,向往。
他们都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桂圆睡了不知道多久,车停了,裹布又一次掀起来。
他争着想透过笼子缝隙,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但阿姨不安起来,起身大叫着让他回去,妈妈也发着抖把他用力地按下了肚子下面。
有说话的声音。
桂圆从妈妈的毛发里惊恐地往外看。
笼子又一个接一个卸下了。
阿姨的脖子被套上一根绳子,一下下往下拖去。她往回拉着,不停地回头看,说她的宝宝还在笼子里。
然后阿姨望着他。
她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要我的宝宝,我想回家。
桂圆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世界了。他只希望周围大家哭泣的声音能停下来,停下来。
后来,桂圆在这个笼子里,他爱着妈妈,爱蹭鼻鼻,爱被妈妈舔肚子,所以满怀着希望。他们度过了这个寒冬。
有一天,妈妈不见了。他长大,将后背顶到狭窄的笼顶,顶得骨头发痛,除了每天都在发炎就是骨头变形般的痛着,就这样,他空洞而孤独地坐在那个世界。
后来。后来。很后来。
外面传来争吵。大家都在害怕地大叫,大家已经不想失去彼此了。
有一群人冲进来,冲向角落里堆放着的大家的笼子,他们说着什么,把门一个一个拉开,把惊慌跑散的大家用东西围在一起。
桂圆蜷坐在笼子深处,被一束刺眼的光照着瞳孔和身体。
“这也有个活着——”那个人对身后喊道,然后他向桂圆伸出手,说,“好了,对,慢慢出来……别怕,好狗狗。”
很后来的后来,桂圆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前爪上有一根长长的软管子,但是桂圆没有害怕。
他闻到了那个用手电照着他的人的气味。
桂圆把脑袋靠在垫片上,舌头从嘴边垂了出来。
他贪婪地望着这个明亮洁白的世界。
再后来一点,他被爸爸抱回了家。在那个小小的一室户里,拥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出去遛遛的时候,桂圆总听见有人说爸爸很穷,那么穷了还要做那些志愿那些慈善。
穷是什么。是爸爸吗。
那桂圆就是一只骄傲的小穷狗。
所以,在跟着爸爸的气味一路奔出互助会会场,看到那些人带着爸爸,挤上那辆白色面包车之后,桂圆就开始奔跑,奔跑。
追着道路前方里车尾部的一点白色影子,桂圆用尽全力地奔跑。
他跑了很久,跑到身后全是喇叭尖鸣,跑到几次差点被撞翻,跑到脚底印变成一只只红色的梅花,跑到无数巨大惨白的灯光都在后面追逐。
爸爸。爸爸!桂圆说,你去哪里!
面包车拐过不知道多少条巷道,桂圆追着最后一点气味抵达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车早已经停下,熄了火,车头正对着一扇高高的白色建筑的后门。
桂圆夹起尾巴,伸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爸爸。
然后他哆嗦着抬起了脚——
“干得漂亮。”
这时,什么东西从旁边撞了他一下,一条软蓬蓬的奶金色大尾巴勾着从鼻头前擦过,走在了他前面。
“你找到他们了,狗。”
小小的背影没有停下:“走吧,把里面的混蛋们狠狠打一顿,去把你的,和所有人的家人都找回来……再狠狠的,把这群傻瓜也打一顿。”
2
当前位置:青隅市立美术馆·特展厅后门
——
时间:深夜。闭馆后。
灯已经灭了,但这里有些东西还醒着。
位置说明:欢迎您来到青隅市立美术馆!
这里是青隅市最大的美术中心……的后门,白天很安静,晚上也很安静,现在正是雕塑展的第三天。
美术馆的客人们即将穿过一扇没关紧的消防安全门,直面那条祂的,艺术的长廊。
???
欢■■■■■■■迎■您。
3
长廊两边是画。
灯全亮着,前路都是亮堂的方形的白色地砖。我们经过,却不敢盯着看。
因为我担心它们会像小时候我和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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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裹着被子,看的恐怖片里一样活过来,盯着我们,或者把我们拖进那些画里去。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白夏温,呕哇噢噢噢那只眼睛盯着我……”
“呃呃呃呃这个汪嗷嗷这个脸上的苹果是什么好可怕!”
我和桂圆抱着头脸朝地蜷缩着已经尿的不分彼此。
“《人类之子》,勒内·马格利特的。”白夏温说,“不是我在我爸那个纽约的藏家朋友仓库里看的那张,显然,这玩意儿是版画——你们俩真的要连这种东西都害怕吗?”
然后白夏温翻了下眼睛,后腿跟上前爪,身形因为步姿拉大而修长起来。
其实这更像一大团圆鼓鼓正在把自己拉成猕猴桃。
他从一幅幅画前走过。
“《镜前女孩》,诺曼·洛克威尔,去年夏天,我在洛克威尔信托馆看到过它,所以说这家伙把娃娃的皮鞋颜色都上错了;还有这个,里希特的《三根蜡烛》,我爸带我去曼哈顿找他朋友那次……”
我突然叫了起来:“白白白白白白夏温!”
“天啊,懵九,你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看电影也只会尖叫的蠢狗,你知道艺术馆是不能大叫,咦?”
我扑了一半过去但太晚了。
一只手——那只惨白的,油画般的手臂上错误地长着几根手指——早已经从白夏温头顶的那副画里伸出来,伸到腹部下方,将白夏温从底下轻轻抱起。
【看看,我摸到你了,小猫。】
【真柔软……】
手抬把白夏温举得很高,高到我仰头,脖子后边都会嘎吱一声。
把白夏温放下来!我大叫,不许,不许白夏温不同意就玩跳楼机!
然后我后腿蹬在地上,四肢并用冲过去不断去扒拉白夏温。我大声叫他的名字,张嘴去咬那只可恶的手。
但白夏温被那只手掌托得太高了。
我只咬进小指的一片皮肉,整片嘴皮都过度用力地龇起来,就随着升高被吊在了那只手上。
四条腿和一道可疑的黄色在空中乱刨。
白夏温脊椎弓起,他带着浑身炸开的毛嘶叫一声,朝上方抬起头,随后就看到画中有一张脸——一张变化着的脸。
小孩,女人,老人……最后是,男人。
【你想他了。】祂说。
祂用白夏温的爸爸,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笑起来:【看啊,原来这只想拯救所有人,聪明的不得了的小猫,只是一个,看到爸爸会哭的可爱小朋友,我该说什么?】
【儿童节快乐,我家的……宝宝?】
几乎要脱力松口的挣扎里,我看到白夏温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翡翠色眼睛拼命忍着泪水,他咬咬牙,但还是有什么顺着鼻梁流下来。
他叫了一声混蛋,身体拉成一条直线、后腿蹬直,扑过去将爪子死死抓进了那家伙的脸。
在那放肆的大笑声中,白夏温被抱着一起倒向了画里。
【你回不了家,亲爱的,我的小宝贝——从过去到现在,这里的每一个节点,都没有一个物体与生命,回过他们原本的地方。】
【所以,就让我来……】
【当你的爸爸吧。】
“白白白白夏温!”我一边尿着圈一边纵身扑了进去。